第五卷 第二話「詐」(2/2)
湊把撲克牌洗好,以熟練的手法在沙耶面前發好五張牌,用下巴催著沙耶說:
「你從這五張牌里選一張試試看。不用說出來,在心裡記著就好。」
「那麼——」
沙耶本想用手去指,這才趕忙住手,挑上了其中一張。是紅心J。
「那,我現在就只把你選的那張換掉。」
湊把五張牌收到手中洗過,又發了五張牌放到桌上排好。
「有在裡面嗎?」
「沒有……沒在裡面。老師是怎麼做到的?」
「我問了你的守護靈。」
「我不相信有守護靈,不過老師好厲害。每次看電視,我都覺得不可思議,這種戲法到底是怎麼看穿對方選了哪一張牌的?」
「你真的很好騙啊,好騙到害我覺得自己很白痴。剛剛我不是只抽換掉一張,剩下四張我也全都換掉了。剛才我發的五張牌都沒在這裡頭。」
說著湊扔出偷藏起來的五張牌。沙耶所選的紅心J也包括在內。
沙耶佩服之餘,卻想不通這和降靈術有什麼關聯,正歪著頭思索時,孝元就上門來了。
「喔喔,孝元,你來得正好。」
湊發了五張牌排在他面前。
「你要變戲法?我被你騙過好幾次,這次我可不會上當了。」
孝元充滿鬥志地看著手上的牌。
但湊什麼都不解釋,收走五張牌洗過,又發了五張牌。沙耶聽過說明,注意到這五張牌已經不是先前那五張。
但孝元只覺得納悶。
「戲法什麼時候才要開始?」
「已經開始,也已經結束了。」
孝元一頭霧水。看在他眼裡,就覺得湊只不過發了五張牌,收走後又另發了五張牌。
「老師?你又在捉弄人了嗎?」
「你也太失禮了,我明明就回答得正經八百。這就是降靈術的真相。做的事情都一樣,就看是說戍守護靈、說成戲法,還是什麼都不說。如果像剛剛孝元那樣,我什麼都不說,他就算想被我詐騙也沒辦法。詐騙這種事情,就是要透過溝通才能成立。只要先別去管降靈術云云,想想彼岸會做了什麼就好。」
兩人接連說出想到的想法。
「他們說出了只有當事人和死者知道的事情。」
「做出和死者同樣的舉止。」
「還有像是除了召喚來的靈魂以外,當事人也知道這些事情。就像勇氣那時候一樣。」
「召喚出來的人物形象,對活下來的人特別順從,這種情形也算是有吧。」
「呃,也就是說,召喚來的不像是死者本人,比較像是……」
「以當事人對死者的記憶為根據?」
說到這裡,孝元注意到了一件事,雙手一拍,說道:
「原來如此,是讀了對方的記憶,不,應該說是讀了對方的心思?」
湊擺出狂傲的態度,擺出「你現在才知道啊?」的表情說:
「沒錯,那個叫倫寧的小鬼,真面目就是讀人心思的異怪『覺』。」
「覺?」
沙耶與孝元同時吃了一驚。
「可是我完全沒感覺到這種異怪的妖氣。啊,不對,骸待過總本山,多得是方法可以掩飾異怪,也多得是手段可以操縱異怪。所以也有這種可能了?」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才叫老頭兒去問只有死者知道的事情。」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即使讀了高田先生的記憶,也找不到答案。」
「沒錯。我跟老頭兒問起,結果就問出了訂婚戒指這個問題。」
「高田先生不知道戒指在哪裡,所以那個覺的小女生也沒辦法找到。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不是很完美嗎?」
「說完美是過頭了點。畢竟說不定覺能夠挖出連老頭兒自己都忘了的記憶,又或者骸會透過徵信社之類的人為手段找出戒指。只問問題是不夠完美的。」
沙
耶不知道這些可能性有多高,但仍然佩服想得這麼周到的湊。正因為她不明白湊的本意,才能由衷佩服。
「可是有一點對我有利。高田老頭乖乖被我誘導,提出戒指這回事。只要利用這一點,要讓覺出錯是易如反掌。」
看到湊嘴角上揚,兩人只有不好的預感。
「很久以前,這一帶跑來了一個闖空門的職業竊盜集團。他們的手法是對去過一次的地方反覆去上好幾次,畢竟消息會透過橫向聯繫傳開啊。而這棟大樓也有所防範,但還是被他們得逞了兩次。」
「這跟我們說的事情有什麼關聯?」
話題突然亂跳,讓兩人覺得納悶。
「不過啊不過,他們兩次行竊,我這一戶都沒事。一定是我平常做功德,天神都有在看。」
「……一定是竊盜集團都覺得沒東西可偷了吧。」
「說不定是進來以後錯以為這一戶已經偷過呢。」
「像你們這種孤僻的傢伙多半會這麼想,可是高田婆婆為人相當老實啊。」
「這是怎麼回事?」
「她來找我商量,問我說要怎樣才不會讓她珍愛的東西被偷。然後我就隨口回答了她。」
「呃,老師,這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啊,我知道訂婚戒指在哪裡。」
湊若無其事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10
骸從四面八方端詳這個鑲著一顆小小鑽石的戒指,檢查有沒有問題。
根據老翁高田提供的情報,要準備好同款的戒指,並不費什麼功夫。因為一九七〇年代前半的Tiffany訂婚戒指款式相當有限。
現在骸拿在手上的,是一枚怎麼看都像是放了幾十年的訂婚戒指。雖然鑽石是真的,卻不是高田夫人的那枚訂婚戒指。
如果倫寧可以用她讀心的能力,從老翁高田的記憶中讀出戒指的所在,就不需要這種贗品,但骸覺得可能性很低。還是準備好贗品,到時候再說成找到戒指,要來得穩當多了。
總本山的人,肯定不會想到準備贗品這種手法。只要按部就班,呈現出一定的戲劇性之後發現戒指,他們肯定會相信這是真貨。這種狹隘的思考,甚至讓骸覺得可悲。
成敗關鍵在於老人的記憶力,但老人現在的信仰這麼虔誠,就算與真品之間多少有些誤差,相信他也會覺得是自己記錯了。
利用倫寧運作的彼岸會,應該還可以撈到更多錢。骸希望能儘量延緩總本山的介入。
「不知道您還滿意嗎?」
男子說話的聲音讓骸回過神來。眼前的這名男子姓濱松,是仿造贗品的行家。
「嗯,你做得很好。我會遵守約定,在這周內把錢匯給你。然後,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千萬……」
「那當然,我會保密。」
濱松很有分寸,知道久留沒有好處,辦完事就想立刻回去。但映入眼帘的幼兒實在太可愛,令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細看。
「這位小姐真可愛,你叫什麼名字呀?」
濱松經手的作品都是贗品,剛剛這句話卻是真心誠意。他伸出手,輕輕摸著這個小女孩的頭,結果——
「你的事情不是辦完了嗎?」
骸的聲調很冰冷,濱松只好遺憾地將手從小女孩——倫寧身上移開。
濱松以難掩高興的表情踏上歸途。
他從未想過現在大紅大紫的彼岸會,會找他做這樣的工作。
「看來會是個好金主。」
相信今後對方也會經常找他仿造贗品。即使不再有新的委託,只要拿這次的事情去恐嚇,要多少錢都拿得到。
「你是在哪兒,碰到俺的——?」
忽然間傳來說話的聲音,讓濱松停下腳步。這條冷清的小巷子左右都是高樓,前後都看不到人影。
「是大樓里傳出來的聲音?」
為了緩和恐懼,濱松刻意說出聲音。這時有東西滴落到他頭上。
「下雨了?」
他抬頭看看天空,但發現天上掛著清晰的眉月,是個晴朗無雲的夜晚。接著他伸手摸了摸頭頂,摸到一些黏膩的東西,令他想到狗的口水。
「哇!這什麼玩意?」
濱松再度仰望頭上,但這次他看的不是天空,而是大樓的窗戶。他心想一定是有人從窗戶扔了髒東西下來,但頭上並沒有任何一扇窗戶亮著燈。何況大樓的窗戶都是封死的,結構上本來就無法開閉。
「你覺得是有人從屋頂丟了東西下來吧?」
忽然間從正面傳來與先前相同的嗓音。濱松趕緊將視線從頭上拉回前方,就看到一堵高大的牆壁擋在身前。這是個巨大得讓人怎麼看都覺得是牆壁的身驅。
「你在想非得快跑不可?你在想只剩後面有路可以跑?」
外套下現出一條長滿了毛的粗壯手臂。這條手臂幾乎有成年人的軀幹那麼粗,手臂本身就像一件兇惡的兇器。
「你覺得這條手臂很可怕?」
這個人誇耀地舉起手臂,指尖長著柴刀似的指甲。
「給俺說。俺的——在哪?在哪兒?」
「我、我不知道。」
當濱松答出這句話,巨大的嘴已經近在眼前。
濱松麻痹的思緒當中,茫然想著——
啊啊,我現在就要死在這裡了啊。
11
骸與倫寧已經出現在見面地點。
昨晚勇氣帶著老翁高田,要求骸證明倫寧叫出的靈魂真的是死者的靈魂,骸很乾脆地答應了這個要求。
勇氣本以為一牽扯到總本山的人,骸應該會有所抗拒,不由得有種期望落空的感覺。
骸始終面帶微笑,眼神中一直含有挑釁。
「昨天我說的東西,您帶來了嗎?」
高田依照骸的要求,拿出了一條領巾。這條領巾已經用了很久,但舊歸舊,損傷卻很少。
「相信尊夫人一定非常珍惜地用著這條領巾,感覺得到她深厚的情感。那麼,我們就先請高田先生的夫人來一趟吧。」
高田牽起了倫寧的手,以嚴肅的表情等待降靈。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裡,只像是爺爺牽起孫女的手。
倫寧看了勇氣一眼,但絲毫不顯露出前一天那種天真而親近的模樣。她眼神深處隱約透露的一絲苦惱,會是錯覺嗎?
勇氣故意面無表情地回視倫寧。兩人的視線只交會了一瞬間,隨後倫寧便立刻將視線拉回高田身上。
倫寧做出勇氣在會場上看過好幾次的降靈步驟,接著她就像被雷劈中似地突然全身僵硬,瞪大眼睛。
「小重?」
連聲質都變了。但以老婆婆而言,她說話的語氣又未免太有活力。
「巴巴?」
老翁高田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我是啊,小重。」
「巴巴……」
「小重!」
「巴巴!」
老翁高田完全不理會有外人在場,和她用暱稱互相呼喊。
「小重?巴巴?」
老人和平常的落差實在太大,讓勇氣張大了嘴合也合不攏。
「想也知道小重是我的名字好不好?高田重信。老太婆叫高田巴。」
重信變成小重姑且還算是可以理解,巴變成巴巴就讓人難以形容。勇氣的小名「小勇」被湊知道,都讓他覺得相當難為情,但現在他心想至少比這兩個老人要好。要是湊看到年逾七十的老人用撒嬌的聲音喊著什麼巴巴,肯定會當場來個向後轉回家,再不然就是爆笑出聲,往後也一直拿這件事取笑人。
「巴巴、巴巴,跟你說喔,今天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好啊,只要是小重想知道的事,我什麼都說。」
「那個啊,如果你不方便回答也沒有關係。我送你的訂婚戒指,不知道你放在哪裡?該不會弄丟了吧?」
姑且不論降靈術的真假,老翁高田也許還是別再見妻子的靈魂比較好。就不知道老人自己是否注意到,他的尊嚴每一秒都在快速崩盤。
倫寧——巴搖頭晃腦地沉吟了一會兒,然後……
「我忘了耶。」
說著伸出舌頭。
「啊啊,巴巴好可愛!」
看到老人忍不住想做出去熊抱幼女的危險舉動,連骸也不得不擋在中間,驚險地攔住他。
換個角度來看,也許會覺得這情景是祖父寵溺著孫女。勇氣很想這麼解釋,但看到老人嘴上連連嚷著巴巴,纏著倫寧不放,無論他用多麼善意的眼光去解釋,都只覺得這人是個變態。
「高田先生,有沒有什麼物品與尊夫人有著更深的連結呢?與陽間的連結越多,越能喚醒
靈魂深處的記憶。」
「這個我也拿來了。」
高田轉眼問變回平常的孤僻老人,從口袋裡拿出戒指。
「嗯?這是您要找的訂婚戒指……啊啊,原來這是結婚戒指啊?」
老翁高田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但勇氣已經無法從他這種模樣中感受到往日的威嚴。
「小重,我想起來了!我想起戒指在哪裡了!」
「巴巴好棒,真有你的!」
真不想待在這裡啊。勇氣內心暗自嘆氣。
「小重,你還記得嗎?兩年前我們家附近有個竊盜集團很猖狂。」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啊。前一陣子我租出去的大樓也被竊盜集團偷過,讓我好擔心喔。要是巴巴你在場,說不定會沒命啊。」
「不用擔心啦,我都已經死了啊。」
「那我就放心了。」
令人頭痛的對話持續著。
「然後啊,當時我就想說,萬一戒指被偷走就不好了,所以我去請教了對竊盜集團很熟悉的人,他教了我怎麼保管才好。他說竊盜集團在同一個地方大概會待半年左右,就會轉移到下一個看上的地區,所以我就決定把我最寶貝的東西,拿去請人保管一年。我最寶貝的東西,當然就是小重送我的訂婚戒指羅。」
「巴巴!」
骸早有準備似地攔在兩人之間。
「那麼,請問東西是交給誰保管?」
高田以嫌骸礙事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但讓巴降靈的倫寧回答得很乾脆:
「就在隔壁兩站郊外,有一間叫做高圓寺的寺廟,我們兩個不是常去那裡賞花嗎?我本來正打算告訴小重,結果就突然死掉了。我就是交給那間寺廟的住持保管,戒指就在那裡。」
高田來到高圓寺前,以緊張的神情佇立不動。
「明明只過了兩年,卻覺得很懷念啊。」
少女輕而易舉地從高田身邊鑽過,走進寺內。老翁目送著她的背影。
「你不進去嗎?」
勇氣催促之下,他才一臉心不甘情不願似地走進寺內。最後進入的人是骸。
「請問各位是?」
大堂中一名男子注意到勇氣等人,走了出來。是一名短髮的中年僧人。
向前踏上一步的是倫寧。
「請問寂然大師在嗎?」
和尚對她格外早熟的口氣與態度感到些許疑問,但仍然回答:
「寂然——家父他兩年前過世了。」
「寂然大師過世了……」
「請問各位找家父有什麼事嗎?」
「是,我們有東西請大師保管。」
和尚露出奇妙的表情。這名少女怎麼看都只有七、八歲,實在不太可能在寂然生前就請求過他保管物品。
「請問您請家父保管的是什麼東西?」
「是訂婚戒指。我的妻子高田巴說是請這裡保管的。」
「唔……」
和尚思索了一會兒。
「我並不知情,不過我們就找找看吧。看來是很寶貝的東西,既然各位尋求此物,我們自當奉還。」
事情迅速進展,高田以咀嚼著緊張與喜悅的表情,憐愛地看著倫寧。
骸內心覺得納悶。
因為他幾乎毫不指望倫寧能從老人身上讀出訂婚戒指的所在。
照這樣看來,也許不必用到先前備妥的假訂婚戒指。
骸摸了摸口袋裡的小小盒子,卻無法為這意想不到的幸運而高興。
「會不會是這個?」
勇氣說完拿給眾人看的,是一個經常可以看到用來裝珠寶的天鵝絨小盒子。
和尚帶眾人來到一個像是儲藏室的房間,表示如果寺廟裡幫人保管物品,肯定是放在這裡。
找到戒指的過程實在太容易,讓高田不禁有些愣住。而令勇氣感到疑惑的是,連骸似乎也在吃驚。
「那我打開來看羅。」
勇氣一打開盒子,就看到裡面放著一枚戒指。
「啊!」
高田見狀立刻驚呼:
「是巴巴的訂婚戒指……」
白金指環上有著六根小小的爪子固定住鑽石,款式完全符合一款名為The Tiffany Setting的經典款婚戒。
老人珍而重之地拿起這個老舊的戒指。少女看到他這樣,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又可以戴上這個戒指,我好高興。」
勇氣仍以無法置信的表情,看著眯起眼睛的少女。但眼前的戒指卻不容他否定。
「這樣你了解了嗎?」
骸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大叔的盤算落空了?
湊肯定是認定對方找不到,才會叫他們來找,但實際上他們花不到半天就找到了。
若從這個事實來看,反而會證明倫寧的降靈術是真的。難道說這是一種連已經成佛的靈魂都能呼喚過來的全新降靈術?
勇氣猶豫了。既然扯上異怪,多得是無法解釋的現象,但這次的事情就是讓他覺得不對勁。他不明白為什麼。他朝少女望去,眼中所見到的明明是清晰的影像,知覺卻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顯得模模糊糊。
這時勇氣的手機響了。
「大叔竟然在這種時候打電話來?」
看到畫面上顯示的名字,勇氣只能苦笑。
『找到戒指了嗎?』
湊連招呼也不打,第一句話就單刀直入。
「找到啦。大叔你的盤算落空羅。」
電話另一頭傳來嗤之以鼻的笑聲。
「你笑什麼?死不認輸?」
『有一件事我要問清楚。找到的戒指真的是巴巴的東西嗎?你要確實問清楚是不是。』
「是無所謂啦。」
湊的話語之中有一部分讓勇氣覺得事有蹊蹺,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問清楚真相。
「你看仔細點,這枚戒指真的是老婆婆的戒指嗎?」
「錯不了,是我的。我永遠也忘不了二十九歲那年夏天,小重送給我這枚戒指。當時小重靦腆的模樣好可愛啊。」
「你在說什麼啊?巴巴更可愛幾百倍啊。」
勇氣不理會老人的夢話,再問了一次:
「真的確定沒錯?」
少女充滿自信地點點頭。
「連姓名縮寫都刻得清清楚楚,這戒指就是我和小重的。」
「沒錯沒錯,上面刻著S to T(注12)。我買了以後,就在資生堂餐廳交給巴巴。真懷念那個時候的銀座啊。」
勇氣儘管懷疑這樣確認到底有什麼意義,但還是打算把剛剛的答案轉告湊。然而湊的電話卻早已掛斷。相信不用轉告,他應該也已經聽到剛才的談話內容。
——大叔該不會是跑了吧?爛透了。
「好了,巴巴,你兩年沒戴了,戴戴看吧。」
「這么小的身體,戴起來一定太大啦。」
倫寧說歸說,但還是從戒指盒裡拿出戒指。
少女一拿出戒指,表情立刻從笑容轉變為害怕。
「嗚,啊……」
少女慌張地四處張望,不知道在找什麼,不,應該說不知道在害怕什麼。
「巴巴,你到底怎麼啦?」
「倫寧,你怎麼了?」
看來連骸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做出突兀的舉動。
倫寧突然飛也似地跑開,勇氣、骸與高田都追了過去。
他們在快要跑出寺廟的時候追上了倫寧。並不是他們追上了幼兒的腳程,而是因為她停下了腳步。倫寧以害怕的眼神,看著擋在門前的人物。
「嗨。」
嘴角上揚的湊就靠在門邊。
「怎麼啦?自稱巴巴的小姐。你的眉頭皺成這樣,會糟蹋掉好不容易變年輕漂亮的肌膚喲?」
勇氣腦海中浮現出好幾個疑問。湊為什麼現身?倫寧為什麼害怕湊?
「喔,這不是戒指嗎?好厲害啊。沒想到你真的找得到耶。」
湊的口氣與動作誇張得很刻意,從頭到尾都散發著虛假的態度。
「也許你們所謂史無前例的降靈術是真的啊。那,這真的是高田老頭送他太太的戒指?」
「是啊,當然是了。」
倫寧正想回答,但高田早一步搶先回答。倫寧面對這個先前才被勇氣問過的問題,表現出來的態度卻完全不一樣。她的表情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一再地搖頭,再也看不到半點高田巴顯靈的樣子。
「是嗎?那太好啦。老頭兒,嗯?哎呀哎呀哎呀?」
湊仍然用很虛假的表情,盯著高田
遞出的戒指猛打量。
「老頭兒,你送合成鑽石給你老婆喔?」
「別說傻話了,我當年可是拼死拼活才存夠錢買這個戒指。我是在銀座的店買的,不可能會是假貨。」
湊從口袋裡拿出奇異筆,拔掉筆蓋。
「老頭兒,你知道嗎?鑽石這種東西的親油性很強,可以用油性筆在上面寫字。」
眾人還來不及阻止,湊已經用奇異筆劃上鑽石。
「你做什麼!」
「別這麼慌。我剛剛不是說過鑽石的親油性很強嗎?鑽石可以用奇異筆在上面寫字,可是合成鑽石就不行。」
湊用手指把在鑽石上寫下的油墨上一抹,就把筆跡都抹掉了。
「合成鑽石就像這樣,寫不上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
「很簡單,也就是說這不是老頭兒你要找的訂婚戒指。」
高田看了倫寧一眼,但少女只以害怕的表情退後兩三步。
「也許當初我買到的戒指就是假貨。」
高田改口袒護她。
「這恐怕很難說吧。從光澤看來,這合成鑽石是用二氧化鋯做的。老頭兒你的鑽戒應該是一九七〇年代前半買的吧?可是二氧化鋯做的合成鑽石開始在市面上流通,是一九七〇年代後半的事了。要說你買錯,未免太牽強了點。」
「那、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也只能有一種結論了吧?就是你找到了假的戒指。做這種事會有誰得到好處?哎呀,這麼說來,這裡就有一個啊。」
湊的目光望向骸。
「假裝在找,然後再告訴你說找到了這個合成鑽石。這樣一來,你就會更相信彼岸會,把你存下來的錢大筆大筆地捐給他們。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說完湊獨自放聲大笑。
——這是什麼情形?
骸用手指摸了摸,確定他準備的假訂婚戒指還在口袋裡。
倫寧不是從老人幾乎已經遺忘的記憶里,奇蹟似地找出了訂婚戒指的所在嗎?
那麼為什麼會變成合成鑽石?純粹是因為老人說不出口,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合成鑽石嗎?
「喂,九條,這真的是合成鑽石嗎?」
「是啊,說來遺憾。」
老人仍不死心,繼續追問,湊則一點都不顯得遺憾,回答得自信滿滿。
——九條。
老人喊的九條這個姓氏,讓骸感到不對勁。他翻找記憶,搜尋到了一個叫做零能者的字眼。
這個綽號在業界惡名昭彰。有人說他是詐欺師、騙子、有人格障礙、死要錢。但他解決的異怪案子多不勝數。
既然知道對方是手法幹練的詐欺師,剩下的事情骸也都能迎刃而解地推測出來。
高田與湊似乎認識,那麼湊就有可能事先知道戒指的所在。既然知道,也就有可能事先掉包成冒牌貨。
倫寧跑過來拉了拉骸的袖子,連連點頭。有著讀心能力的少女以無言的方式,表示骸的推測正確。
「我說老頭兒,這下你總該懂了吧?你就別再想用討債來捐錢這種傻念頭啦。」
骸伸手遮住嘴,掩飾嘴唇露出的笑意。
九條湊犯了錯。他露出了破綻。
「果然,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老人垂頭喪氣地跪倒,但骸冷靜地開了口:
「高田先生,不可以被他騙了。他是詐欺師。」
「喂喂喂,你想把自己做的事情推給別人嗎?還是說你想堅稱這戒指是真的?」
「這個戒指應該就是假的吧。這是事實。」
「那真的戒指在哪裡?」
「逃不過我的法眼。真的戒指就在這裡。」
骸走向湊,突然伸手到他外套的口袋裡。
當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手上握著戒指。
「你一瞬間拿合成鑽石掉了包,為的就是聲稱倫寧找到的戒指是冒牌貨。」
一邊說著,骸一邊裝得一副從湊口袋裡拿出來似地,亮出他自己準備的訂婚戒指。
骸從吃驚的湊手上搶過奇異筆,在剛拿出來的戒指上一划。這次的筆跡附著在鑽石上,擦也擦不掉。骸準備的戒指用的是真正的鑽石,當然會有這樣的結果。
「就像這樣,這不是合成鑽石,是您在找的訂婚戒指。雖然我為了辨別真假而弄髒了它,但晚點我們會洗乾淨,恢復原狀再奉還給您。」
高田憤慨地逼問湊:
「原來如此。你是不想還錢,才搞這種無聊的把戲吧!」
湊確實有著足以令人起疑的動機。
「不是。老頭兒,我……」
「羅唆,給我閉嘴!我不想聽。我實在受夠你了。夠了,借你的錢我不要了,再也別出現在我面前!」
高田對骸與倫寧為先前的失禮致歉,還道了謝,然後再也不看湊一眼,就這麼離開了。
「零能者的名號我也聽過,看樣子你果然是詐欺師之流的人物。我本來還以為你這個對手會更難纏點,真沒想到就只有這點本事,太令我失望了。」
骸露出風涼的眼神與諷刺的微笑,幫湊把因為自己先前伸手到外套里掏摸而弄亂的皺外套整理好。
「……詐欺師是你。這小鬼是覺吧?」
「誰知道呢?就算你說對了,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這孩子是大家的希望之光——倫寧小姐。好了,我就先失陪了。下次可要請你讓我玩得開心點,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骸帶著倫寧,轉過身去。
「你的東西忘了拿。」
湊一臉不高興的表情,把裝了戒指的盒子扔了過去。
「啊!」
每個人都嚇了一跳,說不出話來。湊朝士道扔出的盒子扔偏了,打中了倫寧的後腦杓。
倫寧不知是否也很驚訝,她以快哭出來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後頭部,撿起掉落在地的盒子遞給骸。
「這並不是我的東西呢。不過既然你不要,我就拿走吧。」
湊目送他們兩人的背影走遠,直到看不見為止。
「大叔,你剛剛那樣再怎麼說也太……」
湊對勇氣責難的聲音毫無反應。他像是在思索,令人覺得不方便跟他說話。
「我說大叔,你為什麼一聲不吭,偷偷跟蹤我?你說她是覺,是真的嗎?」
湊果然依舊不理他,只顧著埋頭思索。
「總覺得你出現的時機也太巧了,你是躲在哪裡監視?」
湊仍然不說話,但隨手就把手插進勇氣的外套口袋,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物體。
「咦,這什麼東西?」
看到這個陌生的物體從自己外套里跑出來,讓勇氣嚇了一跳。
「這該不會是竊聽器吧?原來你在偷聽我們講話?」
勇氣指責湊太壞心眼,然後又說:
「啊啊,是因為這樣就不會被覺發現,又可以掌握狀況?畢竟一靠近,心思就會被讀出來。」
說著說著勇氣自行得出結論,也就不再追究。然而湊聽到這幾句話後似乎靈光乍現,看了勇氣一眼。
「沒錯,的確是這樣。這說不通啊。」
湊在令勇氣意想不到的地方,對他說的話起了反應。
「咦?什麼東西說不通?」
「我一直待在很遠的地方,可是那小鬼一碰到戒指就有了反應。她為什麼會注意到我準備的戒指是假貨?」
湊的表情從狐疑一轉變成輕薄而壞心眼的笑容,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12
今天會場也是座無虛席。會場上約有五百名左右的會員,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串有彼岸會眉月隊一子的念珠,雙手合十靜待這一刻的到來。老翁高田的身影也在其中。
看到會場上的盛況,骸並不顯得滿足,只投以冷淡的眼神。
「就像平常那樣,你行吧?」
倫寧微微點頭。
今天還有電視台的人來採訪。只要這次降靈會成功,就可以吸引更多人,也就能指望得到更多收入。骸打算再賺個幾億。
「那麼就請第一位上場。」
走上舞台的,是一名神色緊張的青年。
「請問貴姓大名是?」
「我叫齊藤正和。請、請讓我見家母。請叫出去年過世的家母。」
青年——齊藤說得有點破嗓,激動地探出上半身。他用力握住念珠握得手發白,令人看了於心不忍。
「我明白了。我們馬上就讓您見到令堂。」
會場上的氣氛變得不一樣了。降靈術就要開始,死者會來到人間。期待、不安,以及掩飾不住的恐懼,全都交雜在
一起。
——這樣就好。
就只是和平常一樣表演,和平常一樣結束。
當齊藤在眼前坐下,倫寧就開始左右搖動。這種降靈儀式很刻意,然而一旦眾人習慣,就會變成簡明易懂而且帶動效果絕佳的表演。
「嗚嗚,啊啊……」
倫寧發出呻吟聲。會場上的人都知道,這是降靈術成功後的第一個徵兆。
「這裡……是哪裡?」
過了一會兒,少女的口中發出老婦人口吻的話語。齊藤半信半疑地窺視倫寧的臉。
「媽?」
「啊啊、啊啊……宏樹,你是宏樹?」
但探出上半身的齊藤聽了後皺起眉頭。
「宏樹?你在說什麼?我的名字是正和。」
骸咂嘴了一聲。這是倫寧的失誤。她弄錯了該從大量的資訊中讀出哪些部分。
「……對,你說得對。自從媽出車禍死了以後,你一定很難過吧。」
齊藤突然站起,發出憤怒的吼聲:
「我媽的死因是癌症,才不是什麼車禍!而且你說話的口氣和我媽完全不一樣,她的口氣更愛理不理、更粗暴。我本來還以為這裡的降靈術是真的才來看看,沒想到根本是下三濫的詐騙。」
青年氣得肩膀顫動,就這麼離開了。電視台的攝影機捕捉到了他的背影。
會場上的氣氛一片尷尬。
「喂,這是怎麼回事?」
骸這麼問道,倫寧卻只是搖搖頭,表示她也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她不像在說謊。既然倫寧並未說謊,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多半是不相信降靈術而跑來攪局的人,也許是被說中覺得不甘心,只好就這麼跑掉了吧?電視台都派了人來採訪,第一個客人卻是這種人,運氣還真是夠差了。
但骸認為還可以挽回頹勢,選了下一個來賓。這次他挑上的是一位看起來正經八百的年輕女性。他之所以挑上這名女性,是因為他認為這名女性應該不會做出說謊跑掉這種事。
倫寧用與先前相同的方式再執行了一次降靈術。
「有香、有香?我是爸爸啊。」
倫寧說出降靈後的第一句話,這名她稱之為有香的女性就掩飾不住困惑的表情。
「……家父沒死,我想見的是舍弟。」
女性起身對兩人行了個禮,就這麼離開了會場,她的背影顯然失望透頂。
「這是什麼情形?一次也就算了,竟然弄錯兩次,到底怎麼回事?」
「我就和平常一樣,我就像平常那樣在弄啊。」
倫寧露出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表情。
「知道了,你冷靜下來好好做。只要照平常那樣就好,你也不想回去過以前那種生活吧?」
倫寧緊咬嘴唇,微微點頭。看到她這樣,骸雖然覺得不安,但現在也不能罷手,於是面帶笑容地環視整個會場。
「看樣子今天倫寧小姐狀況不好,也許是與靈界的連結在忙線中吧。可是已經不要緊了。」
說著骸點了今天的第三名來賓上台。
空曠的會場中,只見骸用手帕按著額頭百思不解,倫寧一臉害怕地站在他身邊。
「……為什麼?」
他是在問,為什麼對所有人的降靈術都失敗了。之後他們又挑了四個人進行降靈術,但倫寧對每個人都說錯了。當初談好請電視台的人來採訪,但現在已經臨時決定停止播出。相信這件事馬上就會傳得人盡皆知。現代的個人資訊傳遞手段很發達,這種事情傳得非常快,完全無法阻止。
「所有的人都走了啊。」
他環顧會場,舞台上散落著導覽手冊、食物與念珠。是來賓扔到台上的。骸的額頭會腫了個包,就是因為被其中一樣所擊中。
忽然間他注意到會場最後頭還坐著一個人。
「今天已經散場了,您請回吧。」
坐著的人物站了起來,但並未離開,反而朝舞台走來。
當骸看到這名人物從昏暗的觀眾席來到明亮的舞台上,擠出了沙啞的聲音說道:
「……九條湊。」
一個露出輕浮笑容的男子就站在台上。
13
「大叔好慢啊。」
沙耶為勇氣躺在沙發上看漫畫的模樣越來越像湊而擔心,輕輕嘆了一口氣。雖然兩人之間還是有著一點差異,那就是勇氣看的是漫畫,湊看的則是賽馬報或有寫真女星的雜誌。
「沙耶大姐姐,你好像有點累了?」
「是啊,因為我昨天幫老師的忙弄到很晚。」
「咦?跟大叔?在這裡待到深夜?」
「嗯,真的很累。畢竟老師幾乎什麼都不做。」
勇氣固然好奇他們昨天在做什麼,但這時又有一件更令他好奇的事情發生了。勇氣每隔五分鐘就會上一下社群網站,這時突然起身叫了沙耶一聲。
「開始了,沙耶大姐姐。」
「咦,真的?」
「上面寫了很多。像是說彼岸會果然是詐騙,還有電視節目不播了。哇,好像還發生了接近暴動的情形。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了耶。」
「借我看一下。」
從旁靠過來看的沙耶率直地感到高興。
「好厲害,真的都被老師料中了!老師果然好厲害。勇氣你也這麼覺得吧?」
然而勇氣看到網路上對倫寧的讒罵,表情蒙上了陰影。
「她明明只是被人利用……」
沙耶反省起剛才單純嬉鬧的自己。
「說得也是,畢竟這件事把這么小的孩子都牽連進來了。」
雖說是異怪,但倫寧的外表還是個小孩子,兩人都沒辦法將她當成敵人看待。
「你擔心她?」
即使沙耶問起,勇氣仍然不說話。沙耶本以為是她惹勇氣不高興了,但其實不然。
勇氣並非因沙耶的話語而沉默。他的眼神正經得嚇人,目光始終盯蓄外大馬骼街方恂卜卜動也不動。像是忘了眨眼而瞪得大大的眼睛,以及流下的好幾滴汗水,都遊說著少年的緊張。
「勇氣,你怎麼……」
話只說到一半,沙耶便和勇氣方才一樣停住了。她反射性轉頭所望的方向與勇氣一致。
「……是異怪?」
沙耶以沙啞的嗓音喃喃念道:
「有異怪正在接近這間事務所。」
這個人在人群之中顯得鶴立雞群。
他的連衣帽壓得很低,整張臉都藏在帽子裡。但不管怎麼掩飾,他高大的身軀都太顯眼了。
無論是在大馬路上招攬生意的皮條客,還是拉客的特種服務業女性,每個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被吸引到這名緩慢行走的巨漢身上。
凡是他經過的地方,都會聞到一股令人想捏住鼻子的強烈野獸氣息。
鬧區雖然熱鬧,巨漢周遭的一小塊空間卻像是按了靜音鍵似地鴉雀無聲。
「是——的氣味。」
他說話的聲音很含糊,像是嘴裡含著東西一般。
「是俺——的氣味。」
這名身穿外套的巨漢就像野獸似地動了動鼻子,目光掃過四周。一名皮條客仿佛想誇耀自己的有勇無謀,朝男子走了過去。
「嗨,這位小哥,要不要來我們店裡坐坐?我們有很多很棒的小姐喔。」
「不、不要。」
「別這麼說嘛,我們店裡可是……」
「長頭髮的女人、菲、菲律賓的女人,還有謊報年紀的女人,這些俺都不要。」
皮條客表情抽搐不是為了別的,正是因為他腦子裡浮現出來的話,對方接二連三地說出來。
「等一下,什么小姐謊報年紀?你不要亂講我們店的壞話。」
皮條客的視野忽然間變得一片漆黑。他還無法理解自己被對方一隻手抓住整張臉,整個人就重重摔到電線桿上一撞,昏了過去。
「是這邊。俺的——在這兒?」
不久後,他在一棟小小的住商公寓大樓前停下腳步。
「這兒有氣味。很重的氣味啊。」
他咧嘴一笑。
這個人的身體一瞬間壓低,緊接著就踹著大樓與大樓之間的牆壁往上攀升。
「是這兒嗎?」
他從窗外往內窺視,看到裡面有著一對少年少女。
「沙耶大姐姐,後面!」
幾乎就在少年——勇氣呼喊的同時,少女——沙耶已經射出弓箭。
「好危險啊。」
這個人輕而易舉地用嘴咬住沙耶射出的箭,手一放上窗戶,就強行把玻璃窗拆了下來,一手扔開。
沙耶
再次梳過頭髮,將下一枝箭搭到弓上瞄準。
「接下來要瞄準俺的眼睛?你這女人真可怕。哎唷,你還是決定瞄胸口啦?小鬼頭藏著東西是吧?是、是一種叫做不動明王金剛索的繩子?你也藏著可怕的傢伙啊。」
這個人說的話徹底看穿兩人的心思,讓他們掩飾不住震驚。
「勇氣,這個異怪該不會是……」
「這傢伙,是覺。」
覺看到兩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得意地笑著從窗戶入侵到屋內。
14
「難不成這一切都是你幹的好事?」
不用問也知道,湊不可能是碰巧在場。但骸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難道降靈術失敗的來賓都跟湊串通好了?可是這個說法太牽強,接受降靈術的來賓是骸自己挑選的。
除非幾乎所有來到會場上的人都和湊勾結,否則就無法製造出那麼多次失敗。今天的來賓超過五百人,這種做法近乎不可能。
「你怎麼做到的?」
「你是要我告訴你戲法的底細?」
「消息傳得很快,彼岸會今天就玩完了。而且總本山的僧兵不是在外頭了嗎?我無路可逃。」
骸手劃九字,念出像是咒語的句子。倫寧的身體一瞬間發出光芒,頭髮與衣服都被風吹動,但隨即變回原來的模樣。
湊是零能者,不知道倫寧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但仍看出骸做了什麼。
「你是解開了讓人看不出倫寧是覺的法術嗎?」
「死抓著已經拆穿的戲法不放,這種事太難看,我不想做。」
「你是要我誇你夠果決嗎?」
湊以嘲弄的語氣這麼說。
「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告訴我。」
湊並不回答,撿起一顆散在地上的念珠,然後丟了出去。這顆念珠劃出弧線,打中倫寧的頭而落地。倫寧按著額頭,顯得很納悶。
「這就是答案。」
骸不懂他這話的意思,皺起了眉頭。
「怎麼?你還不懂?那我就說個老故事給你聽吧。有一天,樵夫在山上遇到了覺。覺對他說,你現在覺得害怕對吧?樵夫被說中心思,於是就想逃跑。覺又說,你現在想跑對吧?你現在想到會被吃掉對吧?你現在想用斧頭攻擊我對吧?覺接連說中樵夫的心思。但樵夫退後時踩到的樹枝彈了出去,打中覺的臉。覺嚇了一跳,就這麼跑掉了。我懶得講太多話,所以省略了很多,不過覺最基本的傳說之一就是這樣。」
發生人心中並未想到的事情,讓覺嚇到而跑掉。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的傳說。
「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
「沒錯。」
湊又撿起念珠,倫寧縮起身體提防。看到她這模樣,骸靈光一閃。
「你是指念珠打中她?你是有意擲出念珠,倫寧卻躲不開。」
「就是這麼回事。告訴你吧,在場的這個覺,其實根本沒有在讀人的心思。」
湊這句話太出乎骸意料之外,讓他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但隨即反駁說:
「不對,這說不通。以前倫寧就曾經無數次看穿對手的心情,說中對方的過去。這你要怎麼解釋?」
「別急。我只是說她沒辦法直接看穿人的心思。讀取的能力是有的,你只是弄錯了她是從哪裡讀出這些事情。」
湊走上舞台,興味盎然地看著倫寧。
「她是從物品中讀取人的思念。用超能力的名詞來解釋,大概就屬於讀取殘留思念的接觸感應能力(Psychometry)吧。她的讀心能力就屬於這一類的能力。她是從信徒帶來的遺物讀取死者的記憶,當時她也發現到戒指是假的。也就是說,她是用間接的方式讀取思念。」
「所以才對你擲出的物體反應不過來?」
骸似乎想到一些情形符合這個說法,不再反駁。
「覺這種異怪會讓人類女性生下孩子,而當覺的血統一代代變淡,能力多半也會跟著變質。她就屬於這類亞種的覺。」
「我懂了,就當作是這樣吧。但就算有這種情形,她今天為什麼會讀錯這麼多次?不管是從物品還是從人身上讀取,結果應該都沒有兩樣。以前她也一直做著一樣的事,為什麼只有這次會失敗?你到底是怎麼讓她失敗的?」
「很簡單,只要讓她摸到殘留思念更強的東西就行了。這樣就可以讓她弄錯要讀的對象。」
「更強的殘留思念?可是哪裡有這種東西?」
湊從口袋裡拿出他帶的念珠。倫寧一瞬間緊張起來,但看到湊不是要扔向她,鬆了一口氣。
骸訝異地看著念珠。今天的來賓幾乎全都是新加入的會員,因此念珠是在會場前面發的。但就算是這樣,還是有些地方不對勁。
「這念珠還真舊。」
「當然舊了,因為這念珠是我跟恐山的老太婆借來的,是元祖降靈術的貨色。光是想到上面留著多少殘留思念就讓人發毛啊。」
湊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滾動念珠發笑。
「所以你是掉包了念珠?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骸笑了一陣,自嘲地說道:
「我徹底輸了啊。你對這孩子的讀心能力,理解得竟然比陪她這麼久的我還深?」
會場的門打開,總本山的僧兵現身。
「這種狀況下,就算我失蹤也不會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大眾應該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吧。了不起,你們準備得實在太周到了。」
骸的知名度本來還兼有保證他生命安全的作用,但現在他已經沒有這個後盾了。
然而本來老神在在的湊看到骸的態度,卻顯得十分沒趣。
「對了,剛才我不是解開了我對倫寧施的法術嗎?那是用來讓人認不出她是異怪的法術。」
「這又怎麼了?」
骸仍然面帶平靜的微笑說道:
「簡單說,那是一種讓人弄不清楚存在的法術,也許可以說是一種改版的隱身術。要騙過總本山這些傢伙的耳目,固然是我對她施這法術的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理由是為了生命安全。覺的存在非得掩飾好不可,因為……」
背後的入口處發出咿呀作響的壓擠聲。
「喂,別來礙事。」
談話受到打擾,讓湊不悅地轉過身去。
湊對站在入口的僧兵抱怨,但隨即注意到僧兵的情形不對勁。
僧兵的腳離了地,像鐘擺似地擺動。臉被門口上方的牆壁遮住,整個人就像吊死的屍體,以頭為軸心左右擺動。僧兵身後可以看見一個巨大的人影。
有人在門外抓住僧兵的頭,又或者是叼在嘴上,將他提了起來。
僧兵的身體橫著朝湊直線飛來。湊一步也動不了,僧兵的身體從他身旁飛過,彈跳幾次之後猛力撞上舞台的牆壁,這才總算停住。
「……俺找到哩。」
他們聽見一道含糊得讓人聽不清楚在說些什麼的嗓音。
「終於讓俺找到啦。是俺的女兒,是俺的女兒的氣味!」
渾身是毛的高大身軀從門口鑽了進來。
「我之所以藏住倫寧的妖氣,最重要的理由呢,是因為若不藏好,就會被她爸爸發現啊。」
身形巨大的覺發出撼動空氣的咆哮,與骸說話的聲音重合。
15
外套再也承受不住覺脹起的肌肉,轉眼間就撐得破破爛爛。
異怪明顯超過三公尺,模樣就像一隻全身是毛的巨大猿猴。只見它掃視會場四周,但不管是哪都看不到倫寧的身影。不知不覺間倫寧已經跑掉了。
「在哪兒?俺的女兒在哪兒!」
骸從覺身旁溜過。覺對骸絲毫不放在心上,不,它甚至並未注意到骸。
「隱形術啊?」
「就是這麼回事。那恕我就這麼失陪了。面對這個凶暴的異怪,沒有任何準備也沒有特殊能力的零能者撐得了多久,應該挺有看頭的。」
骸留下這幾句話,就走出了會場。
覺雖然感覺不到骸的存在,但似乎覺得有事情不太對勁,視線轉往骸剛走出去的大門。
湊趁機拿出手機,但有個物體從覺手上飛來,打掉了手機。
「你剛剛想求救對吧?那叫做手、手、手機嗎?」
覺彈過來的是一顆小石子。
「你塊頭這麼大,手倒挺巧的。」
湊想拉開距離,覺說:
「你、你還有另一支手機啊。放在左、左邊口袋?你想跟一個叫孝元的男人聯絡?還是找理彩子?」
它搶先說出湊的心思。
「沒用的,你的心思全都被俺看光哩,你什麼也瞞不了俺。把俺的女兒交出來
,快點交出來。你身上,俺女兒的氣味很重。」
「既然會讀心,你應該就知道人不是我藏的吧?」
「人、人、人類動不動就說謊,連心裡想的也都是謊話。你把她藏到哪兒去哩?得把你的內臟翻出來找才行嗎?」
龐大的身軀靠近湊,強烈的野獸氣味刺激湊的鼻腔。
「你想從舞台後面的通道逃走?了不起。你的腦袋裡,完全掌握了這棟大房子的構造嗎?這叫做探勘場地?你挺狡猾的嘛。」
覺的指尖在地上一划,厚重的地毯輕易裂開,連地毯下的水泥地都被削出痕跡。
「可是沒用的。你根本逃不出俺的手掌心。」
覺肩膀顫動,笑得很下流。
「你挺英勇的嘛。竟然想到用這種方法殺俺?好可怕,好可怕。」
覺的目光望向舞台上方掛了許多電燈與舞台布幕的吊掛天花板。
「要是被那個吊掛天花板砸中,就算是俺也不會沒事。可是俺不會上這個當,真是遺憾啊。」
湊將視線從舞台邊緣的操作盤上移開。本來如果覺繼續走過來,他就打算看準時機放下吊掛天花板。
覺的目光望向會場上成排的椅子。湊已經想到也許可以用這些椅子殺死覺的手段。
這個方法就是利用舊椅子的格子狀空洞,絆住覺的行動,也就是打算像施展關節技那樣纏住它。湊不知道椅子比較堅固,還是覺比較強韌,但這可能性就這麼從湊的腦海中創造了出來。
「沒用的。俺才不會朝椅子揮拳。」
那就將目標放在這傢伙的頭吧?
湊插進口袋裡的右手握著打火機。他知道如何讓打火機瞬間爆炸。他打算犧牲右手,把打火機扔到覺嘴裡,在覺的喉頭引爆。
「連嘴都不能亂張啊。」
又或者放在舞台角落的打掃用具推車上,有清潔劑可以拿來混合,製造氯毒氣。但湊不確定這種毒氣對覺是否有效。湊的思緒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覺自己也無法判斷是否有效。以前不曾有人類試圖對自己噴氯毒氣。這些字眼與行動都是它完全未知的,因此它起了戒心。
湊繼續思考。他眼睛盯著覺,始終不停止思考。
覺已經在湊腦中看到超過十種殺死自己的手段。一個沒有法力也沒有靈力的人類,竟會有這麼多種手段可以殺死覺?儘管其中包括了一些只是可能性的手段,但種類之多仍相當不尋常。
然而無論湊想到什麼,既然全都會被覺看穿,也就不可能成功。
「停。沒用的。你會被俺殺掉。」
但湊的思考仍不停止。
利用布幕勒死、讓建築物崩塌來壓死、引發火災讓它窒息。新的致死法接二連三創造出來。
「俺不是說過沒用的嗎?不管你怎麼想,都殺不了俺。」
覺的口氣變得煩躁。
實際上這每一種手段,成功機率都不高。都是一些十次當中,不,應該說是二十次當中能成功一次就算賺到的計謀。
但覺起了戒心。湊腦中確實有著足以令它戒心大起的記憶,那就是無數次打倒異怪的實績。
有異怪被放逐到外太空;有異怪被困在奇妙的電子機器里;也有透過醫學治療解決的手法。他的手段多樣而且異樣,不是覺所能理解的。
因此覺動彈不得。把這種一丁點的可能性攬到自己手上而存活到現在的男人,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殺死自己的手段接連灌進覺的腦子,覺能採取的行動也接連被塗抹掉。
「停、停下來!」
覺往後退,腳絆到椅子。
「咿!」
覺趕緊往後跳開。拿椅子殺它的手段已經有三種之多,不,是四種?甚至有些手段是組合了多種令人意想不到的因素,可說曲折離奇。
覺往天花板一看,看到自己就在照明的正下方。讓覺觸電而死的方法,眼前這個人也已經想到了好幾種。
就在覺驚恐的當下,又有許多殺人手段一波又一波地湧進腦海中。資訊量越來越多。即使看得穿心思,卻未能理解內容。感覺就像被迫同時觀看好幾個畫面的快轉影片。
——還、還是跑掉吧?
覺正打算轉向背後的出口時——
「你要逃跑?女兒也不用找了?」
湊這句話仿佛看穿了覺的心思。覺知道湊的用意,湊說這些是想讓覺動搖。但明知如此,覺還是動搖了。湊早已看穿覺已然陷入這樣的心理狀態。
「你不知道俺女兒在哪兒。俺留在這兒也沒意義。」
「我說我不知道的時候你明明就不肯相信,還真是隨你高興怎麼講都行啊。」
湊嗤之以鼻。覺竟被區區一個沒有任何能力的人類嗤之以鼻。平常明明都是由它看著心思被看透而不知所措的人,對這些人嗤之以鼻。
但覺還來不及生氣,殺它的思緒就像雪崩般地灌進腦中。
「停,停。不要想了。不要想啊啊啊!」
殺死自己的方法填滿了腦子。既然不想看到這些心思,別去讀心就好了,但覺又不敢這樣。想到湊會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形下,想出無數殺自己的方法,就讓它更加害怕。
所有的行動,都會銜接到湊構思出來的殺人手段。如今覺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恐懼。
16
當孝元來到會場,彼岸會的降靈術已經結束將近一小時。
派來會場的僧兵都沒有聯絡,讓孝元實在等不下去,而正好就在這時接到了勇氣的電話。
勇氣說一個凶暴的覺在找女兒,他與沙耶合力應戰,仍然兇險無比。然而覺卻突然離開了。說是聞到女兒的氣味,就消失在夜晚的城市之中。
孝元聽到這些消息,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湊有危險。
「孝元先生。」
孝元正好在會場門口撞見沙耶與勇氣。
從外面看去,會場內不像有任何異狀,但微微聞到的血腥味讓他們越想越不安。
當初為了活捉骸而驅離閒雜人等的選擇,可能換來了反效果。
「大叔!」
「老師,老師!」
勇氣與沙耶飛奔過去。
「你們兩個,太危險了,不可以先過去。」
孝元趕緊追向他們兩人。
前往會場的路上,散落著多具屍體,幾乎都是僧兵。
——湊,拜託你千萬別出事。
三人懷著祈禱似的心情走進會場,但映入眼帘的光景實在太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令他們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腳步。
會場通道上有個巨大身體縮著不動。起初他們無法理解到這個身軀就是可怕的異怪——覺。
覺在發抖,不,是在害怕。他把身體縮成一團,模樣十分可笑。
湊則把腳放在覺眼前的座位上坐著,絲毫不把面前的覺放在眼裡。
「嗨,你們也來得太晚啦。」
湊每次一開口,覺就全身一顫,身體縮得更緊。當湊站起來,它甚至還嚇得尖叫。
這幅光景極為異樣。覺會怕成這樣固然有蹊蹺,湊這麼老神在在也同樣反常。
「你到底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在沉思。」
湊一副天下本無事的模樣聳聳肩。
「為、為什麼……為什麼俺會輸給區區的人類。俺明明能讀心,為什麼?俺為什麼贏不了?」
這就是覺最後的抵抗。它拼命擠出語帶恐懼的聲音。
湊在覺面前蹲下,從正面看著它。覺害怕的雙眼猶豫著,不敢正視湊而撇開目光,但最後還是死了心,回看向湊。
「我就告訴你打贏的方法吧。你只要什麼都不想,直接開打就行了。不是明明會讀心卻還打不贏,就是因為你會讀心才會輸。」
覺大吼一聲,在吼聲中舉起圓木般粗壯的手臂。相信只要這隻手往下一揮,就能輕易將湊的身體打扁,讓他就此斷氣。
湊什麼也沒做,只是默默回望覺。湊的眼神中沒有任何威嚇或計謀,就只是回望著覺。
覺因憤怒而豎起的毛迅速回縮,手臂自然放下。覺再度縮起身體,看上去就像對湊五體投地。
終章
骸從會場離開後,利用眾多逃脫路線之中的一條順利脫身。
即使不這么小心翼翼,僧兵也已經被覺解決得差不多,但骸不想多冒一絲風險。
他在哪裡都找不到先躲起來的倫寧。倫寧討厭會吃人的凶暴父親,在幫她躲避父親的條件下答應合作。對只在山上生活過的倫寧而言,都市生活應該十分新鮮,合作關係超乎想像的順利。
但這種關係也在今天結束了
。
倫寧是異怪,年齡和外表不相符。說不定她已經活得比骸還久,也說不定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幼小。
擔心她毫無意義。
骸決定離開這座城市,在國外避風頭。
靠彼岸會騙到的總金額多達到五億以上。骸心想要不是湊出現,應該可以撈到兩倍以上,但凡事都一樣,急流勇退最重要。
骸逃到總本山管不到的國外後,靜候款項入帳。逃走時他也早已確保錢的流通路線,之後只要等錢匯進來就行了。
骸從傳聞中知道湊活了下來。
儘管很想知道湊是用了什麼樣的手段來對付那兇惡的異怪,但有另一件事更讓他掛心。因為預定的日期都過了,錢卻沒送到骸手上。
骸等得不耐煩,調查了錢的流向。一直到途中,錢都按照原訂步驟流通。
但五億的款項忽然間消失了。
湊看著存摺看得嘴角上揚,讓沙耶與勇氣以不舒服的表情看著他。
「哎呀呀,這次的案子收入真是不錯。」
兩人從未看過湊心情這麼好,本想一直躲得遠遠地不去理他,但最後還是敵不過好奇心。
兩人像貓一般戰戰兢兢地靠近,偷看湊正在看的存摺。上面列出了一串很長的數字。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億,是億啊!老師,這有五億圓以上!」
「大叔,你這錢怎麼來的!」
「是這次勞動換來的正當報酬。」
「正當?你跟總本山收了這麼多錢?」
「不可能。一定是賽馬賭贏了。一定是大爆冷門了吧?」
「啊,該不會是彩券之類的吧?」
「是運動彩券?還是國外的樂透?大叔,跟我們說嘛。」
「老師,這樣一來就可以把債還完了呢。而且還清以後還會剩下很多。」
「你白痴啊?這些錢是我的。」
「不行啦,湊,這些全都要還給被騙的人才行。」
兩人喧鬧得太興奮,沒注意到孝元走進來。只見他從後方伸手搶走了存摺。
「您說錢要還給被騙的人,這……」
「大叔,該不會……」
兩個小孩先前還在嬉鬧,態度立刻急轉直下,一口氣變得十分冷漠。
「喂,等一下,這說不過去吧?我辛辛苦苦查出錢的流向,趁流到國外之前先劫走,這些錢當然應該是我的。」
「我覺得光是用到劫走這個字眼,就已經沒有說服力了。」
勇氣傻眼,沙耶更是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些錢屬於被騙的人。」
「還給這些笨蛋,也只會又被騙走。」
「總比交給一周就會賭到輸光的你要好。」
如此嚴格的孝元實在很少見到。
「就算老師再怎麼誇張,應該也不會一周就把五億給用光吧?」
沙耶看到湊失去五億的模樣實在太過可憐,不由得同情起他,改口幫他說話,然而孝元搖搖頭說:
「湊手上的錢一多,想到的就只是每一次可以押注的金額變大。所以不管他錢多錢少,錢留在他手上的時間都不會有多少差別。一周就會用光的。」
孝元說得非常篤定,沒有反駁的餘地。
「來,這是這次的酬謝金,御蔭神道要給你的份也在裡面。你又幫我們解決了疑難的案子,謝謝你。」
湊打開從孝元手上拿來的信封,看了看支票上的金額。但這個與五億相比之下實在太過渺小的數字,只讓湊露出不甘願的表情。
「臉色別這麼難看嘛,我覺得這次並不是沒有好事。高田先生也了解了狀況,願意等你還錢,不會把你趕出這裡。畢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無上的至寶啊。」
孝元如此說道,但湊只露出像是在聽外星人說話的表情。
「你的事辦完了吧?那就趕快給我回去。」
湊像趕野狗似地揮手趕人,但孝元說還有一件事,並沒有就此回去。
「來,進來吧。」
孝元朝門外喊了一聲,有個七、八歲大的幼兒戰戰兢兢地開了門進來。是在彼岸會執行降靈術的倫寧。她不再穿著振袖,而是和普通女孩一樣,穿著可愛的粉紅連身裙與羊毛外套。
「謝、謝謝你們。還有對不起。」
倫寧朝眾人一鞠躬,掛在脖子上的項鍊也跟著搖動。
「你這項鍊,該不會是?」
勇氣在做為項鍊墜子的石頭上感覺到一股很特別的力量,也就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我爸爸……做了好多壞事,所以被關起來了。」
倫寧的表情很複雜。她很想逃開可怕的父親,然而看到父親落魄,心中似乎還是會湧起憐憫與同情。
「要等到封印解除,大概得花上三百年左右吧。」
不知道以殺死六個人的罪而言,這樣的責罰是輕是重。
「這孩子以後會怎麼樣?」
沙耶擔心地看著女孩。
「她的處置還沒決定。畢竟要說她做了什麼,也只是成了詐欺的共犯,而且從際遇來看,更只是遭人利用。我想應該會暫時找人收留她吧。」
但能收留覺的人不好找。孝元並未說出這句話,只以苦笑來表達。
「沒關係,就留在我們這裡吧。」
湊的這句話實在太出人意料,讓沙耶、勇氣與孝元都瞪大了眼睛,倫寧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大叔,你是認真的嗎?」
「要是被總本山的人帶去收養,異怪待起來只會覺得處處不自在。這裡又不會那麼嚴肅,不是嗎?她可以待在這裡,愛怎麼過就怎麼過。」
「湊,我過去是不是誤會了你?」
「老師,你太了不起了!我好感動。」
「大叔,我看你其實喜歡小女孩吧?」
只有勇氣擺出一副我絕不上當的態度,另外兩人都老實地感動。
「謝、謝謝你。」
倫寧戰戰兢兢地對湊道謝。但她一走向湊的書桌,碰到他身邊的雜誌,態度立刻轉變。
「……不要。」
倫寧露出害怕的表情,與湊拉開距離。
「我再也不想做那種事了。我不想待在陰暗的地下讀撲克牌或麻將!」
倫寧說完就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嘖,被她給跑了啊。」
氣氛一陣尷尬。
「湊,難道你想把覺的能力利用在違法賭博上?」
「什麼叫做被她給跑了!竟然連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過……老師太差勁了!」
「大叔,戀童癖都還比較有救耶。」
是我太天真了:我錯看老師了;他從一開始不就是這種傢伙嗎?三人各以不同的方式責怪湊,然後就為了去追倫寧而趕緊跑出事務所。
「礙事的傢伙全都消失啦?」
當事人湊說完這句話,就把賽馬報放到臉上,躺回沙發上開始打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