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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話 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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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川就只是靜靜地坐著。

夜深人靜,整棟拘留所里幾乎聽不到半點聲響。頂多只聽得見不時來巡邏的獄卒所發出的腳步聲,即使睡得再熟,也不該完全聽不見囚犯起居的聲響,甚至連一聲打呼聲都聽不見。

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不,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夜晚。

每幾年就會有一次這樣的夜晚來臨。一個所有人都湊巧不發出聲音的夜晚,帶來一陣由偶然堆積而成的靜謐。

姬川靜靜地坐在牢里,看似任由時間平自流逝,又像是一動也不動地等待下一次死刑來臨。

一陣仿佛時間靜止的寂靜,但這樣的寂靜並未永久持續下去。

姬川緊閉成一字形的嘴唇,忽然間微微一歪。

「無趣。」

小小的自言自語聲中,蘊含了詛咒的聲調。

「得逼他們認真點才行。」

姬川睜開眼睛。即使他從坐著的姿勢站起,走到門前,仍然幾乎不發出半點聲響。

他脫掉所有衣物,綁在小窗邊緣的鐵條上。接著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個瓶子。

姬川用瓶子裡的液體塗滿全身。那是油。黑夜之中出現了有著人形的油亮光澤。最後他對鐵條也抹上油,再把瓶子放在位於房間角落的床下。

姬川慢慢地、就像把手指伸進熱水似地,將指尖伸入鐵條之間。接著繼續伸到手掌、手腕,直到再也過不去。鐵條與鐵條之間的縫隙只有五公分寬,頂多只能伸到手腕。

但姬川毫不在意,繼續將手臂前伸,發出皮開肉綻、骨頭折斷的聲響。上了油之後多少有些潤滑效果,不過要讓身體穿過五公分寬的縫隙,仍然必須付出代價。也不知道他的身體究竟承受了多劇烈的痛楚,只見地上有著無數滴混在一起的油水與汗滴。

但當碎裂的身體擠過鐵條,轉眼間又重生完畢。

姬川的嘴角更加扭曲,轉變成笑容的形狀。對他來說,連痛楚都成了享受。不死之身將他的感性扭曲得無以復加。

等肩膀穿過鐵條,姬川喘了一口氣。肩膀與軀幹連接處被兩條鐵條夾住、擠扁。

他只休息了片刻。

人體擠過僅有五公分寬的縫隙,這令人沭目驚心的情景持續上演著。

10

事務所的電話響了。

湊正在沙發椅上打盹,微微睜開眼

睛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電視上已經重播許多次的姬川死刑畫面。

「這可不適合拿來當鬧鐘啊。」

湊也不管電話在響,走進盥洗室,用冷水洗臉來醒醒腦。他一邊用毛巾擦臉,一邊用另一隻手去找遙控器,想關掉影片。

湊的手在途中停住了。他交互看著時鐘與影片。

「這是怎麼回事?」

他操作遙控器,選擇觀看姬川第一次死刑的情形。等到畫面中的姬川被吊死,聽見笑聲時看往時鐘。

接著再度操作遙控器,這次選的是湊參觀時的死刑情形。繩索斷裂,姬川的身體掉到樓下的房間。湊跑過去講了幾句話之後,姬川想走向他而跌倒。

湊面色凝重地凝視這些情形。

「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跌倒?不對,他為什麼會想走向我?」

湊不斷反覆對照兩段影片與時鐘,其間電話一直在響,湊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話筒。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

「九條先生,我是米澤。事情嚴重了,請你馬上來拘留所一趟。」

湊邊打呵欠邊回答:

「至少讓我把台詞念完吧。」

湊一來到拘留所,就注意到整棟建築物都處於騷動之中。圍牆四周有著許多警察戒備,還停了好幾輛警車。

湊一接近建築物,就有一名警察警告他不要再靠近。湊不理警察就想進去,警察理所當然地攔在他身前。

「這裡禁止進入。」

米澤立刻注意到湊與警察起了口角,趕緊跑過來。

「對不起,不過你來真是幫了我大忙。」

「現在是什麼情形?」

電話里沒問出詳細情形。

米澤不改臉上僵硬的表情,領著湊進入拘留所。一來到有著成排牢房的長廊,就有強烈的異臭撲鼻而來,令人不難聯想到發生了什麼事。

「是血腥味?」

走廊前方有多名警察出入。

「真是嚴肅的氣氛呢。」

「這是史無前例的案子。」

米澤的側臉一如往常,情緒反應十分稀薄,但腳步中卻顯露出些許焦急。他們踏步前往收押囚犯的牢房,死刑犯姬川就收押在其中一間。然而米澤卻從姬川的牢房前走過,繼續走了好一段距離才停下。

米澤在這間有著許多警察的牢房前,用下巴示意要湊看看裡面。湊從警察的肩膀後方往內一看,一個人被一條從天花板垂下的繩子勒住脖子,吊在半空中。

「死刑是幾時改成在牢房裡執行啦?」

連湊開玩笑的聲調都變得比平常僵硬。

「他是獄卒,這裡是空的牢房。」

湊皺起眉頭,穿過大群警察走進牢房,觀察屍體。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湊形跡可疑,但或許是因為米澤在他身邊,倒也沒有人制止。

「在拘留所內殺人或自殺?不管是哪一種,都挺大膽的啊。」

「是他殺。他被人從後方勒住脖子,之後才被吊上去。」

回答湊的是米澤。

湊走出牢房,往走廊更深處的方向看去,可看見有許多警察在進行現場搜證,有數間牢門沒關的牢房,數名警察頻頻進出。

「犧牲者不只他一個。」

米澤注意到湊的視線,領著湊來到其他警察聚集的牢房前。這間牢房內也有屍體,一把小刀插在胸口。

「這次換成刺殺啦?」

再去到下一間牢房,看到第三名犧牲者。死者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但米澤補充說明,說死者被人強灌了某種劇毒物質。

「也就是毒殺了?照這樣看來,下一個應該是槍殺了?」

「真虧你猜得到,你說得沒錯。」

「猜不到才奇怪。絞殺、刺殺、毒殺、槍殺。照這樣下去,就可以堆出八種死法各有不同的大堆屍體山啦。」

米澤這時才注意到湊想說什麼。

「跟姬川的死刑方式順序一樣?」

「沒錯。」

湊一路快步走到姬川的牢房前,途中還從進行現場搜證的警察手中一把搶過噴霧器,隨手塞進牛仔褲口袋。米澤先安撫過警察,晚了一步才跟上。

「我也覺得姬川跟這事有關,但找不到他跑出牢房的痕跡。」

米澤多半也是第一個就懷疑姬川,這句話是預想到湊會怎麼預測而說,但湊並沒有因此放慢腳步。

「要從內部開門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是否有可能是異怪附身在姬川身上呢?」

米澤一句接著一句,但湊完全沒聽進耳里,來到他要去的牢房前。從門上的小窗往內一看,看到姬川一如往常,平靜地端坐不動。

「是你乾的吧?」

姬川聽湊問起,頭也不抬,就只是笑。

「可是,昨晚這扇門並未打開過。」

米澤替姬川說話。湊拿起噴霧器往鐵條噴去,被霧狀液體噴到的部分隨即發出藍光。

「有光敏靈發光現象(注10:光敏靈(Luminol)是一種發光化學試劑,與氧化劑混合時會發出明顯藍色光。法醫學上常用來檢驗犯罪現場含有的微量血跡,生物學上則使用光敏靈來檢測細胞中的銅、鐵及氰化物。)。他是強行鑽過鐵條的縫隙跑出來的。」

「從鐵條的縫隙?」

米澤吃了一驚,盯著鐵條打量。接著伸出自己的手,確定手腕以上的部分都過不去。

「應該不可能吧,人體鑽不過這麼狹窄的縫隙.」

「正常人多半不行,但是這傢伙不同。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去檢查這裡的血跡,多半跟他身上的一致。」

「我只是覺得被殺也差不多膩了,所以又開始享受殺人而已。」

姬川很乾脆地自白了。

「頭要鑽過去可是出乎意料地簡單呢。你們知道嗎?人腦其實意外地柔軟,可以自由自在地變形。」

「難、難道你要說你打破了自己的頭蓋骨鑽過來……」

米澤說不出話來。這名男子的精神構造,比他的不死之身更讓米澤無法理解。

「昨晚我出去散步,只要看到獄卒和囚犯就殺。人死亡的瞬間果然很棒,所以我才會這麼快就對被殺感到厭倦,畢竟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不會死亡的殺人更無聊了。我這麼熱愛死亡,卻享受不到自己的死,實在很不幸呀。」

只有這個時候,姬川露出由衷覺得悲傷的表情。但他隨即又露出蘊含瘋狂的笑容,從喉嚨深處不斷發出笑聲。

「我很慶幸這件事是請你處理。」

湊回去時,米澤對他說出這麼一句話。

「我到現在根本還想不出要怎麼殺他呢。」

「就算這樣,我還是感到很慶幸。如果是法師或神官,多半無法立刻想到他竟然是用物理的方式硬鑽出來。用科學來對抗異怪,正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討伐手段。當然,我相信也會有很多情形無法只靠智慧解決,但是請儘管包在我身上。雖然我們沒有可疑的法術,卻可以動用槍炮。有需要的話,連警方跟自衛隊我們也能出動。」

「你想說什麼?」

湊聽米澤說得激動,以興味索然的語氣反問。

「我想挖角你。我想打造出一個不用靠那些可疑的傢伙,也能夠討伐異怪的組織。你不需要在那種骯髒的事務所里鬱郁不得志。相信不管是御蔭神道還是總本山,都千方百計阻撓你接工作吧?只因為不靠那些可疑的法術,就被嘲笑說是無能,說你是零能者。可是錯的是他們。異怪應該是可以用科學解析的。」

「原來如此啊,看來很像呢。」

湊將興味索然的表情換成笑容,米澤也露出笑容回應。

「沒錯,我覺得我們很像。你不用馬上回答,我敬候佳音。」

米澤也不收起嘴角的笑,輕輕揮了揮手離開。

11

「大叔!」

一打開事務所的門,勇氣就丟開手上的漫畫站起。

「喂,不要弄亂好不好,不然到時候被沙耶罵的可是你自己啊。」

湊皺起眉頭丟開外套,在勇氣對面的沙發坐下。緊接著映入他眼帘的,是散亂了滿桌的薄薄包裝紙。湊以拿標本似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把這些紙張舉到與眼睛同高,還刻意嗅了嗅味道。

「難道這些年輪蛋糕你全都吃掉了?我的份呢?」

「蛋糕很好吃喔。有什麼辦法?我在山上都沒什麼像樣的東西可以吃啊。而且蛋糕點心這類東西本來就是給小孩子吃的嘛。你都老大不小了,不要只因為蛋糕被小孩子吃掉就生氣好不好?」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女人跟小孩。以前理彩子也是鬼扯什麼甜點是給女生吃的,一個人全部吃光。」

「你沒聽過什麼叫先搶先贏嗎?」

湊難得啞口無言。但他立刻為了不讓勇氣看出來而繃緊表情,皺著眉頭開始找起電視跟錄放影機的遙控器。

而後湊仍當勇氣不存在似地持續翻找個不停,最後終於從地上的大堆雜誌間找出遙控器,打開電視。

勇氣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不問我為什麼在這裡嗎?不問我不是應該待在總本山的修練場?還有要擔心被罵,也不應該是先擔心被沙耶大姐姐罵,而是該先擔心被孝元先生罵才對吧?」

「我可不是那麼愛裝成熟的大人,不會問這種問題來讓自我意識過剩的小鬼頭滿意。你說話該看看對象。」

湊嫌麻煩似地一邊快轉影片一邊回答。勇氣則是無事可做地望向四周,開口問道:

「大叔,沙耶大姐姐去哪兒了?」

「她去神戶採買。有一家店的明石燒(注11:明石燒是以雞蛋、麵粉等材料製成的料理,外形同章魚燒,一般會沾高湯食用。)很好吃,用郵購買不到。」

「為什麼要去買這種東西?」

「我說這是死刑犯回憶中的食物,想用動之以情的方式問出線索,所以需要用到,她就馬上相信了。啊啊,真該說幸好我不是個善良的人啊。」

湊嗤之以鼻的同時,將影片從快轉調回正常播放。

播放出來的是姬川惠介死刑的情形。死。死。死。即使是勇氣,看到接二連三的刑罰所帶來的死亡,也說不出話來了。

「小孩子還是到你那修練場去玩吧。這次的委託太限制級,你想參加還太早了。你說得沒錯,我可不想在之後被孝元羅唆。一旦惹他不高興,講到最後他還會做出無理的要求,像是說什麼利息不用了,要我把欠他的錢還回去之類的。」

但勇氣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面,咬緊牙關,向湊回嘴說:

「我找到線索了,我想應該錯不了。」

勇氣從湊手上搶走遙控器,按下暫停鈕指向畫面。

「這是燙傷的痕跡。他燙傷的痕跡一樣。」

這時畫面上正好可以看到暫時成為屍體而倒下的姬川手臂內側,那裡有著一道皮膚微皺的燙傷痕跡。

「我想這應該是他變成不死身以前受到的燙傷,所以才會到現在都沒治好。這跟我在一德和尚記憶中看到的燙傷痕跡一樣。」

湊將視線從電視轉移到勇氣身上。勇氣確定他產生了興趣,於是采出上半身大力遊說:

「這個人是不死之身吧?光看這些影片,就證明他不管受到什麼樣的傷都會立刻痊癒。可是這燙傷痕跡呢?你覺得為什麼只有這裡不會痊癒?」

勇氣說到這裡先頓了頓,仿佛在對湊說「你應該猜得出來吧」。

但湊給出的回答卻也沒這麼讓勇氣稱心如意。

「一德是誰?」

「是我在總本山的墓地里找到的一個無法瞑目的靈魂。這個靈魂一直在苦惱,必須想辦法讓痛苦的靈魂得到解脫才行。而且這個人和姬川絕對有關係,我想應該可以提供你一點線索喔?」

湊的注意力又繼續投注到另一個地方。

「死不瞑目的靈魂?……記得處理『咒』那件案子的時候,你也是為了這件事鑽牛角尖啊。你這個根本沒有半點信仰,該遭天譴的小鬼頭,偏偏就只有這點像個和尚啊。」

勇氣一直倔強地瞪著湊和電視畫面,只有這時撇開了視線。

「死不瞑目的靈魂啊……」

「是留下遺憾的靈魂,說穿了就是沒辦法成佛的靈魂。」

「你家人過世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嗎?」

勇氣肩膀猛然一顫,但始終不說話。然而一股掩飾不了的寂寞神色,浮現在他那年幼而早熟的臉龐上。

「我說中啦?」

「你說呢?」

勇氣忿忿丟下這句話,將所有問題都拒於千里之外。

勇氣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拳頭好一會兒。之後再度抬起頭來,這時他的臉上已經恢復了一貫的狂妄神色。

「大叔你要是死了,多半會不甘願地在賣馬券的地方遊蕩吧?你放心,到時候我一定會徹徹底底讓你成佛,一點渣也不剩。」

他說著並撿起掉在桌子角落的一張沒中的馬券,說聲「就像這樣」,接著手指在空中一彈,詠唱真言,一瞬間就燒掉了馬券。

「不聽我說完沒關係嗎?大叔你已經找出解決的線索了?如果你不需要我的情報,那也沒關係。我會看在孝元先生的面子上,回修練場打發掉那些時間。」

湊沒趣地看著勇氣的頭,咂了一下嘴之後,死心地說:

「好吧,你就把這一德和尚的事情全都說來聽聽。」

湊聽完勇氣在修練場的遭遇,擺出苦瓜臉看著天花板。

「姬川是被總本山的和尚救出來的?可是就算是偶然,也未免太巧了點吧?剛好就在你去修行的地方找到線索?」

「偶然跟冥冥中的引導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我是被呼喚過去的。」

這句話里有著自豪與幾分苦澀。

「你希望我稱讚你真不愧是天才兒童?」

「也不會,這對我來說很普通。我會受到強烈的念呼喚,也感應得到微弱的念。我看得到的東西,其他和尚一點感覺都沒有,這也是家常便飯,所以我才會被他們排擠。被那些希望覺得自己有本事的人,或是以為只要修練就能讓法力變強的人,還有總本山那些地位很高的人等等。大叔你跟他們也是同類嗎?」

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交互看了看資料與勇氣。

先前勇氣流露出來的些許寂寞,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帶我去啦。既然跟這個和尚有關,只要我見到姬川,應該就可以看出一些事情。」

勇氣驕傲的神色讓湊露出苦澀的表情,但最後還是小聲嘆了一口氣說:

「我們可不是去玩的啊。」

說著用資料拍了勇氣的頭。

12

隔天,米澤一如往常地頂著一張撲克臉來接湊,看到湊身旁的少年,不禁微微歪了歪頭。

「檯面上不是說他們聯合抵制這件委託嗎?」

「我說過那種話嗎?」

「沒想到你會把小孩子也牽連進來。」

「我也沒想到你會不發牢騷。你不是很討厭總本山和御蔭嗎?」

「你現在的兩名助手,赤羽勇氣與山神沙耶,我也都調查過了。」

「說得也是啊,不然你就不會挑那麼剛好的時機跑來我的事務所。可是我要給你一個忠告,跟蹤女高中生是不用講了,這年頭就算跟蹤國小男生,也會被公園裡的婆婆媽媽報警,你最好小心點。」

「我們不是罪犯。」

「是喔?只要掌握國家權力,連跟蹤狂的行為都會變成合法嗎?真希望我也能當上公務員,打著搜索住宅的名義去美女家裡搜刮內衣褲啊。」

「不是只有你現在的兩名助手,水谷理彩子和荒田孝元,他們兩人的過去以及和你之間的關係,我也都調查過了。」

「原來如此,難怪我帶總本山的和尚來見姬川時,你也沒發牢騷,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你們發生了那種事而解散,卻還把他們兩人的後輩留在身邊,我可以認為你的本性其實很善良嗎?」

湊的回答晚了一瞬。儘管只是不到一秒鐘的短暫時間,卻足以讓交互看著他們兩人的勇氣產生疑問。

「是這小子自己跑上門來罷了。他很好用,所以我就用。就只是這樣。」

湊搶在勇氣開口之前,結束了這個話題。

「我們找到線索了。別廢話了,趕快帶我們進去。」

米澤在前面領路,湊與勇氣跟在後面。

「姬川現在被關在懲罰室里。那是個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所以應該不可能用上次那樣的方法逃脫。而且我們還讓他穿上拘束服,派了兩名獄卒看守。」

「你派人看守他?」

「那還用說?」

湊面露不豫之色,米澤的回答則很簡潔。

他們來到的是一個有如把外面的寒凍原封不動地搬進來似的寒冷區域,連呼出來的氣都是白色的。

「你待在這裡。」

來到距離房門幾公尺外的地方,湊制止了勇氣。

勇氣之所以乖乖聽話,是因為感受到某種極為不對勁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只有這個空間的空氣很清新。」

但他這句話被米澤敲打厚重金屬門的聲響淹沒。

勇氣站在兩人身後,臉上維持著僵硬的表情,一直瞪著牢房的門。說得精確一點,是瞪著門後的事物。

「咦,可是,

等等,等一下……」

勇氣當然也做了心理準備,但門後感覺到的事物卻超出他的預期,讓他膽怯地退開幾步。

「我是米澤,情形怎麼樣?」

「……一切正常。」

米澤和門後的獄卒說話。由於隔著一道厚重的門,只聽得見嗓音模糊的回答。

「我進去了。」

米澤開了鎖,手放上門把,動作卻停在這一步。他以嚴厲的表情瞪向門後。

米澤慢慢回頭望向湊與勇氣,以視線朝他們示意,兩人隨即從門邊慢慢退開。米澤確定他們離得夠遠後,用力打開門,自己躲到牆後。

幾乎就在同時間,一個物體從門後飛了出來,在地板上彈跳翻滾數次後停住。那是已無法再動彈的獄卒,看不出是生是死。

「你們真的很天真,難道真以為用這種東西就綁得住我?」

米澤自門後朝內窺探,看到姬川由後方架住另一名獄卒,用小刀抵在他脖子上。理應穿在姬川身上的拘束衣則掉在地上。

「不要動!」

米澤從門後沖了出來,舉槍指向姬川,但他的舉動只換來姬川的大笑。

「你拿這手槍想做什麼?誰也殺不了我,明明根本就沒辦法殺我。」

「那你逃亡的意圖是什麼?」

「逃亡?你錯了,我是要出去殺人。」

緊接著,小刀插進獄卒的脖子直沒入刀柄,噴出的血沬遮蔽了懲罰室外三人的視野。姬川以低得嚇人的姿勢,從血沫下方鑽過,一路直逼退縮的米澤。

但小刀的一閃並未劃開米澤的血肉。因為湊從旁伸出一腳,踢開了姬川的身體。

「處在這種慘狀下,你的反應還真不錯,現代人很少像你這樣。」

姬川連踢開自己的反作用力都加以利用,在地上打了個滾,順勢來到走廊正中央擋住去路。如今姬川的目標已經轉變為湊、勇氣與米澤三人。也不知道他的小刀是從獄卒身上搶來,還是藏在不死之身的身體某處,只見姬川轉著小刀把玩,打量著湊他們三人。

「該從誰開始殺起才好呢?小孩還是大人?還是三個同時殺?」

他依序看著三人的模樣,與廚師品評食材的模樣極為酷似。

「我決定了。我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拿槍指著我的你。」

姬川說完的同時飛奔而出。米澤連連開槍,可是即使槍彈命中,仍然無法阻止姬川的衝刺。但這殺人魔逼近到米澤身前時,卻突然直角轉向,來到勇氣身前。

「騙你們的。這麼久沒殺小孩,我還是忍不住呀。」

小刀逼向勇氣,但勇氣沒有逃跑的跡象,目光始終凝視刀尖。他的嘴微微動著,像是在禱告。

小刀就要碰到勇氣的臉頰,但瞬間靜止不動。並不是姬川點到為止,而是有一條繩子纏上姬川的手臂,制止了他的動作。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

繩子莫名地憑空出現,纏住姬川。繩子並非握在湊或米澤手中。姬川一再揮手想撥開繩子,但繩子就像蛇一樣,纏住他的手臂緊緊不放。姬川感到不耐煩,想用小刀割斷繩子,但卻連繩子的表面都無法劃傷分毫。

勇氣在掙扎的姬川面前以單手結印,詠唱真言:

「南摩三滿多縛日羅赧戰孥摩訶嚕灑孥娑破吒也……」

短短的繩子就像繞上護木的藤蔓,伸向姬川的四肢。

「該死,這繩子是怎樣!」

無論姬川怎麼掙扎,繩子都並未解開,反而越纏越緊。而且原本不到一公尺的繩子還不斷伸長,纏上他全身,幾乎要包覆得密不透風。

「這是不動明王的金剛繩,能夠追捕惡人到天涯海角,絕對不可能逃脫。」

勇氣在詠唱真言的空檔如此說道。

但姬川並未停止抵抗,抵擾的情形甚至逐漸變得超乎常軌。

他試圖強行扯斷繩子。但不動明王的金剛繩自然不可能用人力扯斷,也因此毀壞的必然會是其他事物。

繩子漸漸染成鮮紅,內側滲出血水來。

勇氣表情僵硬,真言的詠唱也變得斷斷續續,姬川立刻做出更強硬的動作想扯斷繩子。他絲毫沒有要保護自己身體的念頭,故意讓關節脫臼、擊碎骨頭,想強行爬出繩圈。

「不要怕。」

湊在勇氣耳邊輕聲說了這句話。

勇氣回過神來,再度堅定地結好法印。

「剛剛你在入口感覺到了什麼?」

「那是……」

「別管那麼多,回答我就對了。無論多離譜都沒關係。」

「是一種非常神聖的氣息,雖然根本不可能。」

「……連你也一樣啊。」

他們兩人談話之際,繩子仍然繼續將姬川越綁越緊。

沒過多久,繩子連他的頭頂都覆蓋住,讓他無法自由出聲。

「嗚、嗚、嗚……!」

連悶哼聲都逐漸聽不見了。

最後,一個全身被繩子裹滿,繭一般的物體滾倒在地。但姬川仍然掙扎了一會兒,才終於一動也不動。

米澤用無線電將緊急事態通報拘留所後,立刻有幾名警察與獄卒趕來。

其間湊一直在現場踱步,潛心思索。偶爾還被滾倒在地的姬川絆倒,但潛心思索的模樣始終不變。

他奇妙的行動,讓勇氣與米澤都錯失與他說話的時機,只能默默看著他。

「神聖的氣息、殺人魔、不死之身、一德的懊悔……」

他不時停下腳步,凝視天花板,又重新開始踱步。

「繩索斷裂而摔斷腿時,這小子為什麼想站起來?」

「你是說第二次絞刑的影片那時候?被人這樣亂搞,誰都會想揍你一拳吧?」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湊思索了許久,嘴角忽然上揚,換成冰冷的笑容。

踱來踱去的腳步在姬川身前停住。

湊低頭看著被纏成繭狀的姬川,只低聲說了一句話:

「原來如此,這就是不死之身唯一的弱點啊。」

13

當姬川恢復意識,發現自己待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無力地坐在椅子上。昂起脖子一抬頭,便看到湊、勇氣與米澤的身影。

令姬川意外的是,他的手腳並未受到束縛,是因為他們認為隨時都可以用那種繩子困住他?

隨著意識逐漸清晰,也就慢慢能聽到米澤與湊談話的聲音。

「你說你知道不死之身的秘密了?」

「對,差不多都摸清楚了。」

「大叔,你是說真的?」

「我騙過你嗎?」

勇氣多半對這個回答很不滿,以充滿狐疑的眼神看著湊,但最後似乎還是敵不過好奇心,又問了一句:

「那你就告訴我啊。」

「沒錯,既然你說知道了,就趕快說出來。」

米澤說得很不耐煩,平常冷靜沉著的態度在這時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這麼著急,有話總該等人到齊了再說。」

湊以輕快的腳步走向姬川。

「好啦,最後一個該在場的人也醒啦。」

湊賊笑的表情激怒了姬川的敏感神經。湊明明知道,卻還是刻意露出賊笑的表情。這名男子——九條湊,明知姬川自己也抗拒不了想知道不死之身秘密的誘惑。

他是個會對於掌握住整個場面情形而感到愉悅的人。姬川漫長的人生里,見過許多這樣的人,這些人幾乎都可以分在同一類里,那就是控制欲超出自己本事的人。這些人相當愚蠢,根本不去注意自己脆弱的立足點何時會崩塌,不,是根本沒注意到會崩塌。

但九條湊顯然不一樣。他是在享受把自己置入這種狀況的樂趣,喜愛這種不知道何時會爆炸的情況。換個角度來看,就像是享受著在左輪手槍的彈筒里裝一發子彈,朝自己太陽穴開槍的俄羅斯輪盤遊戲。這個人有著自我毀滅性的思考,儘管有著強烈的自我,卻又蘊含著連這種自我都加以否定的矛盾。這就是姬川眼中的九條湊。

「我現在就有辦法殺了你。」

姬川的恫嚇只讓湊更加深臉上的笑意。

「不,你不會殺我。你對自己的不死之身最有興趣,不可能會殺掉或許真的能揭露這個秘密的我。」

不對。姬川立刻否定湊的話。只要姬川覺得自己的秘密無關緊要,隨時都能輕而易舉地殺了他。而他——九條湊也知道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明知有這樣的可能,卻還是對姬川挑釁。

「好了,在揭開姬川的不死之身秘密以前,我們就先聽總本山的小和尚為我們說個法吧?」

湊攤開雙手,以誇張的動作朝勇氣一指。

「要說我在總本山修練場的遭遇是吧?」

勇氣不配合湊誇張的動作。

「我在總本山的墓地里看到的……是一個和尚臨死前的記憶。」

他以鎮定的語氣慢慢遊說:

「這個人,一德和尚……就是救了你的人。他救了當時還是嬰兒的你。我想你和一德和尚,當時都遭遇到空襲了吧。我剛開始看到的風景,是一整片焦土。」

勇氣仔細地描述他在修練場看到的一德的記憶。

「……一德和尚救了姬川先生後,許了一個願望,他希望至少讓那名嬰兒一生無病無災。之後一德和尚就去世了,死因是救你的時候所受到的燒傷。現在他沉眠在位於總本山修練場角落的墓地。」

幾分鐘後,勇氣做了這樣的總結,呼出一口長氣。

「原來這燙傷有著這樣的意義啊。」

姬川望向自己手上的傷疤,眯起眼睛細看。

「姬川的出身我明白了,但這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成為不死身。」

面對米澤的逼問,湊以開玩笑的語氣回答:

「別這麼著急,那我們就來準備吧。在這之前,我們先來喊聲萬歲吧。」

米澤露出訝異的表情。無論勇氣還是姬川,都是一臉不明白湊在說什麼的表情。

「就是高舉雙手喊萬歲的那種萬歲啊。這是最重要的。」

米澤投以深深懷疑的眼神,但仍然慢慢舉起雙手。接著湊的行動非常迅速。

他伸手到米澤外套內側,轉眼間就搶走了手槍,順勢以熟練的動作開了保險,毫不猶豫地將槍口指向姬川,接連扣了三次扳機。

三聲槍聲迴蕩在室內,姬川的身體挨了子彈,整個人從椅子上摔落。

勇氣看得呆愣,米澤立刻回過神來,想把手槍從湊手中搶回。

「你在打什麼主意?」

「就說是有助於揭穿謎底的措施了,你看不出來嗎?」

湊一邊看著手錶的秒針,一邊走向姬川。幾乎就在姬川撲向湊的同時,湊往旁避開。

湊躲開的同時抓住姬川的手腕,扭住他的手臂,順勢將他按在地上。

「做這種事有什麼用?只要讓關節脫臼,我隨時都能掙脫。」

姬川發出的情緒並不是憤怒或憎恨,有的只是失望。

「已經復活啦?不愧是無病無災。」

湊從上方按住他之餘,還吹了聲口哨。

「無病無災?」

姬川與米澤皺起眉頭,勇氣露出驚訝的表情。

「沒錯,這傢伙不死之身的秘密就是無病無災。他受到佛陀的神力保佑。」

姬川需要破壞自己的身體時一向毫不猶豫,即使手被扭到背後,也不表示已經受制於人。但他還是沒有動,不,是動彈不得。

「你說無病無災?」

這句話綁住了姬川。

「對。一德和尚許的願望上達了天聽。」

湊開始遊說:

「他祈求嬰兒無病無災的願望上達了天聽。也不知道是大火燎原的代價,還是當時他的祈求實在太強烈,才會上達天聽。結果就是你得到了無病無災的庇佑,無論什麼樣的傷勢或疾病,都會憑空消失。不管你喝酒還是抽菸,都不會對身體有害。對你身體有害的所有事物都不會累積,所以細胞也很健康,讓你青春永駐。這就是不死之身的真相,是佛陀的庇佑。」

「佛陀的神力?你說他受佛陀保佑?」

米澤一聽完湊的說明,立刻用力拍打桌子。

「怎麼可能有這麼離譜的事!如果這是真的,那不就表示佛陀只把無病無災的不死之身賜給他一個人,卻對他犯下的多起兇殺視若無睹?只因為他一時興起就殺死的那些無辜人們,他們的靈魂又該怎麼辦!為什麼他不會遭天譴!」

「這又無關他的人品。無病無災的庇佑是救了嬰兒的和尚所許的願,這傢伙只是這個願望的標的物。水稻或蔬菜受了豐收的祈禱而成長茁壯,它們難道就是虔誠的信徒?不是吧?事情就是這麼回事。」

湊回答的話語十分冷酷無情。

「可是我覺得米澤叔叔說的話是對的。所以一德和尚才會留下強烈的後悔,沒有辦法成佛。」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姬川忽然放聲大笑。

「有意思!殺了那麼多人的我,原來受到佛陀保佑?真是太棒了。以後我就算繼續殺害很多很多的人,還是會受到佛陀的保佑啊!」

姬川高聲大笑,湊則淡淡地對他說:

「說得精確一點,應該不是不老。只要儘可能排除危害,減少食物,給予適量的運動,老鼠可以輕易活到平均壽命的兩倍。同樣的,你總有一天會死,但壽命多半會達到人類的極限。你也許還能活一百年,說不定是一百五十年。畢竟你看起來年輕,實際上卻已經七十歲左右了。不過雖然你總有一天一定會死,但那時我們應該都早就已經死了。」

「難道你要我把這種殺人魔關個一百年以上?」

「那也要我這一百年都乖乖被關才行。不管怎麼說,你們都見證不到了。」

姬川仍然覺得十分好笑似地笑個不停。

「但你說你知道了姬川不死的秘密,應該也已經知道要怎麼做才能結束他這沒天理的不死之身吧?」

湊很乾脆地從姬川身上站起,走遠幾步後將手槍拋給米澤。姬川一邊投來猛禽盯上獵物似的眼神,一邊慢慢站起身。米澤舉起的槍口對準了他的心臟。

「所以,你殺得了受到佛陀庇佑的我?」

「對。下次的死刑你就會死了。會確實、徹底地死掉。我不會讓你起死回生。你剛剛就露出了馬腳。」

聽到這絕對的死刑宣告,姬川無視於舉槍警戒他的米澤,視線直射向湊。

「怎麼啦?知道說不定會死,就突然害怕起來啦?」

「你這挑釁挺廉價的。」

但湊的眼神中有著確信。和先前不一樣,相信這個人一定掌握到了確切的線索。姬川興味油然而生,嘴角自然露出笑容。

但他的笑容立刻消失。

「哎呀,你怎麼啦?」

湊開心地看著姬川的模樣。

姬川的笑容會消失,是因為注意到自己右手的異狀。異狀發生在手的表層,也就是皮膚上。

「這是什麼?」

右手的皮膚密密麻麻地起了紅色的疹子。姬川不悅地搔了幾下,但疹子並沒有痊癒的跡象。

「人有了不死之身,就會疏於防備啊。」

湊的手上握著一個針筒,裡面是空的。不難想像到他是先前按住姬川時,在他手上打了一針。

這時姬川才理解到湊那乍看之下無意義的槍擊是為了什麼。

「這是毒?」

姬川的語氣中流露出露骨的失望。

「如果是毒,幾分鐘就會治好了。」

「怎麼會是毒呢?你誤會可大了。這只是造影劑,是進行電腦斷層掃描時要用的醫藥用品。其實更合適的是蜂毒,但一時之間弄不到,所以我才拿造影劑湊合著用。畢竟造影劑也具有同樣的性質。」

「造影劑?蜂毒?性質?」

姬川越聽越不明白。蜂毒又能做什麼?他說的造影劑又是什麼?從米澤驚訝的表情來看,多半是湊擅自做出的行動。

「你到底在開什麼玩笑?難道你以為用蜂毒殺得了我?還是說只要把造影劑混進血液里我就會死?」

「怎麼可能?如果是這樣,全世界的醫生都會變成殺人犯,所有的電腦斷層掃描機都會變成棺材了。」

湊說話的時候,紅色的疹子仍然繼續擴散,蔓延到姬川的手肘。

「難道造影劑就是他的弱點?用這個就殺得了他?」

米澤以期待的語氣發問,但湊很乾脆地搖搖頭。

「不用問也知道不可能吧?剛剛那一下只是上主菜之前的準備。」

「真是非常對不起呀。我根本不痛苦,只是皮膚變紅了點而已。」

很癢。對姬川來說就只有這種程度的感覺,但湊臉上胸有成竹的表情並未消失。

「我就告訴你吧,造成你皮膚變紅的並不是造影劑的藥效,也不是毒素。」

姬川看著手上的異狀,看著平常早就該治好卻遲遲不痊癒的皮膚異狀,產生了疑問。

「既然不是毒,為什麼會腫成這樣?」

「這不是紅腫,是薄麻疹。」

「葦麻疹?」

聽他這麼一說,就覺得症狀似乎真的和紅腫不太一樣。但姬川無論受傷或疾病都會立刻痊癒,對蕁麻疹的症狀並不清楚。

「這是葦麻疹又怎麼樣?」

姬川覺得身體不對勁,掀起了衣服。他的腹部與胸口,也都和手臂一樣起了蕁麻疹的症狀。

「我有把握能完全處死你了。」

湊開心地看著姬川的模樣,賊賊地笑著。

「也好。」

姬川也笑了。

「把死刑的方法交給你決定,說不定也挺有意思的。但是你讓我產生這麼大的期望,到時候要是失敗,我一定會殺了你。」

他笑容下流露出來的,是以殺人為樂的惡鬼表情。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

14

如果有人間他為什麼不逃,答案大概會是膩了。他活膩了、殺膩了、被殺膩了。所有的一切就只是膩了。

所以姬川對湊說有把握殺他的話起了興趣。如果湊的話屬實,對姬川來說將是未知的體驗。如果是騙人的,那也只要殺了他就好。

姬川面對死亡的心情就只是這樣。不只是別人的死,連自己的死他都看得很輕。由於身為不死之身,生命的分量或對死亡的恐懼這類的概念,都早就已經枯竭。

姬川和先前一樣,被帶到死刑執行室。無論採用什麼方法執行死刑,執行的地點都一樣。姬川腦海的角落隱約想著,若不是絞刑,就沒有非得在這裡執行不可的理由,但他們仍然拘泥這個地點,或許是有什麼法律上的問題吧?

執行室里可以看到數名醫師,搬來了幾樣像是醫療器材的機械,還可以看到湊的身影也出現在這些人當中。

「醫師?」

看到這些與死刑現場格格不入的人出現,姬川露出訝異的表情。有醫師在場並不稀奇,因為需要由法醫檢查死刑犯是否真的死亡。但湊所帶來的醫師,顯然和負責這類工作的醫師不一樣,而且搬來醫療器材這點也很奇妙。

「他們有辦法可以殺我?」

但湊的回答卻和他的期望不符。

「怎麼可能?醫師的工作是治療病患和傷患,不是殺人。」

姬川仍然無法理解,正覺得有疑問,湊就拿出一個針筒。

「你的薄麻疹呢?」

「幾乎完全消失了。」

「很好。」

「又要下毒?」

「對。跟第三次死刑用的毒一樣,當時你死了五分鐘左右,是這裡進行的死刑中死得最久的一次。」

「你特地叫這些醫生來,該不會就是為了替我打針吧?」

姬川心想如果真是這樣,乾脆現在就殺了他,但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之以鼻地笑說:

「你白痴啊?我不是才剛剛說過,醫生的工作是治療傷患和病患嗎?而且打針這種小事我也會做。」

「要是你失敗,我會殺了你。」

「這句話我之前就聽過了。」

說著湊乾脆地一針刺進姬川身上,注入毒素。

短短几十秒內,神經毒素就行遍全身,讓姬川痛苦地打滾。

「就、就算用這種方法,我也只會照樣……復活。」

「用不著。」

姬川扭曲的視野中,湊仍然在笑。接著湊指向身後整排醫師,說出一句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話。

「那邊的幾位醫師會把你救活。」

15

姬川微微睜開眼睛,看到湊與醫師們圍在身旁,低頭看著他。

「你失敗了是嗎?」

或許是早已料到,姬川並沒有任何感慨,只後悔不該聽信湊的話。

「不對,我成功了。」

可是自己還活著。湊說的話怎麼聽都只像是死不認輸。

「你還記得我說過你失敗就要殺了你吧?該不會現在才想求饒?」

要殺湊簡直是輕而易舉。姬川可以立刻起身拿起手邊的醫療器具當兇器,再不然他也知道好幾種徒手殺人的手段。

姬川起身想將其中一種方法付諸實行。

不,他以為已經起身,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一陣劇烈的暈眩襲來,身體失去平衡感,讓他難看地往後一倒。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是毒素還留在體內嗎?

「你到底做了什麼?」

「別用這種責問的語氣問我好不好?我做的可是極為人道的處置啊。」

「人道?」

「你死前我不就說過要把你救活嗎?」

姬川勉強站起。不只是暈眩,心悸也很劇烈,心臟跳得像是隨時都會破裂。

「救活我?你在說什麼?」

現場準備的醫療器材與醫師群,的確證明了湊所言不虛。但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不用別人救,自己就會起死回生。不,明明目的是殺了自己,為什麼要特地救活?

「之前你不就因為造影劑而起了蕁麻疹嗎?那是全身型過敏性反應的一種。最有名的起因就是蜂毒,但食物與藥品也可能引起。我們幫你驗血時,就已經確定你會起過敏反應。」

「那又怎麼樣?跟現在的我有什麼關係?」

「全身型過敏性反應不是傷勢或疾病,而是對毒物或藥物的免疫過剩反應。是身體維持過度旺盛的健康活動所造成的。也就是說,你這不死之身的能力遇到健康的反應,效用就會變弱。你聽得懂嗎?」

姬川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還留有些許尚未痊癒的蕁麻疹。

「還有一點。我割斷死刑用的繩索時,你生氣地撲向我,結果你的腳骨折還沒痊癒,當場難看地摔倒。當時你為什麼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腳骨折了。」

姬川已經不再發問,默默聽湊說下去。

「答案很簡單,因為你以為已經痊癒了。你從以往的經驗知道骨折需要多少時間痊癒,但當時痊癒的速度比你預料中的還要慢。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當時你並不是由於繩索斷裂而導致腳骨折,是繩索斷裂救了你一命。那個現象被解釋成拯救,而不是災難,所以你的腳才會比較晚治好。」

湊說明的時候,姬川處於連站都站不太穩的狀態。但湊所說的「被解釋成拯救而非災難」這句話,卻莫名地深深透進心裡。

「也就是說,一旦發生你意料之外的情形拯救你脫離死亡,佛陀的庇佑就會出現延遲。殺你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利用延遲拯救製造過剩的健康反應,也就是救活你。」

姬川心想這是多麼諷刺。過去無論什麼方法都殺不了他。有過那麼多次、多得數不清的死亡。但他萬萬沒想到完全相反的急救行為,反而會為他的不死之身帶來死亡。

「從毒殺到你靠自己復活,大概有五分鐘的時間。這五分鐘裡,我們嘗試進行所有醫學治療方式來救活你。怎麼樣?非常人道吧?以治療救活你的行為被佛陀視為拯救,讓原本的復活時間更加延遲。佛陀的庇佑就是這麼天真,不會注意到這點,還試著讓你健康的心臟恢復。你應該覺得心跳很快吧?」

姬川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想摸清楚心臟跳動的速度。不只有心臟發生異狀,往手上一看,皮膚上血管暴現、跳動,全身都在發燙。

「遲鈍的佛陀大力想救活死去的你,你明明活著,卻想讓你起死回生。用人類的方法來比喻,佛陀所做的事就像在插管、施打升壓劑和強心針一樣。你現在的狀態,就是追求起死回生過剩的免疫反應。肺部處於過度呼吸狀態,心臟被雙重的強心針弄得幾乎破裂。你感覺如何?」

姬川難受地抓著胸口,嘴上卻在笑。那是他第一次露出由衷的、真正感到高興的笑容。

「啊啊,你說得對,感覺很棒。我感覺得到,這次的死……有著非常……絕望的味道。」

姬川身體痙攣,猛力往後弓起,最後四肢無力地倒在地上,急促的呼吸也停止了。

看到姬川不再動彈,醫師之間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浪。不是因為姬川死了,而是因為姬川的皮膚轉眼間迅速萎縮,容貌變得像個十足的老人。

湊幫還微微睜著眼睛的姬川合上雙眼,疲憊地呼出一口氣。

16

米澤辦完各式各樣的手續,再度走進執行室後,便對至今仍佇立在室內的湊投以五味雜陳的視線。

「你還待在這啊?沒想到你挺多愁善感的。」

「我只是在見證。如果他又復活的話,就得再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湊看了米澤一眼後,露出既像自嘲又像嘲笑的笑容,說出了一句奇妙的話:

「你期望落空啦。」

「你在說什麼?」

「你之所以不去委託總本山和御蔭神道,還不就是因為知道不死之身的價值嗎?古今中外,無數人不惜投下鉅資卻求之不得。你委託我的真正目的,不是想找出殺他的方法,而是想知道不死之身的秘密。你千方百計想用科學方式分析,所以才會有那麼多詳

細的驗血資料。不過也沒關係啦,畢竟就是靠這些資料,我才找出了突破方式。」

「我說我無法相信他們是真的。」

「你就說出真心話吧。要是能用科學方式分析出來,自然是再好不過,不是嗎?這樣一來不管要用在軍事用途,還是想獲得大筆財富,都是隨心所欲。」

米澤也不加否認,只說了這句話:

「既然是佛陀的力量,那也無可奈何。」

「算了,沒關係,不過報酬你可一毛也不能少啊。不管你的企圖是什麼,我都依照委託內容解決了。」

湊似乎說完這幾句話後心滿意足,就要走出房間。

「慢著,我之前提的那件事,你考慮過了嗎?」

「之前哪件事?」

「就是挖角你進我們組織那件事。我之前也說過,不靠可疑的法術來對抗異怪,是我心目中對抗異怪最理想的方式之一。這種方法是我們的共通點,你不也同意了嗎?」

「不對。我那時同意你說的很像,並不是說你跟我很像,而是在說你和總本山還有御蔭那些人很像。」

米澤沒料到他會這麼說,多少放粗了嗓子。

「你說我哪裡像那些人了?」

「執著自己相信的事物,變得很排他這一點啊。」

「你還不是一樣?你這些年來不就是因為不能接受總本山和御蔭的做法,才會使用不依賴任何法術的方法去解決嗎?」

這句話只換來了湊冰冷的視線回應。

「這是你自以為是的解釋。我只是因為自己沒有特異能力,能利用的東西我都會拿來利用罷了。管他是科學、是總本山的法力,還是什麼可疑的法術,這些我都不在乎。如果留總本山和御蔭神道的人在身邊會很好用,我就會用。啊啊,米澤兄,這次你也一樣,你提供的詳細醫療資料幫了我大忙。」

「我和那些人不一樣!」

「是啊,你說得對,我就訂正一下。總本山和御蔭還比你好多了。他們置身在這個世界長達好幾個世紀,有著切身的體會。他們不認為拿異怪賺錢,異怪會乖乖聽話,更不會傲慢地以為有辦法創造出不老不死的奇蹟。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哪塊料。要是你以為人類想要什麼都能稱心如意,那就大錯特錯了。好歹總該從歷史上學到一點教訓吧?」

說完湊就轉身離開,再也不理會米澤的呼喊。

17

「啊!」

待在一德墓前的勇氣忽然瞪大眼睛。旋繞在墳墓周圍的後悔念力慢慢淡去,一德的靈魂得到了淨化。他只想得到一個理由。

「大叔成功了。」

這也許值得高興,但勇氣不明白該怎麼面對這個事實。

「修行中不可以擅自離開,至少請你跟我說一聲。」

勇氣突然聽到有人從背後說話,趕緊轉過身去。這句話說得嚴肅,但站在那兒的孝元,臉上卻一如往常地帶著平靜而柔和的笑容。

「一德和尚也真是的,捅出那麼大的漏子,自己卻悠哉地成佛。雖然我不像大叔那麼勢利,但也覺得他至少應該留個禮物表示一下心意啊。」

勇氣沒有回應孝元的訓話,朝一德的墓碑宣洩出近似遷怒的情緒。

「你救了一條無法成佛的靈魂,這樣不夠嗎?」

孝元擔心地看著他。

「嗯,完全不夠,我根本沒心情高興。你想想看,沒天理也該有個限度啊。天神還是佛陀都愛怎樣就怎樣的話,我可奉陪不下去。像被姬川殺害的那些人又該怎麼辦呢?」

「真難得聽到你這麼情緒用事啊。不,我不是說你這樣不行。你不要誤會,我反而認為這樣的傾向很好。」

「說得也是。也許真的不太像我的作風……」

勇氣試圖佯裝平靜,卻沒辦法好好說下去。

勇氣內心一直抱有對神佛的不信任。

勇氣天生就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事物,對他來說,幽靈或異怪都是日常的一部分。就像雨有時下有時不下,風有時吹有時不吹,這些事並不會讓任何人感到奇怪。異怪對勇氣來說也是一樣,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對他來說,異怪就像是昆蟲。雖然不知道昆蟲在想什麼,但知道是害蟲就驅除,是有趣的昆蟲就飼養。蟑螂和鍬形蟲會有多少差別呢?全都只是依人類自己的喜好與利害關係罷了。所以如果異怪對人類有害就加以驅除,相反的就算異怪吃人,他也不覺得沒天理。

但天神或佛陀這樣的存在,對於只有十歲的勇氣來說就太沉重了,也許就和命運或輪迴這樣的概念差不多沉重。

他隱約認知到這些概念就和大自然很相似。大自然並不是為了人類而降雨,也不是為了製造人類的困擾而降下豪雨。

但如果有人間他遇到乾旱時會不會進行求雨儀式,他會搖頭否定。即使求雨儀式上達天聽,他也不會感謝,只會覺得既然肯下雨,在乾旱之前先下一下不就好了。

但換做是沙耶,多半就會進行求雨儀式,下了雨以後也會感謝天神。

這不只是因為沙耶個性老實。沙耶根源於吸收神道思想的御蔭神道,宗教觀也和總本山有著微妙的差異。

而且即使沙耶和勇氣一樣背負起同樣的命運,看得見常人所看不到的事物,相信她也一定不會怨恨或懷疑神佛。不,柑信她反而會因為看得見這些事物,更加以不失敬畏與虔誠的態度面對天神。

但勇氣不一樣。即使有著這樣的能力,勇氣的遭遇卻處處沒有天理可言。他還是嬰兒時,母親與祖父就死於車禍,勇氣連他們的長相都不記得。五歲時唯一的親人祖母猝死,和異怪沒有任何關聯,就只是生病死亡,是祖母天年到了。

「死亡時還有眷戀的靈魂都不會成佛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

「我……我媽和我外婆,好像都很乾脆地就成佛了。」

「這是好事。勇氣你應該懂的。」

孝元仰望灰色的天空,眯起了眼睛。

「說得也是,也許是這樣。可是這也就表示,不管是外婆還是媽媽,對於留下我一個人在這世上,都沒有半點留戀吧?像我媽是突然車禍過世,但能成佛也就表示她對我沒有那麼強烈的感情吧……」

「勇氣,這你就錯了。你這麼聰明,應該懂的。」

孝元的嗓音始終很鎮定,往往能夠安撫勇氣的情緒,但只有這次他也無能為力。

「我……就算被人說是天才,就算看得到很多靈魂,可是我從來就沒能看到最想見的人,從來就沒能聽到最想聽的人說話。」

勇氣咬緊嘴唇。鼻頭髮酸,眼眶發熱。他咬緊牙關想忍住,但還是忍不住。

勇氣轉身背對孝元,幾個黑點落到他腳下。

那是從勇氣臉頰滑落的淚水。

孝元輕輕把手放到勇氣顫抖的肩上,溫柔地對他說:

「你可以儘管哭,我絕對不會告訴湊。」

不久下起了大雨,雨水抹去了勇氣的淚痕。

終章

湊一走出拘留所,就看到沙耶撐著傘在外面等他。看到她雙手提滿紙袋,湊露出了苦笑。

「總覺得你會糗我說蹲苦窯辛苦了啊。」

「老師吩咐的東西我全都買齊了。聽說這裡的明石燒不是沾高湯,是灑鹽來吃,跟老師說的不一樣。」

沙耶將露骨的不滿蘊含在表情、嗓音與態度之中,將傘塞向湊。

「老師真有一套。」

「什麼事情有一套?」

「事情正好就在我採買完的時候解決了。」

沙耶早已注意到湊要她去採買的用意,但仍然採買完所有東西才出現在湊眼前,這或許是因為沙耶想爭一口氣吧?

「我可不記得曾經跟你報告說我解決了。」

「看到老師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了。老師解決案子以後會顯得心滿意足,但同時也會覺得無聊。謎題一旦解開,對老師來說就沒有價值了。」

湊什麼都沒回答,邁出腳步,把傘撐向沙耶頭上,抓起一個紙袋,將一塊明石燒丟進嘴裡。

「都涼了。」

「我搭新幹線買來的,當然會涼了。」

「別擺這麼兇狠的臉色給我看好不好?你就只有這眼神跟理彩子一模一樣。對了,這就表示,說不定你的胸部將來也還會成長?怎麼啦?你應該高興點。」

即使湊開玩笑,沙耶仍然不改僵硬的表情。

「我還是不能接受。不管是這次的任務,還是老師讓勇氣參與的決定。」

「是他擅自找到線索,擅自來淌這渾水。」

「那也一樣。」

「既然不能接受,你大可不必再來找我啊。又不是我拜託你來。」

句一貫的說詞,讓沙耶無話可答,只能踩著沉重的腳步走在湊身邊。從勇氣那聽到的這次事件概要與解決方法,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老師,你會淋濕的。」

唯一的一把傘偏向沙耶頭上,讓雨水毫不留情地打濕湊的右肩。

「你買來的松露饅頭淋濕的話我還比較傷腦筋呢。」

沙耶一直偷看著湊的測臉。她頭也不拾,用低得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說:

「老師,我好害怕。老師很厲害,不但冷靜,又知道很多事情,用智慧來解決許多難題。可是,我總覺得就是因為這樣,老師才會連神佛都只當成工具看待。我總覺得有一天……有一天這會害了老師……」

她話說得太小聲,並未傳進以沒趣的表情仰望天空的湊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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