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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話 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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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忘抗議。

『可是,已經有多達幾十個人被送進醫院,症狀就和御蔭神道那時候一樣。身體疼痛,呼吸困難。聽說就算是症狀輕微的病患,都有人連路都走不直。』

「是鏖作祟……果然是異怪造成的?鏖現在確實存在,是吧?」

『有人說是因為鏖作祟,讓御蔭神道的生還者死了。』

「死了?老師,鎮上居民不是都已經直接面臨了鏖引起的現象,面臨會讓人痛苦致死的作祟了嗎?既然知道鏖在移動,為什麼還不讓居民避難?」

『還不就是錯估情勢,還有笨拙的異怪情報的隱匿,才會一直慢半拍嗎?』

湊的口氣仿佛在說這種事根本極度平常。

「可是、可是異怪還是很危險。我不會說要公開異怪的資訊,可是都已經死了好幾個人了。總本山和御蔭神道的保密主義都太過火了。」

或許因為是和湊說話,沙耶忍不住將從以前就一直累積的不滿爆發出來:

「我認為異怪存在的這件事,不應該只讓一部分警方和醫院知情,應該要告訴更多人,讓大家知道異怪的危險性。」

『這樣一來總本山和御蔭神道持有的特權就會消失,那不是很令人傷腦筋嗎?人應該要多多珍惜特權才是。』

「這樣是不對的。老師應該也覺得不該只讓總本山和御蔭神道掌握特權吧?」

只為了特權就讓人民陷入危險,這種情形沙耶無法接受。不但無法接受,甚至還感到憤怒。她認為湊儘管嘴上不說,但一定會認同對總本山與御蔭神道為了利益不願釋出特權的舉動而感到憤怒的自己。

『不對,我也認為應該隱瞞異怪的事。』

但他的意見卻辜負了沙耶的期待。

「這是為什麼?虧我還以為老師一定會贊成……」

『所以我才說你幼稚。原來腦袋幼稚,就會害身體也幼稚?』

沙耶對於自己胸部被取笑一事已經慢慢有了抵抗力,對湊的揶揄也四兩撥千斤,說出自己的意見:「隱匿事實是不好的。」

沙耶的聲調變得很僵硬。

『這得看情形吧?難道你要叫青少年不准把不可告人的書刊藏在床底下,要放到媽媽待著的客廳里嗎?』

「我不是指這種事!老師為什麼贊成保密?」

『因為異怪的存在,和成了現代社會基石的啟蒙思想背道而馳。以前那種崇拜偶像的時代還比較能接受異怪的存在。』

「啟蒙思想?」

『簡單來說就是認為不應該把理性與思考的基石放在超自然現象或天神這種難以捉摸的事物,而是要放在更確切的事物上。現代社會已經對天神說再見,大喊科學萬歲,所以啟蒙思想就是最適合現代的思考方式。你在這種狀況下放個異怪進來試試看,保證會讓現代人的思考基石動搖,甚至可能讓整個社會遭到顛覆。一個弄不好,說不定光是知道有異怪存在,整個世界都會瓦解。即使不到瓦解的地步,也會有詐欺師抓准人們的恐慌與恐懼趁虛而入,進行詐騙,造成比現在更大的災害。而且這種雙重結構的恐懼,說不定還會創造出新的異怪來。』

沙耶沉默了好一會兒。湊的話慢慢滲透進腦海中,裡頭的道理非常令人信服。

「老師有時候說話真的很像個老師。」

沙耶老實表達出自己的佩服。湊雖然喜歡胡說八道,但該想的事情都有在想,讓她能夠放心。

『知道就好。所以異怪應該要保密。秘密的存在本身就有價值,然後就可以賺錢。我的方針就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呃,也就是說老師是拜金主義?」

『一點也沒錯。』

聽到湊這麼斷定,哪怕只佩服了一瞬間,沙耶仍然立刻覺得後悔。

16

「要站在我枕邊的話,至少也換個美女幽靈來。一醒來就看到個苦瓜臉和尚一臉想不開的表情一直看著我,根本就是可怕到了極點的拷問法。」

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望向柵欄外,並利用打呵欠的動作,悄悄將電話藏在有霉味的棉被下。柵欄外可以看到源覺的身影,他一臉陰沉的表情看著湊,但臉色鐵青,毫無血色,似乎並未發現手機。

「你放出來的異怪不是鏖?」

源覺以沙啞的聲音對湊這麼問道。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我看勇氣打倒的塌臉鬼,才是你們放出來的異怪吧?」

源覺露出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回答的神情,但或許是因為已憔悴至極,他並未繼續採取平常那高髙在上的態度。

「那不是聖良或羅上幹的好事嗎?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我就姑且相信這句話吧。」

「你受到囚禁的時候,仍然有犠牲者出現。每個人死前都痛苦掙扎,也有人被大卸八塊,甚至還開始有平民犠牲。鏖到底是什麼?」

「你問我我問誰?」

湊躺著不動,也沒有要坐起身的跡象。

「鏖在移動。從目前的行進路線看來,會經過工業區,到時候就會是人間煉獄了。你都不在乎嗎?」

「誰知道?照你們的說法,我是個放出鏖的窮凶極惡之徒,不管死了多少人,我應該都不會心痛吧?」

湊仍然一副愛睏的模樣打了個呵欠,他老神在在的態度讓源覺咬了咬牙。

「基本上被關在這種牢里,除了睡覺以外還能做什麼?」

湊蓋好棉被,始終擺出一副把源覺說的話當耳邊風的態度。

「給我起來。我該怎麼做?你要的我會給你,所以你給我想辦法解決鏖!」

湊躺在床上,只睜開一隻眼睛看著源覺。

「你這個大師拜託人做事的方法可真不像樣。你會一個跟班都不帶就跑來見我,不就是料到會有這麼回事嗎?別擔心,就算你對我下跪,也不會有人看到。」

「你一定會到處去講吧?」

「哈哈,你也越來越懂我了嘛。」

湊發出笑聲,總算從床上坐起。

「我也不是天神。啊,對和尚也許該說佛祖比較貼切?在這種狀況下,要我找出鏖的真面目,那可不是普通的強人所

難。」

「你想說什麼?」

「我們何不做個交易?」

湊啃著最後一片地瓜干,得意地笑了笑。

「真相我就不說出來了。像是為什麼鏖會到這個節骨眼才跑出來鬧事、為什麼你會命令羅上去調查那塊土地,還有又為什麼到了現在才去碰那塊土地。」

源覺本來在柵攔前艘來踱去,聽到這幾句話後停下腳步,默默看了湊一眼,湊也默默回視。時間就這麼不斷流逝,忍耐不住沉默而先開口的是源覺。

「你知道多少?」

「對你不利的事我差不多都知道,果然人出門在外,還是要靠有正義感的老朋友。聽說那一帶要進行截彎取直的道路工程?這樣一來,那些本來值不了幾個錢的山上土地也會跟著漲價,各大建商也會有錢賺。可是有個東西就是會礙到你們的好事。鏖真的封印在那兒。要是不除掉礙事的東西,那些土地就賣不出去,也沒辦法蓋道路,每個人都分不到好處。」

源覺也不掩飾自己苦澀的表情。

「我就聽聽你的要求。你要什麼?」

「其實我的要求也不高啦。只要住慣了,這裡倒也挺舒適的。只是得忍耐這裡又小又髒,只端得出有夠難吃的齋菜,又沒有漂亮小姐陪。另外這裡也沒有賽馬報、賽馬轉播和馬券販賣處跟寫真雜誌。還有我想吃牛排,要那種煎到半熟會滴出肉汁的厚切牛排。還有我也開始想念起音樂來了。」

「……有了這些就能解決鏖嗎?」

「這個嘛,再幫我找兩個小鬼來。這樣一來,或許也不是沒辦法解決啦」

17

勇氣被叫到關著湊的地牢,卻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好一會兒啞口無言。

這裡和之前他來的時候已經大相逕庭了。

霉味和泥水已經一掃而空,整個空間變得十分清潔,明亮的燈光照得燈火輝煌,瀰漫著一股聞起來美味不已的肉香,還聽得見女性的笑聲與大聲播放的音樂。

「這是怎樣?」

一走下樓梯,就看到湊在牢房裡用刀叉吃著厚切肉排,全新的手提音響大聲播放著搖滾樂,還有穿得花枝招展的女性隔著柵欄坐在牢房外。

源覺待在遠處,拼命忍著不露出有話要說的表情。

「你來啦?御蔭神道的小姑娘也會過來,你就先等一等吧。」

「咦?御蔭?你是指沙耶大姐姐?」

勇氣開心起來,乖乖照源覺的吩咐站在原地,而湊看起來似乎並未注意到勇氣。

「好,等我離開這裡,就邀你去約會。」+=

「咦,你出得去嗎~?」

「只要是為了和你約會,別說逃獄了,上刀山下油鍋我都在所不辭喔。我對你一見鍾情。我啊,是個專情又誠實的男人,因為正義感太強,所以才會牽扯進這種冤罪。」

勇氣聽到這段令他聽不下去的談話,忍不住出聲說:

「大叔,我看你果然是個白痴吧?」

湊不高興地看了勇氣一眼,很刻意地搖了搖頭。

「喂,小鬼,你要不要去學學TPO(注TPO,指Time(時間)、Place(地點)、Occasion(情況),表示「根據時間、地點和情況的不同改變自身的態度、服裝等對應方法」。)是怎麼回事?就是指時間、地點和場合。你懂嗎?此時此地你該做的事,就是不要干擾我找樂子。」

「你都叫我來了,還講這什麼話?還有不要一邊吃肉一邊講話。你這是什麼待遇?簡直像明天就要執行死刑的囚犯。還是說我其實說中了?」

「不要講這種討人厭的比喻,怎麼可能會是這樣?」

湊說著朝源覺看了一眼。

「明明就不是吧?」

源覺不理會湊問的問題,這時他身後的門打了開來,出現了一個穿著裙子的人影。人影發出穿著皮鞋跑下樓梯的聲響。

「請問,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為什麼受到囚禁的人會有這樣的待遇?難、難道說,老師明天就要被執行死刑了?」

沙耶一頭霧水,環顧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要求改善待遇,結果除了和馬有關的部分,幾乎全都獲准了。果然大師就是不一樣,禿掉的腦袋後面看起來都好像有佛光了。」

湊假惺惺地捧了捧高僧,源覺則顯然很不高興。沙耶與勇氣看了看他們兩人與現場的狀況,分別投來不可思議與疑惑的眼神。

「好了,我們就開始吧。」

湊吃完最後一口牛排,用餐巾擦了擦嘴,對笑嘻嘻離去的美女揮了揮手之後,終於站了起來。

「你先告訴我們這是怎麼回事啦。」

勇氣出聲抗議。

「勇氣說得沒錯。老師竟然在吃豪華料理、聽音樂,而且又叫來那種做不正經行業的女性。」

沙耶也皺起眉頭,對勇氣表示贊同。

「我沒有『又』叫,而且她們也沒做什麼不正經的事吧?我叫你們來的理由很簡單,把你們這陣子知道的事、查出來的事,全都一五一十講出來。看我怎麼把這個叫做鏖的異怪給剝光。」

湊的發言一如往常地強勢,但仔細一看,就能發現他的臉頰明顯凹陷。沙耶看著仍然待在牢房內的湊,注意到他之前的境遇有多糟,以痛心的眼神看著他。

「老師,你身體不要緊嗎?」

「有空問這種無聊的事情,還不如趕快把你查到的線索擺出來。」

湊儘管人在牢房內,也不改其囂張的態度,讓沙耶與勇氣判斷他應該不需要人擔心,於是開始把過去找到的線索排到地板上。

當中包括呼應海市蜃樓而響起的鈴鐺、海市蜃樓的畫作,以及勇氣拍到發生鏖現象的現場照片等等。

「我已經照大叔的吩咐,把現場比較新的石頭交給孝元先生了。我想他應該已經拿去給堅剛哥了。」

「我知道了。」

湊一一拿起這些東西發問。

「這個鈴鐺響過是吧?」

「是,響過幾次,全都和鏖活動的時間一致。可是似乎跟幾百年前不一樣,沒有海市蜃樓現象出現。」

「從地理位置看來,三弦町不像會出現海市蜃樓啊。不,即使是海市蜃樓,也不可能照出太平洋另一頭的景象。」

湊時而把幻次郎所畫的海市蜃樓畫作縱橫翻轉觀看,時而拿起鈴鐺搖一搖。但不管怎麼搖,鈴鐺都只發出乾澀的聲響。

「這個鈴鐺響起的時候,音色清澈得和現在完全不一樣。我聽到鈴聲的時候真的很慘,在飛機上被人懷疑是我的手機在響,飛機又差點墜落,最後還被帶去盤問,懷疑是我手機的電波造成飛機差點墜毀,鈴鐺也差點被沒收……我對理彩姐姐也做了和說謊一樣的事,最後還讓她那麼擔心。幸虧後來發現是引擎整備不良,所以才沒事,可是飛機差點墜毀真的好可怕。」

沙耶想起當時的情形,露出疲憊的表情。

「你也真倒霉。」

湊只用一句話就帶過,從床下拿來裝在信封里的文件,排在各種證物旁邊。

「啊,那個,原來孝元先生真的交到你手上了。是堅剛哥跑來事務所,留下了道個信封,還順便要你還他錢。」

湊故意裝作沒聽見最後一句話。

「石頭的主要成分是鐵鎳合金?還摻雜了很多東西啊……」

湊放下文件,拿起勇氣拍的照片來看,途中卻忽然歪了歪頭。

「大叔,你怎麼了嗎?」

「……不對勁。」

湊只說了這句話就不再開口。他把現場的照片排在地板上仔細觀看。每一張都是勇氣拍的照片,拍到冒著黑煙的凹洞以及四周的景色。

「老師覺得凹洞有問題?」

「不是……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湊不明白自己為何覺得不對勁,沉吟著說出這句話之後就不再開口。沙耶與勇氣保持沉默以免打擾他,源覺則等不下去似地插了嘴。

「看得出什麼嗎?」

他沒有得到回答。源覺覺得被湊忽視,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沙耶察覺氣氛變得險惡,拿出一塊石頭打圓場。

「對了,老師,你還記得這個嗎?這石頭很像老師的側臉,所以我就偷偷帶來了。」

沙耶拿出來的,是當初他們帶著聖良去調查現場時找到的石頭。湊一開始還以傻眼的表情看著沙耶這種出人意料的舉動,表情卻忽然間僵住。

「大叔,你怎麼啦?肚子痛嗎?都要怪你自己本來只啃地瓜干,卻突然吃那麼多肉。」

湊從柵欄內伸出手,把石頭從沙耶手上搶走。

「啊,請還給我。」

湊推開沙耶靠過來的臉,凝視著搶來的石頭。

「為什麼,這種

石頭會出現在這裡?」

「就說是我拿來的了。」

「不是,我是說為什麼這石頭會出現在那個廢村?」

「你說為什麼?不是因為在山上嗎?」

湊無視於沙耶的回答,潛心思索。

「該死,為什麼當時我沒發現到。只要仔細一看,明明一眼就看得出這是什麼石頭啊。」

「不就是因為你的心思都放在自己偽造的石頭上嗎?那,這石頭怎麼了?」

勇氣說得很冷淡。

「這是熔岩。」

「熔岩?」

這個意外的答案讓勇氣只能逐字復誦一遍。

「那一帶有火山嗎?」

沙耶從包包里拿出地圖,準備和記憶比對。

「不對,這不是普通的熔岩。從這形狀還有龜裂的表面看來,是一種叫做枕狀熔岩的熔岩。」

「我已經知道你有多博學了,麻煩你專心想鏖的事情。」

源覺發出不耐煩的抗議。

「沒有人離題,接下來才是正題。枕狀熔岩這種東西,是在特殊的環境下塑造出來的。當表面受水冷卻的熔岩慢慢堆積,就會形成米桶或枕頭似的形狀。這是海底火山製造出來的熔岩。」

「海底……?為什麼這樣的熔岩會出現在山上?」

「是火山爆發時噴飛的。就不知道規模究竟有多大,是發生水蒸氣爆炸,還是規模相當大的火山爆發?海底的沉重岩石,都被運到內陸幾十公里處的深山裡了。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不,也有可能是偶然啊……」

湊的眼神中有了迷惘。

「老師,雖然不知道有沒有關聯,但御蔭神道《有記》的年貢紀錄里,有這樣的記載。」

沙耶放棄搶回石頭,拿出記事本給湊看。

「上面記載說這一年農作收成極差。老師,如果發生火山爆發,是不是會影響日照,造成農作物欠收?」

「幹得好,果然沒錯啊。」

湊拿起鈴鐺與海市蜃樓的畫,斬釘截鐵地說:

「這就是鏖的真相。」

「你們知道海市蜃樓這個詞彙的由來嗎?」

對於湊這個問題,沙耶與勇氣都保持沉默。

「怎麼?和尚和巫女都這麼不用功?」

「『《史記·天官書》有雲,海旁蜃氣象樓台。蜃即大蛤也。吐氣於海上,成樓閣都市。名之日蜃樓,又日海市。』由江戶時代的畫家鳥山石燕所記的《今昔百鬼拾遺》當中,就有這麼一段記載。這意味著海市蜃樓這個詞來自一種叫做蜃的異怪,這種異怪會吐氣,形成樓閣景象。」

源覺以莊嚴肅穆的口氣這麼說。

「不愧是大師,你們也該學著點。」

「原來海市蜃樓這個詞來自異怪?明明是很熟悉的詞彙,我卻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沙耶佩服地點點頭。

「大叔,你捧他還捧得真酸。」

勇氣一臉懷疑的表情看著湊。

「這蜃是什麼樣的異怪呢?」

「剛剛那和尚不就說了嗎?是大蛤,也就是巨大的蛤蜊。」

「蛤蜊?就是女兒節要拿來熬湯喝的蛤蜊?」(註:日本女兒節(每年3月3日)的節慶料理中經常會出現蛤蜊,由於蛤蜊的殼會兩片緊密結合在一起,不同的殼一定無法密合,於是便藉此象徵女性對愛情的專一。)

「沒錯。這異怪是蛤蜊,所以住在海里。」

「原來如此!」

勇氣驚呼出聲。

「蜃因為海底火山爆發,被噴到深山裡,所以才會有那枕什麼岩的石頭一起出現在深山。」

「是枕狀熔岩。」

「所以原來待在海里的蜃才會在山上肆虐啊!然後蜃就引發爆炸,作祟……殺人……?」

沙耶說到一半就開始缺乏自信,越說越小聲。

「蜃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嗎?」

「只會讓人看到海市蜃樓的蛤蜊異怪,實在不像會有這種本事啊。」

「老師,我看這個推測果然還是不對吧?」

沙耶戰戰兢兢地這麼問。

「不,還有一項證據可以證明鏖的存在,就是這個。」

湊拿出的是勇氣所拍的現場照片。

「這上面拍到蛤蜊了嗎?我倒是沒發現啊。」

「不是蛤蜊。我一直覺得不對勁,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湊將兩張照片排在一起,不知為何卻用手遮住其中一張的一半。

「你們不覺得這照片不太自然嗎?」

「兩張拍到的風景一樣啊。」

「對啊。」

兩人幾乎同時回答。源覺雖然不回答,但似乎也不打算提出異議。

「那這樣呢?」

湊拿開遮住半張照片的手,兩人仔細觀看照片,歪了歪頭。湊用手遮住的部分是背景,就只拍到了山。兩人本以為這裡拍到了鏖,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但隨即發現照片哪裡不對勁。另一張照片也應該拍到山才對,但拍到的卻是遠處的道路。

「咦?這兩張照片拍的地方不一樣嗎?」

「可是這半邊都完全一樣吧?像這種奇形怪狀的樹,怎麼想都不覺得會到處都有。」

「如果是不同的地方,也未免太像了,連樹木生長的方式和岩石的形狀都一樣。」

源覺也說話了。

「同一個地方看到不同的風景,這理由會是什麼呢?」

三人同時察覺到了湊的意圖。

「……海市蜃樓。」

「沒錯。異怪就藏在這兩個景象其中之一。」

鼓掌聲在地牢里大聲迴蕩。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源覺一邊鼓掌,一邊心滿意足地連連點頭,走向其他三人說:

「真不愧是零能者。雖然你用的方法奇異,但至少這次看來是派上了用場。」

「這樣一來,老師受到的誤解應該也就可以解開了。請趕快放老師出來。」

「為什麼?」

源覺問這話時還故意裝出覺得不可思議的模樣。

「哪有為什麼?大叔的嫌疑不是已經洗刷乾淨了嗎?」

「你們什麼都不懂啊。他只是揭穿了異怪的真相,殺人的嫌疑並沒有洗刷。而且如果鏖的封印是他解開的,他當然會知道鏖的真相。沒有人可以保證他不是故做神秘,想營造出自己能力優秀的假象。」

沙耶與勇氣啞口無言,只有湊站在他們身後覺得十分好笑似地抖著肩膀。

「大師還挺能言善道的嘛。你的邏輯聽起來倒也煞有其事,還挺不壞的。」

最有理由生氣的湊,卻聽得最是開心。

「接下來我不用再靠什麼零能者也知道。我怎麼想都不覺得只會讓人看海市蜃樓的異怪,有辦法造成這麼大的災害。既然如此,應該就是蜃藏住了鏖。只要先打倒蜃,再找出躲在後面的鏖就行了。」

「真的是這樣嗎?」

湊對說得自信滿滿的源覺發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覺得鏖和蜃是兩種異怪。」

「也對。爆炸和作祟,怎麼想都不是同一種異怪做的,也許還有別種異怪。應該可以想成有好幾種異怪躲在海市蜃樓後面吧。」

「不是這樣。我是說我覺得從一開始就只有蜃。」

源覺嗤之以鼻,投以輕蔑的眼神。

「你查出蜃的手腕確實了不起,但你終究只是個外行人。不管看到什麼異怪,都覺得是災禍的根源。蜃這種異怪就只是讓人看到海市蜃樓,所以是另有別種異怪殺死眾人。」

「真的是別種異怪?」

「可是老師,海市蜃樓殺不了人啊。」

「就是啊,海市蜃樓有辦法引發爆炸嗎?」

即使他們兩人提出異議,湊也並未露出信服的表情,就這麼癱坐在骯髒的地板上思索。

「算了,你就等著吧。我馬上就親自出馬,打倒蜃和鏖給你看。」

源覺笑得肥胖的身體跟著晃動,一路走出地牢。

18

「大叔,源覺那傢伙跑掉羅。」

等源覺離開,勇氣指著出口,隔著柵欄抓住湊的肩膀。

「要是異怪就這麼被他解決掉,大叔可能真的不會被放出來,剛剛那一頓就可能真的變成最後的晚餐了。」

「我從一開始就不覺得他會老實放我出來。」

湊顯得一點也不在意,心思只放在其他的事情上。他面對排在地板上各種可能成為線索的物品,至今仍然一臉煩惱。

「海市蜃樓、鏖、作祟、爆炸……這些真的沒

有關聯嗎?」

「你還在講這種話?源覺說是蜃藏住鏖,我倒覺得這個說法八九不離十。」

沙耶也在身後點點頭表示贊同勇氣。

「離得可遠了。」

但湊卻斷定得很乾脆。

「為什麼?」

「要是有兇惡的異怪懷抱殺人的邪心待在現場,就算另有別的異怪幫忙遮掩,勇氣,憑你的本事還是會注意到,不是嗎?」

「這……也許啦。」

「但如果異怪只是秀出海市蜃樓,你也許就會忽略。」

湊的回答出乎勇氣意料之外,讓他啞口無言。沙耶看看勇氣,又看看湊,但還是無法信服。

「如果異怪只是秀出海市蜃樓,的確連勇氣也有可能忽略。因為我們感受得到的妖氣,多半都充滿了邪念。可是憑海市蜃樓,沒辦法用那種方法殺人。」

「就是啊。而且當初是哪個人說鏖的真相,就是以秒速數十公里前進的小小異怪?是大叔你自己說那些凹洞就是這樣造成的喔,你這個說法跑哪兒去啦?難道遇到對你不利的時候,你就連自己提出的說法都要扭曲?」

「不,數百年前打出那些凹洞的就是那種現象,殺死聖良的多半也是同一種現象,這點錯不了。這是由秒速數十公里前進的微小物體所引發的異怪現象。」

「這種異怪和海市蜃樓有什麼關聯嗎?老師已經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了?」

沙耶以滿懷期待與信賴的眼神這麼問。她心中有種念頭,深信湊一定已經知道真相。

「答案是……」

湊舉起手,就這麼定住。

「答案是?」

「……不知道。」

看到湊很乾脆地投降,兩人都失望得全身虛脫。

「那你為什麼敢那樣斷定啊!」

「請老師不要用那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說法!」

兩人拍打柵欄喊話,但湊完全沒在聽,拿起石頭的成分表查看。接著更拿起海市蜃樓的畫比對,露出無法信服的表情。

「蜃是怎麼讓人看到海市蜃樓的?」

對於湊的話語,他們兩人只覺得不可思議。

「怎麼讓人看到?是蜃吐氣讓人看見樓閣,所以才叫海市蜃樓。剛剛老師不就說過嗎?」

「那是源覺說的。」

「就算是他說的,也不表示他背錯了文獻上的話吧。」

「文獻頂多只能當參考,說穿了還不就是人用書寫或口耳相傳傳下來的知識嗎?你知不知道這世上的論文幾乎都是垃圾?而且說蜃吐出妖氣秀出海市蜃樓,是還不懂得海市蜃樓原理的時代所做出的解釋。你知道海市蜃樓的原理嗎?我不是說異怪,是說自然現象的海市蜃樓。」

沙耶探出上身說:

「啊,是的,我查過一些資料。是因為溫度不同的空氣層相互重疊,造成光線折射吧?啊,對了對了,書上還寫說道路蜃景(註:道路蜃景是因光線折射,導致能在乾燥的路面上看見車子倒影的現象。)也是海市蜃樓的一種。我都沒想到原來自己在日常生活當中,就常常能看到海市蜃樓。」

「這樣只能拿五十分。不是因為空氣的溫度不同而導致折射率改變,是因為溫度不同造成空氣密度改變,折射率才會改變。」

勇氣臉上寫著那又怎麼樣。

「可是終究也只是秀出海市蜃樓吧?」

「這種方法有辦法把地球另一頭的景象傳過來嗎?」

沙耶也拿起聖母峰與馬特洪峰等名山的繪畫,表現出一副不信服的態度。

「如果蜃控制氣壓來折射光線的能力不受距離限制,多半就有辦法辦到。就算是自然現象,也曾有過秀出幾百公里外海市蜃樓的情形。只要在環繞地球的路線上挑出幾個重要地點控制氣壓,像鏡子或鏡片那樣讓光折射就行了。」

有辦法做到這麼大規模的事情嗎?兩個孩子半信半疑,但也覺得這個說法可以解釋為什麼會有這些畫作。

湊的視線始終投注在畫上。他默默凝視的模樣顯得全神貫注,讓沙耶與勇氣想和他說話都遲疑起來。

「老師,你怎麼了嗎?」

「這畫有什麼奇怪的嗎?」

即使兩人問起,湊仍然默默凝視著畫。

「這麼簡單的事情,我為什麼一直沒發現……」

他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簡單的事情?」

「這些畫為什麼連細節都這麼清楚?」

「畫得清楚有什麼不好嗎?」

「非常不好。這樣很不合理。」

湊說著卻顯得有點高興。

「我倒覺得幻次郎是畫家,畫技不好才奇怪。」

「誰在跟你講畫技好不好的問題了?我說的是畫的細節。這可是從地球另一頭一再讓光線折射送來的光景喔。而且說起來為什麼會看得到這樣的光景?」

「只要弄出很多空氣的鏡子,讓光線沿著地球的圓弧行進不就好了?剛剛大叔自己才這麼說過啊。」

勇氣比手劃腳畫出弧線。

「沒錯,但是只靠這樣還不夠,只讓光線迂迴繞行解釋不了這種情形。你知道日本跟瑞士離了幾千公里嗎?不可能送來這麼清晰的海市蜃樓,中間有很大的障礙阻隔著。」

「老師的意思,是說會有山脈阻擋之類的嗎?」

湊搖搖頭回答問得沒有自信的沙耶。

「不對,不是這樣。這種障礙是更貼近我們生活的東西,要是沒有了反而會傷腦筋。」

勇氣與沙耶面面相覷。

「就是空氣啊。就算是空氣,當厚度達到幾百、幾千公里,就一樣會變成難以突破的牆壁。遠方的景色會變得模糊,就是因為有著空氣這道牆阻隔。可是這些畫卻連細節都畫得非常仔細。」湊把散亂的畫收好,開始放回文件中。

「海市蜃樓是因為氣壓改變而形成的。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這樣一來也就可以解釋那件事了。」

湊收拾完東西後猛然站起,對兩人說:

「好了,我們要出門了。」

但沙耶與勇氣看著牢房柵欄,異口同聲地反駁說:

「要怎麼出去?」

湊伸手去摸沙耶的頭髮,從她後頸附近拔走了U型小髮夾,插進牢房的鑰匙孔。短短几十秒後聽到喀啦一聲,湊用力一拉,門就很乾脆地打開了。

「不只是牢房,連門鎖都老掉牙。」

之前擔心得不得了的兩個小孩不禁看得傻眼。

「原、原來你早就出得來了?」

「老師其實很喜歡住在這種地方是嗎?」

「喂,不要講得好像我有什麼奇怪的興趣。別說那些廢話了,跟我來,我們要去拼上最後塊拼圖。」

19

「我想移動路徑應該是這樣。」

孝元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從封印了鏖的祠堂所在的廢村、御蔭神道神官遇害的地方、之後總本山僧侶遇害的地方,到造成許多平民受害的住宅區。用一條直線連結這些地點,就可看到延長線通往海岸。

「它在朝海前進,看來那傢伙料得不錯,蜃是蛤蜊變化而成的異怪。」

源覺得到確信似地點點頭,身後有著十幾名法力高超的法師等著他下令。

「讓異怪來到這海岸就麻煩了,這裡有大型煉油企業的煉油廠。」

如果只是民宅,還可以找些理由讓居民避難。然而一旦煉油廠發生神秘的爆炸事件,將造成難以估計的損害。

「我知道。一旦發生那種爆炸,這一帶就會變成火海,無論如何都得阻止這種情形發生,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裡。」

源覺指了指位於預測移動路線上的山谷,看向四周。視野內,左右兩側有著陡峭的山坡,以及不怎麼高的草木。

源覺站起來,朝法師們大喊:

「各位,我們就要在這裡迎擊鏖。儘管對手是可怕的異怪,但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們就完成討伐鏖的偉業,讓御蔭神道知道他們和我們的差距有多大。我們就在此證明哪一邊才是討伐異怪的權威。」

源覺走到這一步,絲毫不提要為天下太平而討伐異怪之類的場面話,反而讓孝元覺得佩服。孝元因為情勢所需而在場,但除了他以外,其他僧兵都是源覺的心腹,所以才會不需要講那種場面話吧?換做是湊,難保不會稱讚源覺態度乾脆。

當然,孝元頂多只有半出於死心的佩服,實在無法像湊那樣讚美源覺。雖說御蔭和總本山本來就是競爭對手,所以也無可奈何,但這種對立結構幾乎可說是百害而無一利。這次也是一樣,追根究柢說來,湊當初會抽手,原因之一也就是在於這種對立結構。

「蜃會用海市蜃樓隱藏自己。只要看到兩

處風景一模一樣,其中一個就是蜃用來藏身的海市蜃樓。大家要仔細查看景物,找出鏖的所在。」

法師們散開後,開始搜索鏖。

「之後就只剩等待了。」

源覺的表情中散發著自信。

「可是蜃和鏖為什麼會一起行動呢?」

「異怪也有智慧,只要利害關係一致,應該也會有這樣的情形吧。」

「請問湊是怎麼說的呢?」

「哼,他大概是怕異怪怕得要死,說什麼這一切都是蜃做的。再不然就是想把功勞都攬在他自己身上吧?」

孝元理智上也覺得源覺的說法才對。畢竟他怎麼想都不覺得有辦法用放出海市蜃樓的能力引發爆炸,或是作祟讓人痛苦致死。要說這種力量能做什麼,相信頂多也只能用幻影誤導人。但理智歸理智,心中卻仍然覺得湊說得才對。

「而且那像伙殺害羅上的嫌疑也還在。不只是他,你暗中偷偷幫他,送情報給他,這些我早就知道了。」

被他這麼一說,孝元自然無從反駁。湊在起跑線上就跌跤乃是事實。

「可是用這種方法能夠打倒鏖嗎?」

「怎麼可以對我們自己擬定的策略沒有信心?這方法並不壞。只要打倒蜃,相信就一定能找得到鏖。」

法師散開後過了一小時左右,他們收到了回報:

「找到了,有兩塊岩石的外觀一模一樣,推測鏖就躲在其中之一。」

散開的法師們聚集起來,前往回報中提到的地點。那是一塊約兩公尺大的岩石,正好位於山谷入口處。

「那邊也有。」

發現並回報狀況的法師朝另一個方位一指,那兒也有一塊外觀一模一樣的岩石。

「這就是蜃製造的幻象?」

現場幾乎完全感覺不到異怪的氣息。氣息淡得太不自然,讓孝元越來越覺得不安。

——我們是不是有著某種重大的誤解?

不安遲遲不肯從孝元腦海中離開。

「嗯,這肯定是蜃製造的海市蜃樓。我們就同時一齊攻擊這兩邊,先打倒蜃,再找出躲起來的鏖。」

源覺的指揮很合理,但孝元卻越來越不安。

「上!」

兩邊各有數名法師,幾乎同時以法術展開攻擊。

火焰像蛇似地纏上岩石,土塊壓碎岩石,錫杖與劍擊打岩石。

兩塊海市蜃樓的岩石,轉眼間就都在法師群的攻擊下消失了。

「什麼!」

源覺與法師們都不知所措地環顧四周。

如果他們所料不錯,其中一塊岩石是真的,會循物理定律被擊碎,另一邊的幻象岩石則會在法力的衝擊下憑空消失。憑空消失的那一邊,應該就躲有某種異怪的實體。

但兩塊岩石都憑空消失了,而幻象岩石消失後,仍然什麼都沒有。

「源覺大師,您看。」

孝元所指的方向上也有同樣的岩石,地點和前兩處不同。

「那邊也有。」

巧名法師又在另一個地方找到了同樣的岩石。

「不只這樣,此外還有相同的兩棵樹木。不,是三棵。」

「這邊是有岩壁相同。」

接連發現疑似海市蜃樓的情形,讓每個人都搞不清楚狀況。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現身……?」

一名法師在震驚的源覺眼前開始痛苦掙扎。

「是鏖嗎!它就在這附近?」

同時閃光籠罩住了四周。有人想去救掙扎的法師,卻跟著一起捲入爆炸,當場只剩下一個直徑數公尺的巨大凹洞。

接著又有另一名法師開始痛苦掙扎。

「現在是什麼情形?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源覺的呼喊聲無濟於事,掙扎的法師倒下後不再動彈。

20

「大學?」

沙耶跟著湊來到這裡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為什麼在現在這種狀況下要跑到大學來?

「咦?這間大學……」

勇氣覺得校門上所寫的大學名稱並不陌生,開始翻找記憶。

「是在大叔的事務所里遇見的奇怪大叔。」

「勇氣,你這樣講我聽不太懂。」

沙耶用為難的笑容委婉地問話。

「就是大叔的房子裡跑來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大叔呀,就是他給了我那份分析表。」

沙耶聽得越來越亂,聽到最後一句才搞懂。

「啊,也就是說幫老師分析的人,是個儀容不整的中年男性了?」

「嗯,那個大叔留著一臉落腮鬍,像黑道一樣一臉橫肉。」

「奇怪、來路不明、像黑道,你說得還真難聽呢。雖然你也沒說錯,不過據說他可是這間大學的副教授喔。」

湊走進校門,毫不猶豫地繼續前進,似乎已經來過很多次了。

「老師不幫他否認啊?」

沙耶穿著制服跟在湊身後。勇氣第一次走進大學,似乎覺得很稀奇,邊走邊四處張望。大學生毫不客氣地打量這奇妙的三人組,納悶這三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裡的研究大樓禁止閒雜人等進入。」

「沒關係,我不是閒雜人等。」

一個像是辦公人員的人這樣告知,但湊仍然臉不紅氣不喘,若無其事地隨口胡讅,繼續前進。湊來到一間位於校舍角落的房間前面,門也不敲就開門走了進去。

「堅剛,我請你查的東西查完了嗎?」

這個房間約有五坪大,裡面空空蕩蕩,除了沙發與桌子以外什麼都沒有,而堅剛就躺在裡面睡覺。

「堅剛這個人總是睡在沙發上」這樣的形象已經慢慢在勇氣心中變得根深蒂固。

沙耶被這個沒有書架或任何日用品的房間嚇了一跳。一般大學的副教授,照理說應該會有排滿整面牆的書櫃,放滿了資料、論文、上課用的書本之類的東西,但這個房間卻像剛搬來似的什麼都沒有。

睡在沙發上的堅剛睜開惺忪的睡眼,一看到湊就跳了起來。

「喂,你之前都跑哪兒去啦?沒去事務所,電話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聯絡你多少次啦?」

他整個人沖了過來,仿佛恨不得揪住湊的衣領。

「抱歉,我被關在牢里。」

「啥?被關在警局嗎?你到底做了什麼?不,算了,這些事都不重要。那玩意你是從哪裡找來的?」

體格壯碩的堅剛一逼近,立刻散發出一種不像學者會有的壓迫感。

「哪個玩意?」

相較之下湊則回答得十分悠哉。

「就是荒田和尚拿給我的礦石啊。那玩意你是從哪裡找到的?那到底是什麼?」

堅剛終於抓住湊的衣領搖晃他,怎麼看都像是黑道在恐嚇人。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一個弄不好,就可能會演變成國際糾紛啊。我想多半是美國或中國的爆炸後留下的碎片。用那種方法果然一點也不保險啊。」

堅剛說的話所包含的資訊太片斷,沙耶與勇氣都聽不懂。但湊似乎聽得很滿意,嘴角露出了帶著點諷剌的笑容。他老神在在地揮開抓住他衣領的手,整了整衣襟看了堅剛一眼。

「你冷靜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不過原來如此,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勇氣與沙耶都覺得莫名其妙,堅剛翻了翻白眼,只有湊顯得想通了一切。

堅剛拿出一張紙舉到湊面前,內容和他交給勇氣的資料一樣。

「這裡面有鐵鎳合金加上輝石、鉻、碳、硫磺,還有銅,成分根本亂七八糟,地面上沒有這樣的礦石。可是這不要緊,不會有問題,我料得到這是什麼東西。問題是這個。」

堅剛又拿出一頁成分表。

「這是新的礦石,上面有著熔解過的合成樹脂啊!」

堅剛拿著紙喝問,仿佛在強調事態極為重大,但沙耶與勇氣都一頭霧水,只有湊一臉覺得好笑的表情,看著堅剛慌張的模樣。

「請問什麼是合成樹脂?」

沙耶小心著不惹堅剛生氣,戰戰兢兢地提出這個問題。堅剛這時才注意到湊帶了別人來,露出看著可疑人物似的眼神。

「這兩個小鬼是打哪兒來的?」

「我的外甥子和外甥女,是我一出生就離散的姐姐交給我照顧的。」

「一出生就離散的姐姐怎麼可能把子女交給你照顧啊?」

但堅剛似乎知道湊平常說話就是這麼隨便,倒也不再追問。

「對了,這位小姐,所謂合成樹脂,就是一種高分子化合物。例如說把單體排列……」

「說穿了就是一種塑膠。」

湊打斷堅剛,給出簡潔的解釋。

「塑膠?國際糾紛……不,更重要的是這種東西和蜃有什麼關聯?」

但沙耶卻越聽越混亂,勇氣更是乾脆打起了晚點再請沙耶簡單幫他解釋的主意。

「蜃?蜃是什麼東西?」

堅剛從沙耶的話里找到覺得不對勁的字眼,又繼續逼問湊。

「是異怪的名字,一種會讓人看到海市蜃樓的妖怪。」

堅剛輕輕一笑,用自己的額頭頂在湊的額頭上,露出凶暴的表情。

「為什麼你老是拿妖怪當藉口?」

「因為是事實。」

湊從堅剛手中一把搶過新的成分表。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好。你要找機會補償我。」

或許這種情形已經是家常便飯,堅剛倒是立刻就放手了。

「這不是你擔心的那種情形,放心吧。」

湊只說了這句話就走出房間。

「好,這樣就全都能解釋了,不管是爆炸、作祟還是飛航意外。」

湊走在走廊上,笑得心滿意足。

沙耶與勇氣固然知道截至目前為止,湊都是在調查異怪的事情,但也注意到其中摻進了令他們好奇的事。

「怎麼會扯到飛航意外?」

「老師該不會是指我搭的那班飛機?就是差點墜毀的那班。」

「對,這一切都是蜃想製造海市蜃樓所引起的。」

湊難得露出望向遠方的眼神。

「異怪就只是想讓人看到海市蜃樓罷了。」

21

「這邊!」

孝元帶著源覺與倖存的僧侶,為了活命而奔跑。

身後聽得到一陣陣仿佛在追殺他們似的爆炸聲。地面挖出大洞,岩石碎裂,樹木倒塌。

「你、你到底……打算……去哪裡?」

源覺拼命跟在孝元身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隨時都會昏倒。要不是有年輕的僧兵從兩側攙扶,相信他早就累得跑不動了。

「再過去有個山洞,我們就先躲到那兒去。」

孝元往前一指,回頭看向背後,看到跟著自己跑來的源覺等人背後的光景,不由得啞口無言。樹林倒塌,地面挖出許多凹洞,想逃走的飛鳥就像遭到雷擊似地接連摔落。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沒空思考這難以理解的現象是怎麼回事。現在他們必須分秒必爭跑去安全的地方避難。

「就快到了。」

孝元說得沒錯,前方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可以看見一個山洞。他會知道有這個山洞,並不是出於偶然,而是在有限的時間裡儘可能做好最詳細的事前調查所帶來的成果。

「喔喔,快點,大家動作快。」

源覺一半是被人拖著跑,但一看到山洞,他那有點肥胖的身體立刻恢復活力,揮開攙扶他的僧兵,甚至趕過了孝元,爭先恐後地沖向山洞。

「大家不要落後了。」

源覺搶先跳進山洞,僧兵們跟著進去。

「快點,動作快!」

孝元在山洞入口等待落後的僧兵。一名僧兵似乎受了傷,腳步踉蹌地跑來,他背後不遠處的樹木與地面都接連遭到粉碎。

「該死!」

孝元沖了出去,抱著受傷的僧兵跑進山洞。幾乎就在同時,身後發生了爆炸,炸得孝元與僧兵整個人雙腳離地,連滾帶爬地滾進山洞。

「痛痛痛痛痛,還真是千鈞一髮。」

孝元搖搖晃晃地站起。

「謝、謝謝您救我一命。」

一起被炸飛的僧兵感激涕零地深深一鞠躬。

「不用在意,幸好我們都平安。不過我身手可生疏啦。記得以前和湊共事的時候,動作應該還更俐落一點的啊。」

話語的後半段變成了帶點自嘲的自言自語。

「鏖的攻擊不會打進這裡面嗎?」

源覺從山洞深處戰戰兢兢地往外窺視。

「看來是這樣呢。儘管我們只剩這裡可以躲,倒也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是一種建立在經驗法則上的預感,但孝元當時其實並不確定山洞是否安全。現在最鬆了一口氣的,也許就是帶眾人躲進這裡的孝元。

孝元站在山洞入口。四周鴉雀無聲,令人不敢相信剛剛還有那麼劇烈的攻擊。

被夕陽染紅的大地遠方,散落著來不及逃走的屍體。零星散布著屍體的荒涼景色,讓人覺得仿佛置身於無情的戰國亂世。

握著錫杖的手在流汗。也不知道該說是多虧,還是該責怪某個幾年前還和他一起共事的人物,當時這樣的逆境對孝元來說並不稀奇。

現在會覺得身體從裡到外都變得冰冷,會是因為當時站在自己身旁的人現在卻沒出現嗎?

「換做是你,會怎麼顛覆這個狀況呢?」

相信他一定會拿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方法吧。孝元的腦子裡,他沒有「想不到解決方法」這項選擇。這些年來無論陷入什麼樣的絕境,那個人都會保護同伴平安,把問題解決掉。

所以當孝元看到有個人影背對夕陽走來時,驚訝歸驚訝,卻不覺得意外。

「啊,果然……」

孝元心想,這方法果然很有他的風格,果然令人意想不到,不由得嘴角露出了微笑。待在自己身後的源覺與十幾名僧兵,則發出了交頭接耳的聲浪。

人影慢慢走近。

不,人影這個說法或許不太貼切。一個由球體構成手腳,每個部位都圓滾滾的玩具人偶狀輪廓,以生硬的動作慢慢走近,人影的頭部還覆蓋著一個有光澤的透明半球體。法師們起初還覺得驚訝,後來表情則漸漸轉變為困惑。當距離拉近到只剩幾十公尺,每個人都已經能明顯看出這個奇妙的物體是什麼東西。儘管不曾親眼看過,也或許曾透過電視或電影看過幾次。

——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穿太空裝?

每個人都想法一致。

身穿太空裝的人影走得越近,身體越是傾斜,腳步也變得更慢,顯然非常疲勞。這個穿太空裝的人物累得搖搖晃晃,總算走到山洞旁。

「這種苦差事誰幹得下去!」

身穿太空裝的人物剛脫下頭盔就開始咒罵,用力將頭盔往地上砸去。

「湊……」

孝元看到頭盔下出現的臉孔不出所料,不由得猶豫起來,不知道是該問為什麼,還是該問這是什麼,又或者是該先道謝。他遲疑的當下,湊仍然繼續咒罵:

「到底是誰想到這種爛方法的?知不知道這太空裝有幾公斤啊?這種玩意是在無重力環境下穿的耶。穿這種東西走路,可能還沒被蜃殺掉,我就先過勞死啦。」

「蜃?湊,你剛剛說蜃?」

「沒錯。鏖的真身就是蜃,有什麼問題嗎?」

一名法師大喊:

「等一下,剛剛發生的異怪災害所造成的死亡非常神秘,連是爆炸還是作祟都分不出來啊。也許真有蜃用幻覺藏身,可是海市蜃樓殺不了人!」

但湊仍然一臉不只是老神在在,甚至還有點瞧不起人的笑容。看到他這種笑容,孝元反而不由得覺得放心。

——啊,果然。

這個人一定又再度解開了幾百年來無人知曉的異怪真相,還想好了對應的方法。

「不對,海市蜃樓就是殺得了人,爆炸與作祟也都是蜃做的。順便告訴你們,飛航意外也是蜃搞出來的。」

「你還在說這種話?看到躺在那兒的犠牲者,你還說這種話嗎?不對,我應該先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應該被關在牢里才對!」

源覺大聲指正,但在湊滑稽的模樣面前也少了幾分威嚴。

「我喊了一句芝麻開門,門就開了。不愧是總本山,充滿了不可思議,你們弄出個主題樂園一定會賺錢。」

這太過明顯的謊言反而讓源覺沉默下來。就在他啞口無言之際,孝元對湊問說:

「蜃是怎麼用海市蜃樓殺人的?」

「蜃讓人看到的並不是幻影。它使光線折射,讓人看到現實中的風景。」

每個人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即使改用這種角度解釋蜃,和現在的這種狀況又有什麼關聯呢?不管海市蜃樓是來自光線折射,還是來自蜃吐出的氣,又有什麼分別?這就是在場所有人一致的看法。

湊顯然在拿眾人的這種困惑與反感取樂。

「告訴你們一件最重要的事。蜃不是吐氣,而是吸氣。」

「你說的氣是什麼東西?不是邪氣?你看出是怎麼回事了?」

湊與孝元的對話讓源覺聽不下去,忍不住插嘴。

「就是大氣。蜃

會吸走空氣。它可以控制氣壓,以便控制空氣的折射率。蜃為了製造海市蜃樓,吸走礙事的空氣形成真空狀態,再沿著真空路線送來折射後的光景。這樣一來,即使光景遠在地球另一頭,也可以幾乎毫不劣化地傳送過來。這就是蜃所製造的海市蜃樓真相。」

湊的解釋讓法師們更加混亂了。他們無法把剛剛的解釋與鏖的狀況連在一起。

「那又怎麼樣?」

源覺語帶不耐煩地問了。

「說到這裡你們還不懂?你們以為我幹嘛穿這種重死人又白痴的衣服?」

說著湊把身上穿的太空裝展示給眾人看。

「太空裝是用來保護身體以免受到什麼因素危害呢?我可不想聽什麼是為了阻隔有害太空輻射這種冷門的答案。答案是真空。我就是為了避免受到蜃製造的真空危害,才會穿這麼重的玩意來。過去鏖所造成的死傷,幾乎都是真空造成的。」

「你有什麼根據?」

「要根據我多得是。首先是爆炸時的聲響小得反常,這是因為在真空狀態下無法傳導空氣震動。暴露在真空下的人體,不就會因為體內壓太強,導致身體看起來嚴重膨脹嗎?要是身上有傷,傷口便會再度破裂出血。一旦被卷進真空中,飛機也會發生意外。」

蜃與鏖所引發的殘忍殺人手法,這兩者之間的關聯終於慢慢浮現出來了,但僧侶們的疑惑仍未消失。

「暴露在真空下會窒息死亡,這我們知道了。可是住院的御蔭神道神官又怎麼說?他們可不是窒息死亡。即使送進醫院讓醫師診斷,也查不出病因,就這麼痛苦死去了。這是作祟。只會讓人看海市蜃樓的異怪,會有這種本事嗎?」

源覺的語氣會顯得強硬,也是靠著身後這群僧侶抱持同樣的想法推了一把。只有孝元靜靜等著湊說下去。

「這些全都可以用真空解釋。」

湊充滿自信、若無其事的態度始終不變,反而讓源覺更加氣憤。

「就跟你說不窒息死亡了!」

「是減壓症。」

源覺本來正要再度抗議,但住上了嘴。

「你說是減壓症?」

「沒錯,體外壓力遽降,會導致血液中的氮氣變成氣體。平常只有在潛水時,從水壓高的地方一口氣浮出水面,才會發生這樣的症狀,但飛航科學上也有案例,證明從正常的一大氣壓移動到低於一大氣壓的地方時也會發生。這些人就是從一大氣壓的狀態突然暴露在零大氣壓的真空中,才會患了減壓症。胸口與關節疼痛、失去平衡感、起紅疹,這一切都與減壓症的症狀相符。再加上一般的醫院檢查不容易發現到減壓症,只能靠患者自覺到的症狀與狀況資訊來研判。然而誰會想到有人在這種山上罹患減壓症?看不出來是當然的。這根本不是什麼作祟,是罹患減壓症死亡。只要做出適切的處置就有望痊癒。」

「那我們得趕快安排住院的人們……」

聽到孝元這麼說,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你都安排好啦?果然有一套。」

「醫院已經安排好高壓氧治療。只要先升高壓力再慢慢減壓,反覆幾次這樣的過程,就可以治好這種病。」

湊似乎只是說出早已準備好的答案,態度始終鎮定;反倒是放心與不安這兩種情緒同時在僧侶們之間蔓延開來。

一直到距今幾年前,這種光景對孝元來說一點都不陌生。零能者湊解剖異怪的方法是科學,也是邏輯論。而這種方法正漸漸撼動法師們所信奉的神秘主義價值觀。

湊顯然在拿這種情形取樂。

「爆炸又怎麼說?難道變成真空就會讓岩石爆炸?就會讓人體破裂?這點可萬萬不是搬出真空就能說明的。」

這個還在頑強抵抗的人是源覺。但他卻是拿物理定律當成根據來反駁,可說已經被湊的步調拉著走。

「也對,如果是很久以前的科幻作品,暴露在真空下就會造成人體破裂或血液沸騰,但這年頭已經沒有這種浪漫的描寫了。人即使暴露在真空下,身體也不會爆炸,血液也不會沸騰。」

「看吧,這就是你的極限。不管你說得多麼煞有其事,卻解決不了鏖最可怕的部分。你的那套真空解釋也未必就是對的。」

「不對,爆炸和人體破裂的理由我也都知道了。是宇宙塵(注:日文中的「宇宙塵」和「宇宙人」(外星人)同音。)乾的。」

每個人都張大了嘴,忘了說話。因為姑且不論湊先前所說的話是否正確,至少聽起來倒還有著一定的整合性。

結果現在卻突然提到外星人,再怎麼說也跳太快了。

仿佛看準了這陣寂靜,湊身後幾十公尺外的平原上發生了爆炸。四周一瞬間變亮,爆風吹動了湊的頭髮。

「咿!」

源覺被驚嚇得十分狼狽,但立刻看出爆炸不會影響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於是對湊露出看不起人的表情。

「宇宙人?竟然是外星人?哈哈哈哈哈哈,那你要說剛剛的爆炸也是外星人幹的嗎?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零能者,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我當然不會說這些全都是宇宙塵乾的,地球人也有份。殺了聖良的多半就是中國人或美國人。」

湊一身承受眾人失望、輕蔑與嘲笑的視線,仍然不放棄自己的主張。

「湊……你說這話是正經的吧?」

「對,我正經得很。爆炸都是宇宙塵造成的。」

連孝元都不由得懷疑湊是不是瘋了。

22

「老師果然了不起。」

沙耶大感佩服。她的這種態度讓勇氣覺得沒趣,但事實讓他不得不認同。

「我作夢也沒想到事情會和宇宙塵有關。」

「我到現在還是不能相信原因會出在宇宙塵上啊。竟然說是來自太空的攻擊,這會不會太扯了點?」

「可是老師說得沒錯,如果用宇宙塵來解釋,一切就說得通了。」

理彩子開著車,聽著坐在后座的兩人談話聽得冒起冷汗。

車身會劇烈上下搖動,並不是因為路況惡劣,而是因為她曾把車借給一個萬萬不能借的人。

「我說你們兩個,剛剛該不會是在講鏖吧?」

「我們就是在說鏖。」

沙耶辜負了理彩子的期盼,答得十分乾脆。

「我還是不能信服。」

勇氣說得很不高興,但態度等於已經接受了一半。

「你們說的外星人,是在比喻什麼嗎?」

「咦?宇宙塵就是宇宙塵啊?」

沙耶的回答只讓理彩子更加頭痛。

「算了,沒關係啦,都好啦。我會照湊說的做。只要能解決鏖,就算要我去打倒外星人我也會照辦啦!」

理彩子最後這句話說得已經有點自暴自棄,粗暴地猛打方向盤。跟在後面的車趕緊煞車,以免迎面撞上來。

「就我們這些人夠嗎?」

跟在後面的車上載著四名聽命理彩子指揮的禰宜。

「那種地方真的會有能夠對抗鏖的手段嗎?」

理彩子看著已經出現在道路前方的大型工廠,試圖忘掉心中湧起的不安。這個地方可以看到許多煙囪與巨大的油槽,乃是一處煉油廠。一旦鏖來到這裡,便可以推知將會演變成非常危險的狀況。

「老師說要點起鬼火。」

「外星人、煉油廠,加上鬼火?就算接下來他要說會發生諾斯特拉達姆士的大預言,也嚇不倒我了!」

儘管覺得要是真的跑出這個字眼還真不知道怎麼辦,但所幸兩個小孩並沒有給出這樣的答案。可是——

「講諾斯特拉達姆士會不會太古老了點?

「一九九九年早就過了耶。」

「當時我根本還沒出生呢。」

兩人竊竊私語講出來的這幾句話,讓理彩子的沮喪達到天一整天的最高點。

「宇宙塵。也就是宇宙的塵埃,這就是爆炸的真相之一。」

僧侶們聽著陌生的詞彙聽得一頭霧水。站在一旁的孝元一度懷疑湊是否瘋了,這時總算鬆了一口氣。

23

「你是說宇宙塵?不是人,是塵?」

「沒錯。蜃即使來到陸地上,仍然試圖像以前待在海底時那樣製造海市蜃樓。然而它不懂從海水中控制和直接從大氣中控制氣壓,對空氣折射率造成的改變會有什麼不同。只要想想吸管插進裝了水的杯子裡會是什麼樣子,應該就很好懂了。」

僧侶們到剛剛還以輕蔑的眼神看著湊,眼神也開始慢慢改變。

「蜃不懂得折射率的差異,憑著失準的感覺想製造海市蜃樓,結果會變成怎樣?繞了地球半圈的真空孔道會發生什麼事?就算角度原本只差了幾度,到了幾

百、幾千公里外會偏差多少?歪掉的真空筒會接到什麼地方?」

湊指向空中。

「答案是太空。真空管接通太空,結果引發了最可怕的現象。地球全靠大氣層保護,才能擋住紫外線和太空輻射,宇宙塵或隕石也會在掉到地面之前便與大氣摩擦而燃燒殆盡。可是如果用來發送海市蜃樓的真空孔道縱向穿破大氣層,會發生什麼情形?」

在場的每個人都抬頭望向湊所指的天空。

「你們知道在太空中飛來飛去的隕石和垃圾,是以多快的速度在移動嗎?秒速幾十公里的多得是,然後以比手槍子彈還要快十倍以上的速度掉落至地球。平常這些東西都會和大氣層摩擦,變成流星燒光。可是蜃開出的真空筒沒有大氣的阻礙,掉落的物體不會燃燒,速度還會在重力吸引下繼續增加,最後撞擊到地面上的物體。宇宙塵即使只有沙子大小,還是擁有強大的破壞力。這一砸下去,地面多半會被撞出大洞,岩石碎裂,換成人體的話則是粉身碎骨。」

法師們似乎還無法體認到湊所講解的內容。

「以前只有宇宙塵和隕石會掉下來,現在還多了太空船的殘骸、外殼、機件還有電腦電路板等,也就是所謂的太空垃圾。殺死聖良的宇宙塵成分就是合成樹脂,大概是電路板的一部分吧?嫌疑最大的不是中國就是美國,畢竟他們廢棄人造衛星時,竟然是用飛彈來擊毀,真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太空垃圾。蘇聯也一樣漫無計劃地發射火箭,生產了大量的太空垃圾。」

孝元與法師們都仰望天空,打了個冷顫。宇宙塵這個字眼本身就比較讓人陌生,加上尺寸又小,很難體認到威脅有多大,但換成隕石或人造衛星碎片,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但源覺仍然持續緊迫盯人地逼問湊:

「我知道了,就假設你說得都對。可是那又怎麼樣?就算穿上太空裝,頂多也只能抵禦真空,擋不住隕石。還不只這樣,蜃現在正朝煉油廠前進,你知不知道那裡有多少石油?要是你說的隕石打中油槽,那可就沒戲唱了。」

「沒錯,幸好這裡有煉油廠。」

湊又說出相反的話來。

「幸好?煉油廠?湊,這話怎麼說?」

但湊並沒有回答孝元的問題,而是遞出帶來的一個大袋子。

「我辛辛苦苦搬了過來,就請你們戴上吧。」

孝元朝袋子裡一看,發現裡面裝了許多副形狀嚇人的面具。

「難道是防毒面罩?你要我們戴著這個去哪裡?」

湊舉起防毒面罩,目中無人地笑了笑:

「去地獄谷,看得見鬼火的地方。」

24

孝元、源覺與十幾名法師在湊的帶領下行軍,每個人頭上都戴著防毒面罩。

「這應該不是用來抵禦真空的吧?」

聽孝元問起,湊只是笑了笑。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擋住真空?這是為了抵禦後頭的另一種計謀。」

湊走在前面,檢查是否有真空的危險,確定安全後總本山的人才跟上。這樣的安全對策並非絕對可靠,但仍然成功避開了幾次危險。

偶爾還會從四面八方傳來沉悶的爆炸聲與閃光,證明鏖——蜃就在附近。每次這些聲響與閃光都讓法師們緊張起來,源覺甚至小聲哀嚎。

「這是碰運氣,根本沒辦法抵擋,會死的時候就是會死。怕了也是白怕。」

湊走到發出哀嚎的源覺身旁。

「我、我才沒有害怕。」

「好了,應該就在這一帶。」

「什、什麼東西在這一帶?」

「就是地獄谷啊。」

即使有頭盔遮住臉,源覺仍然看得出湊臉上正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地獄谷?這裡可沒有熔岩或溫泉啊。」

源覺以沙啞的聲音勉強回答。

「是鬼火!」

此時一名法師大喊。

他所指的方位上,看得到一大片範圍內都有點點鬼火在搖曳。

每個人都心想這裡也許真的是地獄,卻也想到所謂的地獄,可有這麼凶煞又美麗?

一片漆黑之中,燃燒著純青的火焰。這裡的地形似乎呈窪地狀,青色火焰排出的光景有些傾斜。火焰將煙霧照成泛青的白色冉冉升天,地面上則有分不清是紅還是黃的毒艷色彩在蠢動,從搖曳的青色火焰間流過,景象美得不像在人間。

「這裡是怎麼回事?」

法師們甚至忘了身後逼近的爆炸聲響,看著眼前的光景看得出神。

「是臨時打造出來的地獄谷。說得精確一點應該是硫磺谷。」

「硫磺谷?這是硫磺?」

「相當壯觀吧?好了,我們就從這裡下去,要是不想死於硫磺中毒,就乖乖戴上面罩。」

湊毫不猶豫地從熊熊燃燒的硫磺火焰之間下去。

「這種地方竟然有硫磺…!」

「所以我才說是臨時打造的啊。我請御蔭那邊幫忙,從煉油廠中調了一些硫磺,灑在這裡。」

「煉油廠有硫磺?」

源覺相當驚訝。

「提煉原油的時候,萃取出的副產品當中就包括了硫磺。工業用的硫磺大部分都是煉油廠所生產的。」

「我知道為什麼有硫磺了。可是你叫人灑在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

源覺終於擺脫對景色著迷的狀態,問出這句話。

「鏖也許能夠控制空氣中占了99%的氮氣與氧氣。或許就連二氧化碳、現在成了熱門環保議題的臭氧層及氬也能控制。可是如果換成本來幾乎完全不存在於大氣中的氣體,你們覺得它還能控制嗎?」

「啊,原來如此,也許的確是這樣。但這只是預測,你也沒辦法保證吧?」

包括源覺在內,僧兵們的表情都顯得半信半疑。

「雖然不能保證,但我有信心。而且硫磺的折射率很高,做眼鏡鏡片時就會使用到。再加上蜃本身的感覺已經失准,相信應該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任意開出真空孔道。另外還有一點,就是蜃沒有防毒面罩。」

湊指了指嘴邊,壞心地笑了笑。

「硫磺會削弱異怪的體力嗎?」

「沒錯。雖然硫磺對我們有毒,但對異怪應該也會造成傷害。溶有硫磺的海水叫做青潮,和紅潮一樣都是魚貝類的天敵。異怪是蛤蜊,所以這裡等於是陸地上的青潮。」

知道湊對鏖設下了雙重圈套,孝元等人在驚訝與讚賞之餘,卻也不由得覺得困惑,或許是因為從中感受到了他毒辣的個性。

「好了,我們走羅,再發呆下去就會被追上了。」

而總本山的僧侶們會乖乖聽從湊的指揮,多半是因為他的許多行動都很合理,最重要的是湊充滿了自信。

戴著防毒面罩的一行人從夢幻的藍色火焰間穿過。一路下到最低洼處,就看到有幾個同樣戴著防毒面罩的人等在那兒,其中還包括了少年與少女。

「我應該說過要你們準備好就趕快離開。」

湊對勇氣嘆了一口氣,對身穿巫女裝的沙耶傻眼,並瞪了理彩子一眼,發出從他出現在孝元等人面前以來第一次顯得疲憊的聲音。

「老、老師,對不起,可是我就是擔心。」

「我有事情想弄清楚。」

「既然他們兩個都要留下,總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回去吧?」

三人各不相同的回答,讓湊更加厭煩。

御蔭神道的靈巫和總本山的法師互相大眼瞪小眼。即使並未嚴重到劍拔弩張,氣氛仍然十分險惡。

「只要在這裡等,鏖就會來嗎?」

孝元宏亮的聲音讓眾人回過神來。湊用大拇指朝自己背後一指,以嫌麻煩的口氣說:

「已經來啦。」

空無一物的空中,蒼白煙霧飄蕩著。形成漩渦狀的煙越卷越大,景色扭得像是被風吹動的水面,從中噴出黏液狀的絲線。

「哇!」

源覺趕緊想躲開,卻當場摔倒。黏液狀的絲線就這麼黏在地面上,拖著某種物體過來。

晃動的景色終於溶解似地消失,後方出現了一個出人意料之外的物體。

那是個寬約五十公分左右的蛤蜊。但要說這就是人稱鏖的異怪,未免顯得太小,外觀也與尋常貝殼無異,令人有種期望落空的感覺。

更有甚者,蛤蜊上方的殼還嚴重破損,只剩下不到一半,露出了本體。而且本來應該有黏液包覆的本體,也像乾燥的大地一樣龜裂,一動就會有微量的體液從裂痕滲出。

蜃的狀態沒什麼值得令人驚訝的。考慮到它被海底火山噴到陸地上的話,這樣已經算是平安了。但即使考慮到這點,眼前的異怪仍然矮小又慘烈,令人大起惻隱之心。

「這個根本就是蛤蜊的小小異怪,真的就是鏖……?真的沒有弄錯嗎?」

沙耶喃喃開了口。

大蛤蜊牽著黏在地上的黏液狀絲線移動。

「就算比較大隻,做的事情還是和小蛤蜊一樣啊。」

每個人都啞口無言、說不出話的當下,只有湊像個來到水族館的小孩子一樣。蛤蜊移動到一半,就精疲力盡似地停止移動。過了一會兒,才終於又開始靠著黏液狀的絲線移動。但這樣的移動又能持嫌多久呢?每個人都能明白看出它已經離死期不遠。

貝殼不時會難受地開閉,多半不只是因為待在陸地上,同時也是因為中了硫磺的毒。

「好,我們就趁現在滅了它。」

源覺高聲呼喊,正要舉起錫杖揮出第一招,腳下卻被東西絆到,上半身失去平衡,整個人猛然撲倒。

「你、你這小子……」

源覺瞪了收起腳的湊一眼,但當他注意到自己倒地後,蜃就近在幾乎貼到自己鼻子的地方時,嚇得發出慘叫聲往後退。

「趕、趕快解決掉它。」

法師們面面相覷。他們之所以按兵不動,並非害怕異怪,而是因為心中產生了疑問,不知道該不該遵守這麼不像樣的命令。

這時有個人從大聲嚷嚷的源覺身旁走過,來到異怪身前。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湊。他用腳尖踢起源覺脫手的錫杖,伸手抓住,站到蜃身前。也不知道蜃是否了解眼前的狀況,除了緩緩開閉外殼以外,並未做出其他的反應。

現場飄散出一種奇妙的緊張感,每個人都吞了吞口水,連對湊有意見的源覺都不禁默默地靜觀其變。

「等一下好不好?」

打破寂靜的人是勇氣。

「如果大叔的解釋是真的,蜃就不是有意殺人吧?那……」

勇氣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蜃明明只是想回到故鄉的海洋之中,只是想讓人看到海市蜃樓。它沒有任何惡意或殺意,卻成了會危害人類的存在。

「老師……」

沙耶心中也萌生了類似的情緒。她不覺得可以就這麼放著蜃不管,但說要殺了它卻又覺得太過無情。

「我們不是要討伐它,是為了救它。」

孝元把手放上勇氣的肩膀,輕聲開導他。即使湊不出手,蜃也活不了多久。也許硫磺的毒真的讓蜃更加衰弱,但即使沒有這樣的安排,蜃也遲早會在抵達海邊之前就死去。

「至少給它這個……」

勇氣拿出的是一個水壷,打開壺蓋,就聽到一陣水聲。

蜃的動作忽然變得慌忙了起來。它劇烈開閉外殼,抖動身體。僧侶與神官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形,也慌了手腳。

「這到底是什麼?」

其中一人指著疑似原因所在的水壷。

「是這個異怪的故鄉,三弦町的海水。是我聽勇氣提議,請人送來的。」

沙耶代替勇氣回答。

勇氣默默將水壺一倒。海水細細地留下,打在蜃的殼上濺開。先前不斷掙扎的蜃突然安靜下來,靜靜地承受水壺裡的海水,就像人類眯起眼睛懷念過往一樣。

等水壺倒光,勇氣靜靜地看了湊一眼。沙耶、理彩子、孝元,以及在場的每一個人,視線都投注在湊身上。

湊伸手到面罩上,毫不猶豫地摘下。

「等等,你在做什麼啊!」

理彩子趕緊想阻止,但湊的臉已經暴露在含有硫磺的空氣之中。

「我只是嫌隔著面罩看不清楚而已,別大聲嚷嚷。在採掘硫磺的地方,不戴面罩上工也沒什麼稀奇的。」

儘管湊每說一句話,都因為吸進硫磺的煙而露出難受的表情,但眼神始終直視蜃,就這麼朝著蜃舉起錫杖。

「相信你也想看看殺你的人長什麼樣子吧?你就好好記清楚吧。」

錫杖朝著蜃猛力揮下。

25

人稱鏖,又叫做蜃的異怪,早已領悟到自己死期將近。

從長達數百年的沉眠中醒來,它只想到一件事。

那就是想回到大海。想回到那寧靜蔚藍、已經住慣了的住處。這就是異怪唯一的念頭。

但願望無法實現。海洋的氣味還很遙遠,自己的性命多半撐不到那時候。身體又干又渴,從龜裂的外殼滲進來的氣味,與故鄉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想回去。好想回去。但已經回不去了。再也聞不到那氣味了。大概再也無法籠罩在那又深又藍的寧靜之中了。

但忽然間,空氣中散發出了故鄉海洋的強烈芬芳。

闊別了數百年之久的氣味,讓異怪忙碌地動起裂開的貝殼。每一個動作,都讓受傷的身體流出體液。

但滲進殘破身體中的滋潤,卻無疑有著故鄉的氣味。是自己那蔚藍深邃,寧靜又自在的住處所具有的氣味。

儘管份量實在難以籠罩住整個乾渴的碩大身體,但異怪仍然得到了滿足。水潤的恩澤,讓異怪感受到過往喪失的感覺也慢慢恢復。

有另一種懷念的感覺一起流進體內。

異怪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有種非常溫暖而溫和的感覺,隨著這道有著懷念氣味的海水一起籠罩住全身。這純粹的感覺也同樣令它懷念,甚至令它悲戚。

儘管異怪終究回不了故鄉,但也覺得無所謂了。

生命已經有如風中殘燭。

於是它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決定忠實地付諸實行,直到生命燃盡為止。

異怪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大大張開嘴,創造出海市蜃樓。

它吸氣,吐氣。擠出剩下的所有力氣,反覆做著這樣的動作。

但這些舉動也很快就迎來了結局。乾枯的身體之中,再也沒有力氣創造出海市蜃樓了。

——不知道最後的幻象是不是送到了?

異怪慢慢淡去的意識之中,只牽掛著這件事。

同時,異怪也感受到了已經忘記許久的人類情緒。有永不滿足的好奇心、無盡的探求心、純粹的驚訝,以及湧起的喜悅。

這個異怪誕生於一名雙腳不便行走的畫家所許下的願望,就只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

——啊啊。

這時,異怪第一次知道自己感受到的心情是怎麼回事。

那同樣屬於喜悅。

它第一次懂得原來接觸到人類的喜悅之後,自己也同樣感到歡喜戰慄。懂得現在自己就只是單純地覺得高興。

意識慢慢淡去,最後剩下的是喜悅的情緒——但就連這情緒,也慢慢淡去、消失。貝殼精疲力盡地緩緩閉上,微微開出的縫隙,看上去就像是笑容。

人稱蜃,又叫做鏖,令人聞風喪膽的異怪,靜靜地結束了它的一生。

終章

「老師早安。」

沙耶打開事務所的門,很有精神地打了招呼。眼前的光景十分熟悉,明明只過了一個星期左右,卻已經讓她感到懷念。

湊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看著賽馬報,絲毫沒有在從事本行的跡象,勇氣則躺在沙發上看漫畫。房間裡亂糟糟的,又得大掃除一番才行。

但沙耶露出滿面微笑,走了進去。

「看你笑嘻嘻的,有夠噁心。你成功地用霸凌方式趕走討厭的同學了嗎?」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

湊的嫌疑得到洗刷,讓沙耶慶幸終於恢復一貫的日常生活,但慶幸不了多久,就不高興地放下書包,開始準備打掃。

勇氣沒趣地把漫畫放到桌上。

「怎麼了?」

勇氣的表情有點不帶勁,讓沙耶擔心了起來。

「嗯……該怎麼說呢?看過那麼不得了的東西以後,現在看什麼都覺得不怎麼樣了。」

勇氣望向窗外遠方,神馳物外。

「就是啊,那真的好讓我感動。」

沙耶也和勇氣一樣望向遠方。

那一天,就在湊正要揮下錫杖的那一剎那,突然吹起了一陣勁風。當硫磺全部被吹走,在場的人們都忘了恐懼,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風景看得如痴如醉。

馬特洪峰、聖母峰、大峽谷顯現於眼前。蓋亞那高地、艾爾斯岩、九寨溝、安赫爾瀑布、發出七彩光芒的極光等等,全世界的所有風光,在場的人們心中渴望人生至少想看過一次的景色,都接連出現又消失。連湊也不再揮動錫杖,看著海市蜃樓看得目不轉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不覺間海市蜃樓散去,蜃的身影也已消失無蹤。根本用不著湊動手。

「那些光景,我一定一輩子都忘不了。」

「就是啊,真的好漂亮。」

兩人內心還有許多無法處理的情緒,與美麗的感動一起留在了心中。鏖雖是個危險

的異怪,但知道真相之後,會覺得於心不忍也是無可奈何的。

「蜃應該沒有錯吧?」

「是啊,蜃沒有錯,只是很多不好的事情遇在一起。」

湊一直聽著他們兩人談話,躲在報紙後面從喉頭髮出笑聲。

「有什麼好笑啦?」

即使勇氣一把搶走報紙,湊的笑聲仍然不停。

「明明就很多壞事吧?打從一開始羅上就是個詐欺師,聖良又殺了羅上,總本山財迷心竅解開了封印,我被人嫁禍。御蔭神道也因為地盤意識不合作。爆炸造成的災害比兩百年前更嚴重,也是因為人類自己把垃圾丟到太空去。一切都是人類不好,這個老掉牙的結論還是沒有改變。」

湊說完想說的話,就把注意力放回賽馬報上。沙耶聽得垂頭喪氣,勇氣則與她相反,若無其事地反駁:

「最糟糕的還不就是大叔最後那一下嗎?你愛耍帥想送它上路,結果它卻從眼前消失。那些令人感動的光景消散以後,只剩大叔留在那兒,那模樣真不知道有多糊塗、多遜,簡直像是糊塗蛋的範本呢。」

勇氣以為給了湊致命的一擊,但湊卻以擺明看不起他的表情刻意嘆了一口氣,以開導的語氣說了:

「我那麼做不是為了送鏖上路。只要不是讓源覺或那些和尚動手就行了。」

「這是什麼意思?莫名其妙。你還死不認輸嗎?還是說不想被人搶走功勞?」

即使勇氣還補上一句:「不管是哪一種,都證明你格局有夠小!」不認輸地擺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態度,但湊仍然不改胸有成竹的態度。

「啊,該不會是指老師之前說過的啟蒙主義?」

「那叫做啟蒙思想。不過你說對了一半。」

「這話怎麼說?」

「那些和尚有著打倒小角色異怪這種非常非常重要的雜事要做,要是那個時候,那些和尚聽了我的理論而殺死異怪,他們的宗教思想就會崩潰,讓那群弱小的傢伙變得更弱小。當然就算換我動手,也只是杯水車薪,但最後蜃讓我們看到那樣的光景,誇示異怪的力量之後才力竭身亡,就結果來說,這結尾還不壞。」

湊把報紙放到頭上,準備開始午睡。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放心睡覺,而且笨蛋還是繼續當他們的笨蛋,捉弄起來才比較有意思。自己的特權和娛樂,還是得靠自己保護啊。」

兩個小孩露出遺憾得不能再遺憾的表情。

「總覺得一切都被糟蹋了耶。」

「就是啊。」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相視苦笑。

「啊,大姐姐把這個掛上書包啦?」

為了避免自己和沙耶受到湊的邪氣污染,勇氣振作起來轉換話題。

沙耶的書包上掛著那個鈴鐺。無論麼搖動,鈴鐺都不會再響了。當蜃消失時,鈴鐺里用來撞出聲響的小球也跟著消失。理彩子說這小球或許也是蜃身體的一部分一但事到如今再也沒有方法得以查證。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知宮司後,他說希望把鈴鐺交給見證蜃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沙耶。

「嗯,我想把它留在身邊,因為我不想忘了這次的事。」

「就是啊,我也不想忘記。」

湊一副嫌吵的表情抬起頭來,以嫌他們礙事的目光看著始終在談論美麗回憶的兩個小孩。

「倒是你們兩個要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禁止和九條湊接觸的禁令怎麼啦?」

「咦?有過這種禁令嗎?」

「老師這麼活躍,禁令當然取消啦。我們會像以前一樣,繼續待在這裡喔。」

看到賊笑兮兮的勇氣與笑嘻嘻的沙耶,湊嘆了這一周以來最重的一口氣,再次蓋上賽馬報睡起了大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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