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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話 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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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可是我懂,我是她阿姨。總不會連這點事都看不出來。」

理彩子落寞地笑了。湊不怎麼開口,專心聆聽著,但聽到這句話時,他一貫的剽悍笑容又回到臉上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當這句話開始帶有另一種涵義時,湊已經找回了一貫的表情。那是一種像在強調他什麼都知道的諷刺笑容,強烈得甚至會讓有些人看到就覺得不舒服。

「我就覺得那個夢很奇怪。寄生蟲不會輕易殺死宿主,夢魔也是一樣。可是夢魔卻在吸光沙耶的精氣之前就引發那樣的狀況,顯然不對勁。以夢魔來說,根本是犯了天大的錯。」

「犯錯?」

「對。這個夢魔迷失了夢的走向。沙耶強烈的自卑與不安,扭曲了夢的走向。從這裡也許就能找到解決的頭緒。」

11

「為了尋找方法來打倒讓人作淫夢的夢魔,我去了一趟總本山。」

傍晚時勇氣再度來到事務所,擺出英勇的表情這麼說道。但下午出院的沙耶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

「勇氣,你知道淫夢這個詞的意思?」

「嗯,知道啊。」

聽勇氣笑嘻嘻的回答,沙耶不由得當場就用力地垂頭喪氣。連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她每天作著不可告人的夢。

「別擺這種臉,這小子的性知識本來就比你豐富吧?」

湊還補上一刀。

「不用擔心,我會保護沙耶大姐姐。」

「謝謝你,勇氣。」

沙耶握住勇氣的手,勇氣害羞地笑了笑。

「男人這種生物真是單純得可悲啊。」

看到勇氣這樣,湊小聲自言自語。

「我來之前也想過該怎麼樣才能打倒夢魔,可是為什麼合適的會是這種東西,我也有點……這個……」

勇氣難得地顯得缺乏自信。不,也不太像是缺乏自信,或許應該說是遲疑著不知道該如何說明才好。

「怎麼啦?你沒把握?」

「才不是。」

聽湊在一旁取笑,勇氣咽不下這口氣,立刻反駁。還趁著這股氣勢,從袋子裡拿出一根木製的棒子遞給沙耶。

「這、這個……根據我的感覺,我想這個最管用。」

沙耶歪了歪頭。勇氣為什麼會滿臉通紅呢?湊則賊笑兮兮地看著勇氣遞出來的東西。

「還挺寫實的嘛。」

沙耶不明白湊的話是什麼意思。勇氣遞出來的東西,是仿造某種物體雕成的嗎?

「這很有效?是一種護身符嗎?」

沙耶一頭霧水地從勇氣手中接過棒狀木雕。其中一端脹成奇妙的形狀。

「是觀音菩薩

。你應該心懷感謝地收下。」

「有這種形狀的觀音菩薩呀?我都不知道。可是祂對夢魔有效的,是什麼樣的保佑呢?」

「畢竟夢魔的能力和這位觀音菩薩的保佑有共通點,兩種力量多半會起衝突吧?遇到觀音菩薩,就連異怪也打不過。」

「啊,是這樣啊?」

勇氣這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挑上這個。

「相似的能力……這觀音菩薩會讓人作夢?」

「都說到這裡你還不懂,我就給你個提示吧。這觀音菩薩是仿身體的某一部分雕成,先不講尺寸,形狀可相當逼真,幾乎會錯認成真的。」

「仿身體雕成?可是身體沒有這樣的部位啊?」

說著沙耶拿手上的觀音像和自己的身體比對。該不會是內臟之一?但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有這樣的地方。

「啊,你再怎麼看自己的身體都是白費功夫,你是女的,身上沒帶把。」

「沒帶把?」

「雖然尺寸太超出現實,但是這種黝黑又隆起得雄糾糾氣昂昂的形狀,相信每個男人都想要吧。不,說不定其實想要的是女人這一方?」

「黝黑?隆起?」

沙耶盯著觀音像打量了一會兒,表情慢慢變得僵硬。

「順便告訴你,這位觀音菩薩叫魔羅觀音。」(注14:魔羅觀音為陽具崇拜的信仰之一,「魔羅」即指陽具。)

「不要!」

沙耶反射性地丟出觀音像。觀音像猛力砸在地上,縱向裂成兩半。

「啊啊!」

勇氣趕緊撿起觀音像,但摔破的東西也無法恢復原狀。

「沙耶大姐姐,不可以這樣啦。這樣會得不到保佑的。」

「對、對不起。」

「不管怎麼說,憑魔羅觀音頂多只能預防,應該沒辦法驅除吧?如果這樣就能解決,對抗夢魔的方式應該早就確立了。」

「怎樣啦?也不想想你自己只會坐著不動,還挑剔?」

勇氣鬧起彆扭,沒想到湊卻摸摸他的頭。

「不過啊,你拿來的這東西是正確答案的一種,對沙耶的確有效。」

他開心地把裂成兩半的魔羅觀音當積木堆著玩。

「旁人無法干涉別人的夢。只要這道法則不消失,要打倒夢魔,就只能靠作夢的人自己。」

「也就是說必須由我來打倒是嗎?」

「沒錯。知道自己正在作夢的夢境,叫做清明夢。夢這種東西,終究只存在於當事人的腦子裡。只要知道是在作夢,有著堅定的意志去對抗,應該就能夠控制夢的內容。不過我自己是沒成功過啦。我一發現自己在作夢就去聯想後宮,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會醒過來。」

「是喔……」

「不過,這也就是說,只要你能自覺到自己正在作夢魔讓你作的夢,就有手段能夠對抗。夢魔是待在夢裡,那麼只要在夢中動用御蔭神道的靈力就行了。知道是夢之後,就找出夢魔,用梓弓射它,這樣就能解決了。」

聽完湊的提議,沙耶露出黯淡的表情。

「可是,我已經施展不出御蔭的靈力了。」

理彩子不想讓兩個男生聽到,在她耳邊輕聲問說: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回答,可是你在夢裡上到幾壘了?」

在惡夢中所受的影響,甚至會反映到沙耶現實中的身體上,理彩子擔心的就是這一點。或許就是因為沙耶的身體已經被玷污,才會施展不出御蔭神道的靈力。這樣一來,就表示沙耶已經沒有能力對抗夢魔,就此束手無策。

「這個……呃……」

「應該沒被夢魔強暴吧?這丫頭有潔癖,對性懷抱著生理上的厭惡。就算被迷得昏頭轉向,也不會陷進去。所以夢魔也拿她很沒輒。」

湊代替欲言又止的沙耶回答。理彩子原本以為說話音量不至於讓他聽見,但湊似乎聽得清清楚楚。

「那,沙耶為什麼會失去巫女的靈力?」

「既然你是御蔭神道的巫女,不就表示你是處女嗎?畢竟我聽說她們的法術是失去處女就施展不出來了。是真的嗎?」

「……是真的。」

沙耶紅著臉瞪向湊,回答得語尾顫抖。第一次見到湊那一天的情景在腦海中甦醒。

「可是巫女除了失去處女的情形以外,還有一種時候也會沒辦法順利施展法術,那就是生理期。我聽說像初潮來了以後,會有好一陣子都沒辦法順利施展法術,你當時也是這樣嗎?」

「湊!」

理彩子一巴掌打了過來,但湊輕巧地後仰上身躲過。

沙耶低頭不語了一會兒,最後終於回答:

「是,當時我也沒辦法順利施展。」

「很好很好。我要說下去了。為什麼御蔭神道的法術不是處女就施展不出來?為什麼?」

「是因為污穢的身體不可以侍奉神。」

「留下子孫的神聖機制是骯髒的?這概念可真夠奇怪了,簡直和路上的色老頭一樣。我看再過一陣子,難保他們不會說一定要美少女才能施展法術之類的。你就是因為被這種無聊的概念綁得太死,而不去思考施展不出法術的真正原因。你放棄思考,將別人說的話照單全收,就這樣停滯了多少年?」

湊又重複了一次他常說的話。不要對常識照單全收,要起疑、要思考。

「生理期跟失去處女的共通點在哪裡?再給你一個提示。巫女到了某個時期就會施展不出法術,是什麼時候?」

「是年老嗎?有些人老了以後就施展不出法術。」

「連一半都沒猜對。過了五十歲以後的確就會施展不出來,但只要想想當時發生的身體變化,就會知道生理期與喪失處女的共通點在哪。是女性荷爾蒙平衡的變化,這就是讓巫女施展不出法術的真相。」

「女性荷爾蒙的變化……所以初潮和生理期都是?」

「對於未知事物的幻想一旦揭穿了真相,往往都無聊得很。所以我們才要蓋上蓋子,不讓幻想幻滅。」

「也就是說,現在沙耶的荷爾蒙平衡明明沒有劇烈變化,卻施展不出法術,是因為……」

「沙耶之所以施展不出靈力,只是因為在夢中有過性方面的經驗,於是就認定自己骯髒而導致法術無法施展。潔癖也該有個限度。荷爾蒙分泌不會因為作過一、兩次色一點的夢就失衡。你已經知道是夢,現實中的身體仍然完好如初。既然知道這點,應該就施展得出來。」

沙耶的巫女靈力也許能夠恢復。這帶來了一點希望,但仍然有問題尚未解決。

「可是老師,即使恢復靈力,我還是不知道怎麼分辨夢境與現實。」

「也對,這是個問題。可是這也不用擔心,說到這分辨夢境與現實的方法……好,你畫出成年男性的性器官給我看看。」

「什麼?」

沙耶無法理解湊說的話,拿著紙筆呆呆站在原地。但理彩子似乎想通了,這次並沒有反駁湊。

「我說的話有那麼難懂嗎?我叫你畫小雞雞給我看。不是叫你畫小孩的,要畫大人的。」

「這跟分辨夢境和現實有什麼關係嗎?」

「別問那麼多,你畫就對了。先解釋過理由就沒有意義了。」

沙耶的表情還顯得有話想說,但仍然開始畫,是因為理彩子不說話默默觀望,以及湊有著用奇特方法解決異怪的實績。

沙耶面有難色地皺起眉頭,以沒什麼信心的動作描繪。勇氣似乎也起了興趣,默默地注視著她畫畫的身影。

「畫、畫好了。」

沙耶緊閉嘴唇,戰戰兢兢地遞出畫好的紙張。

「我看看。」

湊一把搶過紙張,看她畫的畫。勇氣也從旁靠過來觀看。紙張角落勉強畫了一個小小的物體。

「誰叫你畫小孩子的小雞雞了?」

這是湊看了畫之後的第一句話。

「沙耶大姐姐,我想再怎麼說也不會是這樣。」

勇氣也以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尷尬表情表示贊同。

「有什麼辦法?我又沒看過。」

「多少應該有看過吧?像是回家路上遇到的暴露狂外套裡面,或者是躲起來看的無碼A片,還有偷偷買的BL書籍(注15:BL是Boys Love之簡稱,意指描述男性耽美戀情的作品。)或魔羅觀音。」

「又是……羅觀音?我沒買這樣的書,也沒一直盯著看。」

「你少講了魔字。」

「老師無論如何都想逼我講出來嗎?」

「好了,我要揭曉正確答案了。」

湊說著就伸手到勇氣的褲子上。

「哇啊,不要!」

勇氣拼命掙扎

,但湊巧妙地脫下他的褲子。

「湊,你脫男人衣服的技術挺高明的嘛。」

看到他這樣,理彩子冷淡地說出評語。

「啊啊,仔細想想,這小子也是小孩啊,這樣沙耶畫的就會變正確答案了。」

湊立刻放開勇氣的褲子。

「那,讓我畫這種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畫不出來就不行嗎?」

「不,畫不出來很好。要是你畫得清清楚楚,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咧。」

「老師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的東西就畫不出來,這是絕對的真理。」

「不知道的東西……就畫不出來?」

「啊,原來是這樣啊?」

勇氣難得佩服起湊說的話。

「夢魔這種異怪,是拿宿主的知識為基礎來讓人作夢的吧?也就是說就算沙耶大姐姐作了怪夢,夢的內容也有極限。」

「沒錯,天真又無知的小丫頭,描繪不出該有的東西,頂多只想像得出好萊塢電影裡談情說愛的場面。所以夢魔能讓你作的夢也有極限,你就要從這裡分辨。」

「沒辦法夢見不知道的東西……」

沙耶說得不怎麼有信心。

「你可曾在夢中看過小雞雞?可曾看過像剛才魔羅觀音那樣的東西?」

沙耶用力搖頭。

「下次你再作夢,相信對方的那裡一定大得不自然,一脫下褲子就會看到像剛剛那尊魔羅觀音那樣的東西。這樣一來你就一定看得出是在作夢。眼前就先用黏著劑把這玩意黏好,放到枕頭邊吧。」

說著湊把裂成兩半的魔羅觀音扔給沙耶。

「可、可是……」

在夢到這一步之前,就會先被做很多害羞的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還有一點,想知道真相,就摸摸自己的胸口仔細想想。夢魔不只會帶給人快樂,還會在夢中實現人的願望,企圖把人留在夢裡。最後關頭要相信自己。」

「最後關頭要相信自己……」

沙耶就像找到稀奇東西的小孩一樣,凝視著湊好一會兒。她萬萬沒想到湊會說出這種精神論的話語來。

但正因如此,沙耶用力地點了點頭。正因為是由與這種思想極為遙遠的湊所說出口,這句話聽來更有著不一樣的分量。

何況這句話是相信沙耶而發的。

沙耶只覺得滿心喜悅。

「好、好的!只要觀視自我,自然就會看出真相。老師要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沙耶老實地連連點頭。

「大叔,那樣真的好嗎?」

勇氣說要代替剛出院的沙耶去採買,和湊一起出門,臉上卻完全看不到剛才的開朗神情。

「你叫我要像個白痴一樣裝開朗,我是照做了,可是那樣真的好嗎?」

勇氣毫不掩飾懷疑,出口問道。

「要是讓她不安,又讓夢魔的夢走向亂七八糟的方向,那不是很糟糕嗎?總之像個白痴一樣裝開朗就對了。這沒什麼,做你自己就行了。」

「像白痴的是大叔好不好?那,接下來要怎麼辦?」

「辦法我已經想好了。」

「就是這麼回事,戴上這個。」

沙耶看著湊戴在她頭上的帶子,覺得很不可思議。

「老師,這是什麼?」

纏在頭上的帶子上有電線延伸出來,連接到一些機械上。

「是測量腦波的機器,名稱叫做腦波測量器。」

湊正在調整儀錶板,回答得非常馬虎。

「這名字還真直接呢。」

「你想要測腦波小弟之類比較順口的產品名稱嗎?不巧的是醫學用的器材沒有這種時尚的名稱啊。」

沙耶左右歪了歪頭,確定頭上的帶子纏緊了。

「先不說測腦波小弟這名稱時不時尚,這機器看起來滿類比世代的呢。」

沙耶看到機器本體上放了紙捲來記錄測量到的腦波,顯得十分不安。

「真的耶,有夠老掉牙的。」

勇氣也表示贊同。

湊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不悅地回答:

「這種老式的才有氣氛啊。數位的波形圖一點味道也沒有,這年頭的小鬼都不懂這些嗎?」

「老式不就表示性能也比較差嗎?」

「如果用數位處理過,應該會比較方便進行資料分析吧?」

「你們當巫女跟和尚的說這是什麼話?你們應該活得更類比一點。」

「明明就是大叔平常一直要我們用科學方式思考吧?」

「電腦對資料解析很有用呢。」

被他們兩人反駁的湊咽不下這口氣,繼續反駁:

「少羅唆,就是因為你們這些小鬼不懂機械式手錶的好,說什麼有石英表就夠,才會讓鐘錶文化衰退。機械式手錶是一種浪漫啊。」

「你乾脆老實說是最新器材太貴買不起不就好了?」

理彩子直搗核心地這麼一問,讓湊尷尬地撇開臉去。

12

沙耶一睜開眼睛,看見的又是事務所的天花板。

今晚沙耶也在事務所過夜。理彩子和湊不用說,這次連勇氣也一起在這裡過夜。理彩子在沙發上打著盹,湊和勇氣應該是睡在裡面的房間。

枕邊放著那尊魔羅觀音。

這表示眼前的情境是從黃昏延續下來,自己身上什麼事都沒發生嗎?

——還是說,這也是夢?

沙耶坐起上身,環視四周,找不到足以讓她確信是夢境或現實的事物。頭上戴的腦波測量器頭帶與一旁的攝影機,都和睡前的記憶一致,但這不能當作用來判斷是夢境或現實的材料。

「老師,勇氣醒著嗎?」

沙耶輕輕打開房門,看到湊與勇氣在睡覺。湊的身體攤成大字形,腳跨到勇氣身上,讓勇氣顯得很難受。沙耶想起他們兩人昨晚都為了自己而沒得睡,決定晚點再報告。

沙耶輕輕關上門,望向窗外。冬季晴朗的夜空中升起了滿月。

「……好寧靜。」

她對這條街只有骯髒擁擠而吵鬧的印象。明明快到聖誕節了,街上卻靜得鴉雀無聲,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平常就算只從窗戶往外看,也看得到穿著暴露的女性、拉客的男性或醉漢等不正派的人,現在卻看不到半個人影。

「這是夢……嗎?」

理彩子也在沙發上睡得很熟。她和湊與勇氣一樣,昨晚一直照看著自己,相信她一定累了。如果這是夢,叫醒她也沒有意義;如果是現實,也同樣不必特意叫醒她。

沙耶下定決心,決定出去看看。她覺得大家都睡得香甜的這裡,不是會作平常那種淫夢或惡夢的情境,而且她也必須分辨出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下了大樓走出去,街上的寧靜仍然不變。要說有什麼東西在動,也就只有被風捲起的報紙而已。整條街看起來像是成了幽靈城。

沙耶緩緩地走在平常走著的大路上。

「竟然這麼安靜。」

這句話一說出口,巷子裡突然傳出撕心裂肺的女性尖叫聲。沙耶反射性地飛奔而去,同時咒罵自己太輕率。伸手去摸口袋也摸不到行動電話,想報警或跟湊聯絡都沒辦法,現在也只能期待四周居民聽到尖叫聲後幫忙報警。

彎進傳來尖叫的巷子,看到幾名面相兇惡的男人與一名衣服被撕開的女性。

說這街上很寧靜根本是大錯特錯,這條街始終骯髒擁擠又沒有秩序。

沙耶身上並未發生與性有關的事。眼前發生的事情儘管同樣與性有關,但和夢見湊時那種令她害羞的情境無從相比,而是在她心中喚起了劇烈的憤怒與嫌惡。

——不可饒恕。我非得救她不可。

但身上沒有手機,也沒有梓弓。雖說自己多少練過武,但真的能夠完全擊退好幾名高大的男性嗎?如果打不過他們,是夢的話就只是一場惡夢,但如果這是現實——

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觀。

——老師說要我相信自己,但是我不明白。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才好,不知道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

可是,有一件事讓沙耶覺得不對勁。

湊真的會講那種精神論嗎?但他確實說了那句話,說真相就在她心中。

——不對。

「想知道真相,就摸摸自己的胸口仔細想想。你的願望應該會反映在夢境裡……老師是這麼說的。」

但真要說起來,沙耶的願望不可能是和湊發生性關係。

何況直視自己自卑感的夢,或是現在看到的這種光景,都不可能是在實現沙耶的願望。

沙耶儘管這麼想,卻仍然照著

湊的話做。她手按胸口,試圖觀視自我。

就在這一瞬間,沙耶忽然覺得一種不對勁的感覺來自身體,而不是心裡。她放開手,再重新慢慢按上胸口。想了幾秒鐘後,立刻想到為什麼會覺得不對勁。

「呵、呵呵呵呵呵呵,真的是什麼都逃不過老師的法眼呢。老師真的好厲害,真的……」

她口氣顯得佩服,笑的方式卻蘊含著某種黑色的情緒。

「夢魔讓人作的夢,真的很討厭。差勁透了。」

斬釘截鐵斷定這是夢的瞬間,弓出現在沙耶手中。

沙耶拉起慣用而稱手的梓弓,拔下頭髮,毫不猶豫地朝幾個男人放箭。箭插入一名跑過來的男人眉心,射得他往後一倒,不再動彈。

看到他倒地,其他幾個男人也因此動搖。

「他死了。你殺了他!你這殺人兇手!」

男人指著沙耶非難,但沙耶不予理會。

「啊啊,是嗎?」

沙耶冷靜地說完,同時射出箭矢。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男人增加到兩名。

「好了,你們要怎麼辦?誰要當第三個?反正都是要射,要是夢魔先生本人自己過來,倒是能幫我個大忙呢。」

說著,沙耶以弓箭射殺了每一名暴徒。

13

「嗨,你醒啦?」

沙耶醒來後,還來不及看湊一眼,手先按上自己的胸部。接著她的表情轉變為驚訝。

「……不見了?」

她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按胸部檢查,但還嫌不夠,最後甚至解開鈕扣親眼看個清楚。

「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真的不見了!我的胸部不見了!沒有反映出我的願望。太棒了!」

沙耶高興得雀躍不已。

「老師,我把夢魔趕回去了,我成功把夢魔趕回去了!梓弓我也射得出來了!」

「既然能夠分辨現實與夢境,就可以解決了吧?而且大姐姐在夢中也射得出梓弓了。」

勇氣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他也極為擔心沙耶。

「說得也是。既然能夠分辨,之後只要不上當,保持恆心和毅力撐下去,我想遲早可以打倒夢魔。」

「畢竟你看起來對恆心毅力跟死撐這類不起眼的作業很拿手啊。」

湊說得話中有話,但沙耶全不放在心上。

「畢竟我就是靠這個打倒夢魔。」

「真的是這樣嗎?」

沙耶沒想到湊會說出這句潑冷水的話,表情變得憂鬱。

「可是,這是老師教我的方法呀。」

「夢魔本體還沒除掉。」

「這是時間問題。憑沙耶大姐姐的本事,既然知道是夢,就有辦法找出夢魔來打倒。」

「也許是吧。如果這夢魔夠笨,也許從今天起又會回到令人開心的情色夢境,直到被除掉為止吧?」

「一點都……不令人開心。」

「對了,這麼說來,淫夢的對象是誰?是你單戀的同班男生?還是喜歡的偶像明星?」

「我、我不想告訴你們。」

湊朝勇氣瞥了一眼,用只有沙耶聽得見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我覺得就算是作夢,也不應該對十歲小男生出手啊。」

「我絕對不告訴你。」

沙耶以堅定的語氣撂下這句話。

14

沙耶一進茶水間,勇氣就收起笑容瞪了湊一眼。

「你為什麼要說謊?」

但湊只用開玩笑的表情回應他咄咄逼人的語氣。

「你說我哪裡說謊了?」

「我不知道,可是大叔就是說了謊。畢竟我被你騙過好幾次,慢慢看得出來了。」

湊不禁啐了一聲,開口罵:

「你這小鬼真是的,就不能跟沙耶加起來除以二嗎?」

他接著說:

「我沒說謊,但是擔心一件事。」

說著湊把一捲紙張丟給勇氣。

「這是什麼?」

「是沙耶的腦波圖。」

「哦?」

「看了就知道,上面摻有雜訊。」

「雜訊?不是因為測腦波小弟太老式?」

「畢竟這機器很老舊,測量比較細微的腦波時,有時也難免不小心記錄到一些雜訊。可是這種有固定波形的雜訊不一樣。」

「是夢魔在影響腦波?」

「你猜對了一半。你覺得夢魔的真身是什麼?」

「不就是讓人作淫夢的異怪嗎?」

「那你知道夢是什麼嗎?」

「不就是拿記憶或想像之類的東西胡亂拼湊出來的玩意嗎?就是腦記得的東西。」

「那記憶又是什麼?要怎麼樣才能抽出腦子裡的記憶?」

湊問得越來越抽象,讓勇氣掩飾不住不耐煩。

「大叔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猜謎遊戲可以晚點再玩,你就快點說出答案吧!」

「怎麼啦?難得我想鍛鏈你一下。你聽好了,播放記憶的方法,就是用電流訊號施加刺激。」

聽到這裡,勇氣猜到湊想說什麼。

「那這有固定波形的雜訊該不會就是……」

「我推測就是夢魔的真身。」

勇氣從茶水間外探頭,看看沙耶的情形。

「可是,不用擔心啦。憑沙耶大姐姐的本事,應該又會像昨晚那樣擊退夢魔。」

「前提是異怪用的招數和以前一樣。」

湊甩著腦波圖的紙張講解:

「淫夢對沙耶本來就沒有多少效果。令人傷腦筋的是這位千金小姐從小就備受呵護,天真又有潔癖,對性有著強烈的嫌惡感。而且她又正好在這個時間點上,抱有自卑感和不安的情緒,一個弄不好就會刺激到這些情緒。所以上次的夢才會幾乎沒有她認識的人出現,為的就是不刺激到這樣的情緒,只是這個選擇也失敗了。夢裡的情感動盪太小,夢魔就吸不到精氣,所以才會只平白送給沙耶逆轉的機會。」

「說得也是。沙耶大姐姐跟夢魔處不來,彼此都是一樣。」

「問題是下一步。夢魔注意到這點之後,會讓她作什麼夢?」

湊不但說惡夢還會繼續,言外之意更在說事情還會變得更麻煩。

「像是先讓她克服不安,建立自信,然後再讓她作淫夢?」

「那還算好的。最糟糕的就是沒有任何不安、令人滿心安祥的世界。夢魔之所以讓人作淫夢,是因為這種夢最容易讓人類陷進去,而不是只能讓人作這種夢。實現人的願望,滿足人的欲望,用這種方式讓人陷進去,也一樣吸得到精氣。」

「怎麼會!沙耶大姐姐那麼善良,所以說如果她作了大家都得到幸福的夢,說不定會永遠都醒不過來?」

「沒錯。人一旦沉浸在安寧的夢中世界,可沒這麼容易爬起來。」

15

基本上已經找到解決方法的這一晚,沙耶終於在事隔多日後獨自上了床。

腦海中浮現的,都是一些這陣子一直在煩惱的事。

沒有人注意到沙耶睡在床上時,臉上黯淡而憂鬱的表情。

從差點喪命的那一晚起,她就一直在煩惱。煩惱到頭來自己是不是根本派不上用場,是不是在扯他們後腿。

還在御蔭神道里按部就班地進行儀式的時候,大家都肯定她是個有才能的巫女,但那只是在御蔭神道里聽命行事。

她總覺得每次一遇到不太正規的工作,自己都在依賴湊和勇氣。

這次的事也一樣,她甚至沒能察覺到男子被夢魔附身的跡象。

——我真的有才能嗎?真的能成為像媽媽那樣了不起的巫女嗎?

這種情緒沉重地壓在沙耶心頭。

床邊的柜子上放著母親的照片。

沙耶拿起那張照片,仔細看著溫柔的母親。

「也許我該回去過那種跟巫女的職責和異怪都無關的生活……」

沙耶看著窗外灰色的天空,缺乏自信地喃喃自語。

接著,這幾天來的疲憊,讓沙耶抱著照片,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16

沙耶一醒來,就看見陌生的天花板。她凝視著天花板良久。明明應該陌生,卻又覺得熟悉。

「這裡是?」

她坐起上身環顧四周。自己睡的床邊,有著小小的椅子與柜子,除此之外幾乎可說沒有任何家具。牆壁是白色的,給人一種清潔感。

沙耶想起身,卻有東西拉住身體。這時她才注意到好幾條線接在自己身上。順著線看去,就看到自己頭上戴了某種儀器,那似乎是測量心電圖與腦波的機器。

看起來

比湊之前讓她戴的機種性能更好,讓人聯想到尖端科技的數位標示更是再明顯不過。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會是湊裝的。除了湊以外,她只想得到一個理由會讓自己裝上這樣的機器。

「難道說,這裡是醫院?」

是自己發生意外事故,被送到醫院來嗎?還是說這也是夢呢?自己的手腳比記憶中要瘦削,相信在這不只住了一天兩天。

朝窗外一看,就看到綠意盎然的山丘稜線,從開著的窗戶吹進來的風撫過臉頰,令她感到心曠神恰。

「……不會吧?」

窗外的景色怎麼看都是夏天。也就是說,現在與沙耶最後有記憶的日子隔了半年以上。這也就能夠解釋身體為什麼會瘦成這樣。如果真的一直昏睡,相信一定會瘦成這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只有一件事無法解釋,那就是窗外的景色。問題不在季節,而是地點。

窗外有著幾乎看不見任何人工物的山上景色。即使自己出了事而被送進醫院,也不應該是送進這種深山裡的醫院,多半會送到與御蔭神道有來往的醫院才是。

沙耶想下床,卻因腳步踉蹌而跌倒在地,裝在身上的線也因而鬆脫,心電圖與腦波的線條變成水平,儀器發出警報聲。

「……腳使不上力。」

感覺簡直不像自己的腳。但沙耶仍然手腳並用,難看地在地上爬行。爬到門邊之後,靠著門勉強站起。雙腳不斷發抖,仿佛隨時都會折斷。

沙耶打開門來到病房外。走廊也和病房一樣樸素,顯得有些老舊。走廊上幾乎沒有人,只看到一名老人在走廊的沙發上打瞌睡。

但這樣的寧靜立刻就被打破了,幾個人匆忙跑來的腳步聲響起。

是一群貌似護士與醫師的人物。應該是儀器的異狀傳到了護士站吧。看到跟在他們後面的男性,沙耶露出複雜的表情。

「……爸爸?」

這個人和她只從照片上看過的和藹父親十分相似。這名男性顯得十分溫和,讓人覺得如果父親年輕時留下的照片臉孔老上十五歲的話,大概就會變成這樣。

但當她注意到這名男性身旁的人物,表情立刻轉為錯愕。

「不會吧……這不可能。」

跑來的人們圍住沙耶。

「真不敢相信,你怎麼醒過來的?」

醫師以驚訝的表情這麼說。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護士笑著點頭。

「沙耶,你還好嗎?身上有沒有哪裡會痛?」

壯年男性混雜著高興與擔心的情緒,抱住她的肩膀。

但沙耶卻答不出什麼話來。她只是茫然自失,凝視著眼眶含淚的女性。

「沙耶,沙耶,真的太好了。」

女性說著抱住沙耶,擁抱的觸感讓沙耶嘴唇顫動。

「……媽媽。」

她以快要哭出來的嗓音,只說了這句話。

17

這是夢嗎?不,肯定是夢。沙耶做出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自問自答。但要說這是夢,眼中所見的一切卻又太過逼真。

過去所作的夢境時間都很短暫,像是電視劇的單一場面。但今天一整天都過去了,夢卻還在繼續。

上午接受檢查確定身體有無異狀,開始進行復健。虛弱的身體連路都走不好,但醫師說如果復原順利,到秋天就可以出院。

「我為什麼睡了這麼久?是意外?生病?」

雙親染上喜色的表情一瞬間蒙上陰影。他們尷尬地對看一眼,接著看看沙耶。

「你不記得了嗎?」

父親以憐愛的表情看著沙耶。

「沒關係的,不記得沒關係,不必勉強自己想起。」

母親如同沙耶的記憶般,說話聲音又美又柔和。還用她柔軟彎起的手指握住沙耶的手。

「沙耶,我明白你會覺得不安,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體。我買了你最喜歡的草莓蛋糕來喔。」

聽他們這麼說,沙耶更好奇了。但從他們的樣子來看,現在多半不肯告訴她。也許等狀況穩定點再問比較好。接著沙耶注意到自己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問。

「我昏睡了多久?感覺好像很久了。」

她說著舉起自己的手,那是一種和減肥無緣的瘦弱手臂。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時,只是臉頰有點瘦削,但不像她自己想像中的那麼憔悴,讓她鬆了一口氣。

雙親又對看了一眼。沉重的氣氛與先前一樣,但總覺得這個問題似乎比剛才稍微輕鬆一些。

「你要鎮定聽我說。」

父親先加上這句話。

「你失去意識,已經過了一年以上。你在去年五月……」

話說到這裡就停住。

「一年。這樣啊,已經一年了啊……」

沙耶這麼說完,卻不覺得有多震驚。畢竟還有什麼事能比雙親還活著的狀況更讓她驚訝呢?

「對了,得跟御蔭神道聯絡才行。」

她忘了這件重要的事。看到沙耶顯得慌忙,雙親歪了歪頭。

「御蔭神道?那是什麼?」

母親擔心地歪著頭看向沙耶。她的模樣和沙耶記憶中的母親一樣可愛。

「媽媽還問那是什麼,你不也是那裡的人嗎?就是御蔭神道啊,有著打倒異怪的使命。而且理彩姐姐也一起……」

但母親儘管模樣與小動作都與記憶中相同,卻露出完全聽不懂的表情。

「沙耶,你在說什麼?什麼叫御蔭?你說理彩子也一起?我不記得曾在叫這種名字的地方打工過啊。理彩子不是一直待在神戶嗎?我們也去她家玩過好幾次啊?還有異怪,那是什麼?」

「是怪物啊!我們要打倒怪物。我和媽媽都是為了這個目的,進行艱苦的修練,可是媽媽卻死掉……」

「沙耶……?」

母親伸出手,沙耶反射性地揮開她的手。這是夢。一定是夢。夢魔還想迷惑自己,讓自己作惡夢。眼前的父親和母親都是假的。

「不要碰我。爸爸、爸爸他從很久以前就車禍死了,媽媽應該也死了,死在御蔭神道的任務當中。」

說到這裡,沙耶便注意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雙親以悲傷與擔心夾雜的表情,難過地看著沙耶。

「這樣啊,你一直在作惡夢啊。相信你一定很難受吧?」

父親將她擁入懷中,一再摸她的頭。沙耶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咬緊嘴唇。

——不用想也知道是夢。

即使這麼想,她也無法揮開伸向她的手。即便覺得是夢,知道是夢魔的圈套,但父親與母親悲傷的表情,都和她所知道的真正雙親沒有半點差異。

等沙耶鎮定下來,母親努力擠出開朗的聲音說道:

「對了沙耶,告訴你喔,我跟理彩子聯絡,她說會馬上趕來。還說她丈夫也會一起來。」

「丈夫?理彩姐姐不是單身嗎?」

「沙耶你真是的。理彩子會待在神戶,不就是因為在貿易公司上班的丈夫調職嗎?當初你看到理彩子的結婚禮服,還一直吵鬧著說你也要穿呢。之後讓你當花童一起走進教堂,你才總算高興起來。」

「是啊是啊,當時沙耶好可愛呢。當然理彩子也很漂亮。」

「理彩姐姐結婚了?而且還是在教堂辦婚禮?」

「是啊。請人幫沙耶穿上禮服以後,又鬧說你都沒有那麼帥的新郎,讓大家好傷腦筋呢。」

看得出雙親是故意在裝開朗。

正當沙耶思索著要怎麼回答時,門被人用力打開,一個小小的身體像炮彈似地沖了進來。

「姐姐!」

小小的身體一路撲進沙耶懷裡。

「太好了。姐姐,太好了。」

沙耶用全身承受這個用臉頰在她身上磨蹭的小孩,迎來了今天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的震驚。

「你該不會是勇氣?」

小孩抬起頭來,還只有十歲的臉龐換上了笑容。他和沙耶所知道的勇氣不太一樣,不是那個背負著幾分憂鬱的勇氣。眼前的笑容非常開朗,充滿了他這年紀該有的天真喜悅。

「勇氣,你最喜歡的姐姐醒來真是太好了。沙耶,是你弟弟勇氣喔,你看他長大許多了吧?」

母親眼眶含淚地微笑說道。

「弟弟?你說勇氣是我弟弟!」

沙耶不敢置信的呼喊聲穿出病房,一路迴蕩到走廊上。

勇氣以完全不像勇氣的天真笑容與直率的話語黏著沙耶不放,讓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對於這個以可愛又稚氣的模樣向沙耶撒嬌的勇氣,她實在說不出自己沒有弟弟這種話。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比說母

親死了更過分。

而且對沙耶來說,能看到這麼開朗的勇氣,也令她非常高興。他說話的語氣一點都不老氣橫秋,天真地吃著蛋糕,還想搶沙耶的草莓。換做是平常的勇氣,面對生病的沙耶,相信就算是他自己愛吃的東西,也會毫不猶豫地說要給沙耶吃。

沙耶想到這裡,搖搖頭重新整理思考。

——可是、可是,這是夢。爸爸跟媽媽都不在世上了,勇氣也不是我的親弟弟。雖然我也覺得如果這些都是真的該有多好。

「勇氣,我問你,你是怎麼過來的?」

母親莞爾地看著他們兩人開口問,這一問,讓之前一直以撒嬌表情黏著沙耶不放的勇氣,一瞬間換成了鬧彆扭的表情。這表情和沙耶所認識的勇氣有點相像,讓她鬆了一口氣。

「……我請那傢伙送我過來的。」

「那傢伙?」

勇氣視線所向的病房入口,站著一名捧著一束花的青年。沙耶已經無力驚訝,又或者是早已料到。

「嗨,好久不見啦。」

九條湊,又或者是一名跟他很像的青年,舉起花束打招呼。

「老師……」

沙耶說到這裡才趕緊閉嘴。此時此地,湊和她的關係應該不是老師與學生。當然即使在現實之中,湊也不承認他們是這種關係。

「老師?這稱呼聽起來既耐人尋味,又很有悖德的感覺,實在不壞,不過可以請你不要在令尊令堂面前這麼叫我嗎?」

看樣子姑且不論和沙耶是什麼關係,這人實實在在就是九條湊。沙耶也只能以抽筋似的表情空虛地笑一笑。

「你來做什麼啦?已經沒你的事了,怎麼不趕快回去?」

勇氣拋出辛辣的言語。

「喂,小鬼,我可不是你的司機。你知不知道我在高速公路上飄多快啊?」

「湊還是老樣子啊。」

不知道怎麼回事,連她的雙親也認識湊。

「真的。湊老是這樣子,硬是讓人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呢。」

而且不只是湊的存在,連他那旁若無人的態度都已經得到雙親接受。這讓沙耶覺得一團和氣之中,只有自己格格不入。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最先發現沙耶表情憂鬱的是湊。

「沒、沒有,我沒事。」

沙耶只能含糊回答,低頭不語。

18

在那之後過了一周,過了一段要說是夢未免太過漫長的時間。日子一天天過去,沙耶已經無法斷定現在自己是否身處於夢境中。

今天她在湊的帶領下,坐著輪椅出來散步。

「怎麼啦?你今天特別沉默啊。」

在後面推著輪椅的湊這麼問。

「沒有,這個……我還沒習慣。」

「習慣什麼?」

「習慣老師……我是說習慣湊先生是我的未婚夫這件事。」

「喔。」

湊略微露出思索的表情回答:

「老實說我也不敢相信。像沙耶你這樣的女生,跟我喜歡的類型差得很遠。」

「現實中的我跟湊先生根本不是男女朋友,而是工作中像上司與助手這樣的關係。」

而且毒舌又壞心眼,老是對她做些近似性騷擾的事情。但沙耶終究不敢連這些事都說出口。然而……

「挺有意思的啊。」

湊邊說邊露出的壞心眼笑容,和沙耶所知的湊一模一樣。

「可是,我已經越來越不明白哪邊才是真的了。果然我當巫女打倒異怪的那邊才是夢?都過了一個禮拜,我已經睡著又醒來好幾次,所以果然這裡才是現實嗎?」

沙耶心想這種話說出來也只會讓湊為難,但她就是無法不說出口。

「沒這回事。」

但湊卻很乾脆地說出否定的話語。

「當巫女的沙耶,不是也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嗎?要說哪一邊比較長,應該是當巫女的時間比較長吧?」

這個意料之外的盲點,讓沙耶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這麼說來也沒錯。」

「在夢中經過的時間不等於現實中的時間,而是體感時間。說不定這一個禮拜發生的事,只和你在電車上流著口水打瞌睡的時間差不多。當然相反也是有可能的。畢竟你昏睡了一年以上,就算作的夢境漫長得橫跨好幾年,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所以到底是哪一種?你是說現在才是作夢嗎?」

「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就算我劈頭告訴你說這邊才是現實,你也不會相信吧?」

對面的花開得很漂亮呢。湊如此說道並推著輪椅前進。接下來好一會兒,兩人之間只有沉默。沙耶的心情變得浮躁起來,撫著從右肩垂到身前的頭髮。

輪椅忽然間停住。

「怎麼了嗎?」

「我們改變一下計劃吧。」

說著湊將輪椅推向才剛離開的醫院。

「咦?請問,為什麼?我們要去哪裡?」

「說出來不就沒有樂子了嗎?」

「沒有樂子?」

沙耶尚未問出答案,輪椅就來到了她的病房。病房裡可以看見母親把裡頭打掃得乾乾淨淨。

「哎呀,你們不是去散步嗎?」

母親一注意到沙耶他們,就露出溫和的微笑。而湊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非常驚人。

「我是想說差不多該結束這場鬧劇才回來的。這個夢我也膩了。」

母親露出困惑的表情。

「鬧劇?湊,你在說什麼?」

「就是這個夢啊。就是這場心愛得不得了的媽媽還活著,家人全都和平相處,讓我呵欠連連的夢。」

「湊,就算是你,有些話也是不能說的。」

母親的表情變得嚴厲,但湊絲毫不放在心上。

「如果內容再刺激點,我也不是不肯奉陪,但是我已經覺得越來越無聊,所以差不多要讓她清醒了。」

湊看了沙耶一眼。

「好啦,醒醒吧,差不多該醒來啦。貪睡也該有個分寸。」

「那,這些,果然是夢了?」

「那還用說?」

沙耶問得戰戰兢兢,湊回答時也換回了往常的粗野語氣。

「可是,如果這是夢,還是很奇怪。應該沒有方法可以干涉別人的夢。以前我也問過,御蔭神道和總本山都沒有方法進行干涉,所以我才差點被湊先生殺了,不是嗎?」

「你也差不多別再叫我湊先生了吧?我聽了渾身不舒服。還有什麼差點被我殺死,這種聳動的事情趕快忘掉。」

「呃、呃呃,那我叫你,老師?」

「沙耶,你怎麼了?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不可以被他騙了。我對沙耶你作的夢也很好奇,還去調查過,這世上根本沒有方法可以干涉夢。雖然可能會對外界的聲音起反應,但頂多也只像是把鬧鐘聲聽成夢中的電話聲這種程度而已。根本不可能像湊剛才說的還能進行干涉,他在胡說八道。」

母親輕輕地用雙手捧住沙耶的臉頰。

「跟爸爸媽媽一起幸福過日子吧。」

那是非常甜美的誘惑。母親的溫暖殘酷地綁住沙耶的心。

「哼哼,啊哈哈哈!」

這時卻聽見一陣把人看扁到了極點的嘲笑聲。湊笑得肩膀都在發抖。

「到底有什麼好笑!」

難得聽到母親放粗嗓子吼人,讓沙耶大吃一驚。

「哼哼哼,這樣不好笑,還有什麼事情好笑?你這夢魔也太天真啦。不對,天真的應該是御蔭和總本山那些連這麼簡單就能對抗夢魔的手段都想不到的傢伙。就是因為老是依賴法術之類的玩意,才會讓思考變得狹隘啊。哈哈哈哈哈。」

湊拍手大笑。他故意放大音量,挑釁對手。

「沙耶,我們走。湊有點發神經,不要理他。」

母親推著輪椅就想離開,湊從她背後拋出這句話:

「你不想聽嗎?就是有方法可以干涉夢境。連我這種被說成零能者的人都辦得到,方法簡單到了極點,而且是現有的技術。」

母親氣得連握著輪椅握把的手都在發抖。

「不要說這些無聊的瘋話。沙耶,不可以聽這種人說話。」

沙耶以難以置信的心情,聽著母親的語氣變得粗暴,看著她的臉扭曲得十分醜陋。沙耶的母親儘管置身在御蔭對付異怪的嚴峻世界裡,卻始終溫和而悠哉,絕對不會放粗嗓子辱罵別人。

「是不是胡說八道,最清楚的應該就是你吧?有第三者不是出於你的意志,也不是出於沙耶的意志或知識,擅自在沙耶夢裡說著對你不利的話。光是這

點就證明了我說的話才是真相。」

「你該不會打算說這就是你有方法干涉夢的證據吧?啊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憑這種寒酸的歪理,根本什麼也做不到。」

「你剛剛鬆了一口氣吧?」

湊的回答似乎出乎母親意料之外,讓母親顯得窘迫。

「鬆了一口氣?什麼意思?」

「如果我的根據只有這樣,那就只是例外。你一定覺得是沙耶懷疑自己在作夢的疑心,形成我這個形體顯現出來吧?可是很遺憾的,我現在就正對睡著的沙耶進行干涉。」

「既然你這麼有把握,就說出來聽聽啊,說說區區的人類要怎麼幹涉夢!你要說你所謂御蔭的那些驅除異怪專家花了幾百年都做不到的事,你卻辦到了?」

「沒錯,我辦到了。」

湊很乾脆地說出了方法:

「就是讓她在催眠狀態下睡著。」

母親的臉定格在醜陋的表情。

「你說,催眠術?」

「催眠術聽起來有點怪力亂神,卻是真實的技術,在歐美也用來進行心理治療。還是該帥氣地取個心理療程的名字比較好?精神治療,也就是治療患者的精神創傷與壓力。真要說的話,夢魔這種東西就跟精神疾病沒什麼兩樣。嚴格來說,失去意識的深層催眠狀態和睡眠不一樣,但我就知道糊塗的夢魔會上當。」

湊面向沙耶,用手指頭敲了敲自己的頭蓋骨。

「你還記得我幫你測量腦波嗎?你開始作惡夢時,都是發出θ波的時候。那是人最容易作夢的狀態。夢魔的真身會在腦波圖上以雜訊的方式呈現出來。當你睡著之後,夢魔就刺激你的下視丘,偽裝成讓人作夢的PGO波使你作淫夢。可是呢,這並不是夢魔的專利。只要施加深層的催眠,用人為的方法一樣可以讓你達到發出θ波的狀態。而且你還是能執行降神的巫女,精神構造上能很容易進入維持清醒卻發出θ波的變性意識狀態,也就是所謂的恍惚狀態。要讓你在催眠狀態下的腦波進入θ波的深度,其實並不怎麼困難。然後一試之下,果然出現了一般催眠時不會出現的PGO波,這就是夢魔的真身。」

這些專業術語沙耶沒有一個聽得懂,只知道湊又用異想天開的方法解析了異怪的真身。

「老師是用催眠術進入我的夢中?」

「這麼說不太對。催眠狀態的特徵之一,就是對外界的聲音會有反應。現在現實中的你在睡覺,卻也在跟我對答。我就是透過對答掌握住你的狀態,推理出可能是夢魔的人。然後我查出這個對你擺出一臉母親樣的女人就是夢魔。」

母親瞪大眼睛,無話可答。

「我找出夢魔是誰後,就對你下了指令。大概就像這樣。『讓現在出現在你眼前的湊回病房去找你母親,然後說要讓鬧劇結束。儘量用會激怒她的挑釁態度跟言語』。」

聽到這幾句話,沙耶的嘴角微微笑開。

「我覺得不必特地說要激怒她,只要指示說是老師要說的話,自然會是激怒人的話。」

「你的個性有點變差了啊,還是說這才是你的本性?總之我說的話,就是我透過心理療程掌握住概略的狀況之後,對催眠狀態的沙耶所下的指示。怎麼樣啊?糊塗夢魔,我的確有方法干涉夢境吧?」

母親以懊惱的表情咬牙忍了一會兒,突然瘋了似地放聲大笑:

「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那又怎麼樣?你成功干涉了夢?可是你又能做什麼?告訴她你不是夢?啊哈哈哈哈哈哈,終究也只有這樣嘛。我可是每天晚上、每天晚上,片刻都不會從這女人身上離開。她敢小睡一下試試看,馬上又會陷入無法自拔的夢裡。不管多少次都一樣。她再也不會有寧靜的睡眠。你知道人不睡覺會怎麼樣嗎?會越來越害怕睡眠,最後終於發瘋。這丫頭可以撐多久?一個禮拜?一個月?我沒見過有人類可以撐到兩個月以上的。好了,你要怎麼辦?只能對夢下指令的你,又能拿我怎麼樣?」

夢魔說得激動,但湊只是嫌麻煩地聳聳肩膀。

「我什麼都做不到,頂多只能找出夢魔的真身是哪一個。」

一聽到這句話,母親——夢魔的表情就笑得更加扭曲。

「嘻哈哈哈哈哈哈!沒錯,這就是你的極限。就算騙過我一次,你也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都無法解決。你這個只會靠一張嘴,一點力量都沒有的人類!」

「也對。在沙耶的夢裡,我什麼都做不到。至少我是這樣。」

湊只回以剽悍的笑容。夢魔對他微妙的說法好奇起來,停止嘲笑,仔細看著湊的臉,想猜出他的真意。

「喂喂,你可以只看我嗎?」

夢魔趕緊轉身望向背後的沙耶。她看見沙耶已經從輪椅上站起,拿起了梓弓。

「既然能夠確信這是夢,你就已經自由了。」

沙耶用力點頭回應湊的話,用右手梳過頭髮,將出現的箭搭上弓,瞄準了夢魔。

夢魔望向沙耶,以溫和中蘊含可憐的嗓音對她說:

「等一下,沙耶,難道你要用弓箭射媽媽?我們十年沒見,你這麼做太過分了。」

「我不想要這種夢。」

母親出言懇求,但沙耶卻斬釘截鐵地反駁。

「我的媽媽不會用這麼低俗的口氣說話!不會像你這樣罵人!不會像你一樣笑得這麼噁心!你侮辱了我媽媽。你做了最不該做的事!」

「嗚!」

沙耶射出的箭,刺進了想逃跑的夢魔胸口。

19

從結論說起,沙耶的梓弓射穿了夢魔,但並未讓它完全消滅。不過夢魔已經衰弱到接近消滅的狀態。

如今夢魔已經被逼到消滅邊緣。沙耶那有著靈力運行的身體,這時對夢魔來說也只會造成毒害。雖說活了下來,但再這樣下去,消滅也只是時間問題。

——我才不會乖乖消失,我豈能就這樣乖乖消失?

夢魔反覆說著充滿怨恨的話。但怨懟與憎恨不會為夢魔帶來任何好處,只有人類的精氣能夠提供滋補。

那麼夢魔就只有一種選擇,那就是離開沙耶,附身到其他人身上。

——老師,我們成功了,我驅除了夢魔。

沙耶的情緒流入夢魔心中。夢魔怨恨的情緒停住了。如果夢魔擁有實體,此時多半已經在竊笑了。

這些人類以為他們驅除了我。他們在最後一步失算了,露出了破綻。

夢魔慎重地從沙耶的意識借用她的耳目。

看得見三名男女,以及好幾個人說話的聲音。是一名少年,以及一對年約二十七、八歲左右的男女。

少年——勇氣的表情變為訝異,他覺得不對勁。但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衰弱到了極點的夢魔,存在感小得幾乎像是消失了一般,讓勇氣的疑惑不至於發展成確信。

但要是借用沙耶的耳目太久,說不定會被發現而被打倒。夢魔必須儘快巧妙地轉移到下一個目標身上。

女子——理彩子為了沙耶的平安而歡喜。

最可恨的就是那個男人——九條湊。

那麼下一個目標除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透過沙耶的知識,就知道那男人雖然精明,卻完全沒有法力或靈力。

那麼要附身,最好的對象就是他。而且既然他是個凡人,又充滿了欲望,要吸他的精氣想必簡單得很。

——來碰她,碰這女人。

夢魔暗自念誦。等湊接觸到沙耶的時候,就可以附身到他身上。就和沙耶碰到上一個犧牲者時一樣。

夢魔耐心等待。而這一刻終於來了。

「不過你也很努力啊。」

湊出言慰勞沙耶。沙耶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害羞地縮起肩膀,湊的手伸向她的肩膀。

——來了。

夢魔滿心歡喜,不枉它耐心等候。但它慎重地壓低聲息,要是現在被人發現,一切心思都會白費。

湊的手放到了沙耶肩上。

乾燥的冬天空氣里,迸出了火花。

20

啪的一聲大響,讓沙耶驚訝得往後弓起身體。

「這、這靜電好厲害。」

沙耶按住頭,掩飾害羞的情緒。湊連連揮手,像是在檢查手被電到的情形。

「不對。」

理彩子茫然說出這句話,勇氣也不改擔心的表情。

「什麼不對?」

「剛剛那不是靜電。」

湊臉上帶著賊笑的表情,看著理彩子。

「湊,現在不是悠哉發笑的時候了。這狀況跟沙耶被夢魔附身的時候一樣啊。剛剛那不是普通的靜電,你就在剛剛被夢魔附身了!」

湊面對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的理彩子,打了個大大的呵

欠。

「怎麼會……老師沒有法力,也沒有靈力……」

之所以能夠在夢中擊退夢魔,是因為沙耶有靈力,但湊並沒有這樣的對抗手段。

「你們幾個冷靜點。」

「你怎麼還說得事不關己!湊,你該不會是想作夢魔的淫夢,覺得被附身也沒關係吧?」

「老師,事情真的很嚴重。勇氣你也說說他。」

沙耶受不了湊悠哉的模樣,正想叫勇氣幫腔,卻看到少年驚訝得瞪大雙眼。沙耶把這情形解釋為他看到湊被夢魔附身的驚訝。

「大叔,你剛剛做了什麼?」

但這種解釋無法說明他為什麼這麼問。聽到勇氣這個奇妙的問題,湊揚起了嘴角。

「就是最後一道工啊。」

說著湊把左手伸進右手袖子,拉扯一樣東西。一瞬間看到他右手皮膚剝落的光景,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從湊的右手剝落的,是一層很薄的橡膠手套。醫療用的橡膠手套輕薄且貼緊皮膚,乍看之下很難辨別出是否戴了手套。

「這橡膠手套是絕緣體,這點電流穿不透。也就是說,夢魔沒碰到我的身體,被靜電電到痛的也只有沙耶一個。」

「湊,你早知道了?」

「我是料到了。要從沙耶體內逃出來的話,我們三個人里最合適的就是我了吧?」

湊從袖口拉出一個物體。那是一段外露的電線,以及接在電線一端的小型機器。其前端焊有老舊電子機器的基板。

「這是電容,是用在電器用品上的蓄電器。我碰到沙耶的時候,糊塗的夢魔就順著這條電線進到這裡面去了。」

眾人還無法理解湊所做的事。

「好了,這樣外露太危險了,所以就先把這玩意放進絕緣體裡吧。」

湊悠哉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有著鮮艷粉紅色的細長伸縮橡膠套。看到這個物體,理彩子臉色都變了。

「等一下,你打算放到這裡面?」

「這也是橡膠啊,而且還很牢固,不單只能用來避孕啊。」

湊把焊上電容的基板放進去,綁住開口就要交給理彩子。

「等一下!不要這樣!我還沒嫁人呢!」

「怎樣啦?你早就過了會為這種東西害羞的年紀了吧?」

沙耶與勇氣仍呆愣著。

「以夢魔該住的地方來說,也不算有錯吧?而且就算裝的東西不一樣,要丟的時候都一樣要綁好啊。」

湊說完甩著粉紅色的橡膠套,覺得十分滑稽似地笑了。

21

沙耶今天也在事務所里幫湊準備咖啡,也幫勇氣和自己準備熱牛奶。

這時湊來了。

「真虧你可以這樣老是喝牛奶啊。又不是營養午餐,這種東西好喝嗎?」

.「不,我不是特別喜歡,可是每次都喝果汁,對勇氣的健康也不太好……」

聽沙耶說得含糊,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我沒關係啊。我想快點長大,而且也希望長高一點!」

看到勇氣一邊看漫畫一邊開始喝牛奶,湊一邊把咖啡往喉嚨灌,一邊得意地說:

「你們啊,我就告訴你們一件好事吧。說什么喝牛奶可以長高,胸部會變大,全都是迷信啊,迷信。」

就在這時,茶水間傳來打破杯子的劇烈聲響。

「大姐姐?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沙耶茫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迷信……?那是迷信……?」

湊對眼神空洞的沙耶乘勝追擊。

「沒錯沒錯。夢魔最喜歡的就是跟精液很像的牛奶了。這從以前也被做為避邪之用。所以我們的沙耶小妹妹以為喝了會長胸部,其實卻是把夢魔餵得飽飽的,也難怪夢魔會在短期間成長這麼多了。」

沙耶以尷尬的表情看著牛奶。對現在的沙耶來說,牛奶從很多層面上都成了一種讓她覺得太過生腥的飲料。

「唉……」

但她的嘆息卻是另有涵義。

「我果然不行嗎?」

正好就在這時,傳來有人敲事務所門的聲響。沙耶應了一聲,打開門一看,一名二十歲左右,眉目相當清秀的青年就站在門口。

「呃……」

沙耶一頭霧水地回望青年。她覺得這個人很面善,但一時想不起他是誰。

「你是山神沙耶小姐吧?」

「是、是啊?」

「非常感謝你。」

青年深深一鞠躬。

「多虧了你,我才能得救。」

沙耶歪了歪頭,仔細打量對方的臉,這才總算想起似地小聲驚呼:

「啊,你是那個時候掉了報告的……」

「是的。多虧了你,我才能擺脫惡夢。」

一周前還憔悴得全身虛脫的青年,現在已經找回了生氣,展現出年輕人該有的活力。

看到他這樣,沙耶露出笑容。

「原來我也多少幫上了忙呀?」

「哪裡是多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沙耶覺得心中的疙瘩慢慢消融。

「你怎麼知道這裡?」

沙耶靦腆地這麼問道,對方則說:

「是以前為我提供過諮詢的巫女聯絡我,說救了我的人是你。」

沙耶瞬間理解了理彩子為什麼告訴他這裡。

有人因為沙耶得救。理彩子想告訴她這件事。沙耶的嘴角自然而然笑開,她的笑容看在青年眼裡是那麼耀眼。

「可是嚴格說來,打倒夢魔的不是我……」

「不是的。我最感謝的是你那個時候,在街上跟我一起撿報告。你的笑容跟善良,真的讓我得救了。」

男性說完再度規規矩矩地鞠躬。

「這個,如果不介意,請你跟我聯絡。這是我的手機號碼跟郵件位址。我覺得,當時我們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青年不給沙耶時間回答,把信塞到她手裡,就英姿颯爽地離開了。

「那傢伙不是到前陣子都還被夢魔附身嗎?」

勇氣流露出不高興的語氣,瞪著青年離開後的門。

「男人這種生物還真是學不乖啊。」

湊嗤之以鼻,把視線拉回賽馬報上。

「可是這封信讓我非常高興。」

沙耶珍而重之地將信件抱在胸前。兩個男生完全沒想到她會有這種反應,登時面面相覷。

沙耶也不管他們兩人的反應,把拿到的信當資料,收進這次的事件檔案夾中,然後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受害者被附身的過程也知道得更詳細了,而且以後發生類似事件時,這個聯絡方式也會派上用場。這次的事件檔案資料變得更充實了。」

勇氣看到沙耶露出清爽的微笑,很乾脆地把這封嘔心瀝血的情書當資料保存,不禁微微同情起了這個男生。

終章

理彩子從湊口中聽完所有事情經過,重重嘆了一口氣。

「是嗎?夢魔最後讓她作的夢,是雙親還活著的夢啊。她果然會寂寞。」

「她從小就失去了雙親。就算阿姨對她再怎麼溺愛和保護過度,一般的小孩會有這樣的願望也很正常吧?」

湊一如往常地坐在咖啡廳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把雙份冰淇淋放到飄浮冰淇淋汽水上喝掉,對面的理彩子則是喝紅茶。看到這幅光景,女服務生知道餐點並沒有送錯,鬆了一口氣。

「也對。不管我再怎麼努力,終究沒辦法代替姐姐。」

今天的理彩子不做巫女裝束,而是身穿套裝。剪裁合身的緊身套裝,營造出一種幹練女性的感覺。再搭配上被豐滿胸部撐起的襯衫領口,以及烏黑亮麗的長髮與美貌,簡直像是從職業女性時尚雜誌走出來的模特兒。

「畢竟我和溫和的姐姐相比,個性也完全不一樣……」

「不對。沙耶並不是把你當母親看待而嫌你不夠好。你是你,母親是母親。你這個阿姨不可能,也不需要變成母親。況且沙耶也夠依賴你、夠愛你的了。」

理彩子聽了湊的話後瞪大眼睛,但隨即變成平靜的表情。

「……謝謝你。你怎麼啦?怎麼這麼體貼?」

「姐妹之間不像的情形一點也不稀奇。而且連你和沙耶有沒有血緣這件事都很可疑,就像要說荷士登乳牛和羚羊是同種一樣牽強。不過沙耶之所以會成長為這麼善良的少女,也許該算是你的功勞。我是指你成了負面教材。」

「我要撤回前言,你還是平常的你。」

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依據長年的交情,理彩子看出這是他準備說些無聊話的前兆。

「我就告訴你一些有趣的事吧。在

沙耶的夢裡,勇氣是她弟弟。」

「前陣子我們三個人出門的時候就聊過一些。勇氣從五歲就無依無靠了吧?讓他變成弟弟,這樣的願望很像沙耶的作風。」

「我可是溫柔的未婚夫呀。」

「沙耶自國中起就一直讀女校,這只不過是因為她身邊沒有合適的男性可以套用罷了。還不就是因為她身邊會讓她聯想到性方面的,就只有你這個老是做些性騷擾發言的人嗎?溫柔又紳士這個部分才是沙耶的願望。不過我想一定只有你的毒舌還是一樣,畢竟要是連毒舌都拿掉,根本就是另一個人了。」

理彩子以優雅的動作把紅茶倒進茶杯。

「她反而是在擔心你不能再這樣下去呢。你應該要感謝她,更不可以拿她說笑。」

「是嗎?原來她在為我擔心,更不可以拿她說笑啊?看來那件事也是這樣羅,嗯嗯。」

「你是指哪件事?」

「說到沙耶的夢,你當然也出場了。」

「咦?這樣嗎?我是什麼樣的人?」

理彩子高興得聲音都高了八度。湊故意慢慢吃著飄浮冰淇淋汽水裡的櫻桃,吊足了她的胃口才說出答案:

「是個和很優質的貿易公司上班族結婚,住在神戶過得很幸福的太太。聽說你還穿著純白的結婚禮服,在教堂辦了婚禮。」

「這、這有哪裡不好了……?你是指不是神道的結婚典禮這點?只要是女生都會嚮往結婚禮服呀。」

湊仿佛十分認同,連連點頭稱是。

「是啊,沒有什麼不好。跟高薪的型男結婚,走過紅地毯,當個優雅的專職主婦。雖然總覺得好像是有點昭和年代的浪漫,不過也算是幸福的典型了吧?只是有個非常非常小的問題,就是跟現在的你完全沒有任何共通點。要知道連我都至少還剩下毒舌啊。」

理彩子的微笑就像石像般地定格不動。

「哎呀,理彩子夫人,你怎麼啦?你的臉色不太好耶?」

湊開心地看著理彩子無話可答,吸了一口飄浮冰淇淋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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