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話「件」(2/2)
「也就是說,把件說的話稱為預言並不正確,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透過模擬運算得出的預測。地球上最好的電腦是什麼?答案很簡單,就是人腦。所以件的頭才會是人類的頭。」
「可是,人類做不到這種事啊。」
「我想應該是沒有辦法把人腦的所有功能都灌注在有意識的思考上頭。」
「喔喔,你這句話說得不錯啊。沒錯,要是這麼做,無論多優秀的腦袋都會負荷過重。件把腦袋用來模擬運算這個世界,龐大的計算量會隨著時間不斷增加,壓迫到腦的可用領域。過不了多久,就會連維持生命所需的領域都會受到壓迫。這樣一來會怎麼樣?」
「難不成件的壽命之所以會那麼短……」
「就是因為龐大的運算量讓腦部無法正常運作。等到少了控制內臟的功能,任何生物都會死,件也不例外。腦部功能失調,這就是件短命的理由。件不吃飯應該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以前湊提過件為何短命的疑問,在這時揭曉答案。
「我認為還有另一個理由造成件短命。件的模擬運算正確無比,但那終究只是簡化過的資料。不管人腦多麼優秀,要計算整個世界終究是不可能的。既然資料不正確,計算結果與現實之間就會出現誤差,而且誤差會隨著時間變大。所以,件是透過死亡來把資料重設,對日益複雜化的資料重建模型,將運算簡化。件就是這樣減輕腦的負擔,然後繼續預測未來。它知道十年前死掉的人,從這點便能看出件會繼承以前的知識。也就是說,它會投胎轉世。」
湊似乎想起淺野的事,以嚴厲的目光看著縮在床上的件。
「如果大叔的猜測正確,也就表示件是一種只會進行預測的異怪對吧?」
「只要把它當成一種超級電腦,是不是也就可以找出阻止不幸預言發生的方法?」
沙耶與勇氣儘管覺得不對勁,還是露出放心的表情這麼說。
「不對,這傢伙是個很棘手的異怪。在我打過交道的異怪里,這傢伙屬於最可怕的那一類。」
但湊否定他們兩人的安心。
「這話是怎麼說?」
聽沙耶這麼問,湊看了看時鐘,然後宣告:
「理彩子應該差不多要把我委託的調查結果拿來了,就先等她來再說。但願是我杞人憂天。」
過一會兒,理彩子一手拿著資料現身。
「我照湊的要求,針對昨天的列車出軌意外進行了調查,結果就如你所料。」
理彩子遞出資料時說是如湊所料,臉色卻莫名難看。
「有什麼不對嗎?」
「是啊,我沒想到件竟然是這麼可怕的異怪,我完全低估它了。」
「哼,果然是這樣。」
湊簡單翻閱資料,不愉快地看了件一眼。
「老師、理彩姐姐,這是怎麼回事?」
湊垂下視線,難得露出陰沉的表情看著資料內容。
「這是前幾天那場電車意外的調查結果。首先是跳軌自殺的人,這個人經營一家小小的零件工廠,是因為破產而自殺。破產的理由是,生產零件的品質不良導致大量退貨。是一名客戶廠商注意到品質不良的現象。那麼,為什麼這個人會注意到品質不良?根據他周遭人們的說法,似乎是因為聽了一位占卜師說的話。」
「……預言?」
沙耶察覺到氣氛轉為緊張,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而我走進的那個電話亭,三天前被一輛機車撞到,讓門變得不好開關。車禍發生的原因,是行駛在機車前方的車上有人丟出垃圾,機車騎士試圖閃躲,結果撞上電話亭。丟垃圾的汽車駕駛表示他平常很守規矩,但那天心情不好,忍不住把垃圾往外一扔。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他在公司跑業務的業績輸給對手。而他對手的業績是從前幾天開始迅速攀升,聽說是有人給了他有用的消息。至於是誰給的消息,這份調查報告書上倒是沒有寫。」
「是啊。可是,從這個人的Suica卡(注11)紀錄,可以看出他兩周前曾搭電車來到件所待的這個地方下車。」
理彩子的補充說明,讓勇氣的表情僵硬。
「又是件。」
「而且,那天的電車駕駛也和平常不一樣,因為原本的駕駛家裡發生不幸的事情。這不幸又是……啊啊,麻煩死了,總之就是輾轉跟件有關。駕駛不一樣,煞車的時機與應對方式也會不同,相信這起意外是因此才會發展成不一樣的情形。」
「除此之外我們還查了很多。那個時段,湊走的那條路上會一輛車都沒有,其實很不自然。原來是區公所的疏失,讓那裡被劃為施工現場,禁止車輛通行。可是,施工的人卻沒來。另外,路旁一輛車都沒停,沒有東西可以阻礙翻覆的電車行進,這點也和平常不一樣。原來是之前發生機車撞到電話亭的車禍後,警方加強取締這條路路邊停車的情況。總之,只要順著原因往回找,都會在遠因上看到件的影子。」
沙耶毛骨悚然地看著縮在床上的件。
「說到這裡你們應該懂了吧?那場意外是件製造出來的。說不定小野寺先生遭遇的那場車禍,也是件以它的能力製造出來的。」
湊什麼話都不說,只是默默看著件。沙耶覺得他的眼神很可怕。
湊強行將視線從件身上移開,以乾澀的嗓音繼續說明:
「件的腦袋是高性能的模擬器。模擬器也可以這樣用,就是任意加入資料,模擬看看會產生什麼影響。因此,件能夠知道自己的話將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也就是說,它可以任意改變未來?」
「不完全是啊,終究只是調整現象。我們能調查到的,就只有透過人際關係產生的影響,但它應該還用了更多方法在製造影響,也就是蝴蝶效應。蝴蝶在北京拍動翅膀,卻會改變紐約的氣候。件多得是方法可以透過言語影響人類的行動。」
湊停頓一下後,以詛咒似的語氣說:
「淺野友哉和小野寺道夫都是聽了件的話才死,他們的死是件安排的。」
沙耶與勇氣都遲疑著不敢跟湊說話。他們兩人從未看過湊的側臉這麼可怕。
「可是……可是,這種手法要怎麼阻止?」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件這種能力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根本無從阻止。你們在意外現場找過異怪的蹤跡,所以應該知道吧?從一開始就沒有異怪在場。那是一群受到件的言語影響的人所引發的慘狀,既無法事先察覺,也不是可以靠法力、靈力來阻止或打倒的東西。不,就算事先能夠察覺到,也是沒有意義的。」
「這是為什麼?」
「件會預測所有人類的行動,也就是說,連我們的洞察力都被納入件所建構的現象當中。」
先前一直不動的件抬起頭來,依序看了看每個人的臉。它也許就只是
看看,但每個人都害怕著不祥的預言而退開一步。
「聽過件預言的人,二十天來約有一千人。他們的行動都受到件的預言影響,而這些影響又從聽過預言的一千人傳播到其他人身上。間接受到件影響的人,又繼續影響別人。件對一千人給出的預言,影響應該會呈鼠算(注12)方式不斷擴散。這傢伙預言說,我身上會發生四起災難,而它的局應該已經布好了。」
「老師的意思是說,已經無可避免了嗎?可是件預言的災難還剩下兩起吧,而且是宣告死亡的災難對吧?」
湊不回答。
「湊的問題我們晚點再仔細考慮,現在我要封印件,以免損害繼續擴大。我們不能放任這麼危險的異怪不管。」
理彩子立刻為了安排封印件的手續而聯絡御蔭神道。
「這樣是不是就暫時可以放心呢?」
「怎麼可能?」
湊很乾脆地否定。
「件應該連這件事也預測到了。包括我會解析出件如何預言的運作原理、我們在這裡的談話內容,還有做出封印的決定,這些它都預測到了。一切都逃不出它的手掌心。」
13
「只要請倫寧幫忙就好了!」
勇氣猛然站起來,讓沙耶嚇一跳,凝視著勇氣好一會兒。
湊與理彩子已經前往封印件的地方,現在事務所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你說要找倫寧做什麼?」
倫寧屬於一種叫做「覺」的讀心異怪。外表是個年幼的小女孩,現在和一位年老的潮來巫女住在一起。
「就是處理大叔剩下的災難啊。我要去拜託倫寧,請她讀件的心思。」
倫寧和尋常的覺不一樣,讀的不是對方的心思,而是留在物品上的思念。她擁有的能力,近似於超能力當中的接觸感應能力(Psychometry)。
「對喔。只要請倫寧出馬,就可以知道件對老師安排了什麼樣的災難。」
沙耶也恍然大悟。
這明明是關於異怪的案子,他們兩人卻無能為力,讓他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再加上湊與理彩子又顯得有些見外,讓他們一想到這個點子,立刻拿出行動電話,準備將這個構想付諸實行。
14
把捆上注連繩的岩石放進祠堂,再用強力的符咒封住祠堂。以封印異怪的手法來說,這是最為嚴密的一種。
「這樣它應該就出不來了。」
除非是力量極強的異怪,否則應該破不了這種封印。件拿手的不是武力而是智慧,應該沒有那麼強的力量。
「對你來說,件實在是最可怕的對手。」
湊的智慧也是出類拔萃,但件根本是在不同層次。湊所想的念頭,全都瞞不過件,不,就連他今後將會想到的念頭也會被件算出來。
不對,相信對任何人來說,件都是最可怕的對手。因為件能讓一個人在意想不到的情形下遭逢不幸,甚至可能因此喪命。
「但願事情可以就這麼結束。」
理彩子也知道不可能。件對湊預言的災難有四起,現在還剩下兩起。災難的種子已經灑到市街中萌芽。
湊與理彩子正要回去時,湊的手機響起。
『老師,事情嚴重了。』
電話另一頭傳來沙耶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
『倫寧她……倫寧她昏倒了。』
15
湊與理彩子趕回事務所一看,看到倫寧躺在沙發上。她神情痛苦,臉色鐵青,額頭冒出大量汗珠。
「發生什麼事?為什麼倫寧會在這裡?」
「……是我不好。」
勇氣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回答。
「我想到憑倫寧的讀心能力,也許可以讀出件的預言。我是想說只要知道下一起災難是什麼情形,也就可以躲過件的安排,救大叔一命。」
湊看了看桌上曾經用在件身上測量心電圖用的電線。
「她就是讀了這個?」
「這不是勇氣的錯,我應該多想想才對。」
「倫寧應該是被資訊的洪水淹沒了吧。」
「資訊的洪水?」
「覺可以讀出人的心思,但頂多只能一次讀幾個人。但件不一樣,它處理的資料包括數十億的人口、氣候、地殼、物理定律等等,量非常大。雖說經過簡化、最佳化,但資料量仍太龐大。如果說,覺平常讀的人心資料量像蟬的尿一樣稀少,件處理的資料量就是尼加拉瀑布。讀到這種東西,腦袋的處理能力會被塞爆,搞不好甚至會沒命。」
沙耶與勇氣倒抽一口氣。
「沒命……」
「天啊,倫寧她……被我們害成這樣……」
「就算外表長得可愛,倫寧終究是個異怪,應該沒這麼簡單就掛掉吧。」
雖然是打圓場,湊說的話語仍然辛辣。
「就是啊,不用擔心。來,慢慢呼吸,放下心來。」
理彩子的話並非只是安慰,倫寧的呼吸確實已慢慢恢復穩定。
「這是你們擅自行動的報應。」
湊這句話讓勇氣的表情僵硬起來,沙耶則是站起來抗議:
「怎麼這麼說?倫寧和勇氣都是為了老師好!」
「你們不必多管閒事。就算從這種東西讀出件的心思……」
湊說到一半忽然不說了,他凝視著倫寧用過的電線不語。
「……從物品讀取。」
他手拿著電線不放,面有難色地沉默不語。沙耶本來有話想說,但看到湊的態度轉變也就閉上嘴巴。
「湊,你怎麼了?」
當湊再度開口,他的話出乎每個人的意料。
「你們覺得,倫寧的讀心能力為什麼和她爸不一樣?」
「咦?」
「大叔,你沒頭沒腦地問這個幹嘛?」
「別管那麼多,回答我。倫寧是覺,但跟她爸不一樣,她讀的是留在物品上的思想。你們覺得這是為什麼?」
「老師說過這是突變……」
沙耶出聲回答,但湊搖搖頭說:
「對,起初我是這麼以為,但恐怕不是吧?覺這種異怪,親子能力不一樣才是常態吧?」
他們不明白湊的意圖。他既不是擔心倫寧,也不是針對件在討論。他們不明白現在討論這個到底有什麼用。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覺的繁殖方法。覺會找人類女子生下子女,這是為什麼?」
「……」
這個問題牽扯到性,讓沙耶尷尬起來。
「很簡單,這是為了避免讓成年的覺在一起。」
「老師,現在應該不是分析覺的時候……」
「不對,現在正是時候。覺和件之間,也許有著意外的共通點。」
「這話怎麼說?」
「我可以用一場簡單的示範,讓你們知道覺要單獨行動的理由。」
「示範?」
「只是模擬而已。勇氣,假設我跟你都是覺。啊,雖然你是小鬼頭,但你和成年的覺一樣,是直接讀取人心中的意識。好,要開始羅。」
湊做出要猜拳的手勢。勇氣一直擔心地看著倫寧,這時才抬起頭。
「我想出布,而你用覺的能力看出我的心思以後,你會怎麼做?」
「呃,既然你要出布,我就出剪刀。」
勇氣覺得不解,但還是回答湊。他頻頻偷看倫寧的情形,一直放不下心。
「既然你預測到我要出布而改出剪刀,那我就出石頭。」
「那我出布。」
「說得完整點。」
「唉,好麻煩。我覺得大叔要出布,所以我想出剪刀,而大叔看出這點,所以要改出拳頭,我則改出布。」
「是嗎?那我出剪刀。」
「為什麼你就講得那麼簡單?」
「想也知道是因為麻煩好不好?真虧你那麼守規矩,還講得那麼完整。」
「唉……」
勇氣奉陪不下去似地嘆一口氣,但湊不理他,並未停止解釋。
「剛才我也說過,覺的親子能力會不一樣。之前我還以為是後代產生突變,但其實是異怪為了避免剛才那種猜拳的事態發生而有這般智慧,不,也許應該說是進化出來的型態。」
湊一開始講解,憂愁與憤怒的情緒就從表情中淡去,轉而顯露出好奇心。
「好,我們把這個情形套用到件身上看看。假設同時有兩頭件存在,分別是A和B。件的預測當中也包括另一頭件的存在,這樣一來會怎麼樣?件B會預測件A,件A預測到件B會預測自己,件B預測到件A會預測自己而
預測件A,件A預測件B預測件A預測件B預測件A。兩者互相預測,就像兩面互照的鏡子一樣無窮無盡。」
湊拿出兩面鏡子互照,製造出綿延不絕的無限走廊。
「這是思考的永恆迴旋,沒有盡頭的無間地獄。」
朝鏡子看去,最深處遠在永遠無法到達的彼岸。
「也就是說,只要能找出另一頭件,就能毀了件。只要能毀了件,只要能毀了件……」
但湊的自言自語越說越小聲。
「事到如今才毀了它又能怎樣……」
湊朝鏡子裡的自己露出嘲笑的笑容。
「我也太滑稽了。件本來就只會出現一頭,我解開的是無論任何時代都只會出現一頭件的理由。找出另一頭件?想也知道就是因為沒有另一頭,現在的件才能成立啊。而且,就算找出另一頭又能怎樣?件會投胎轉世,應該不會兩頭都同時投胎轉世吧?如果只是想讓件閉嘴,只要像淺野友哉那樣拿柴刀砍掉它的頭殺死它就好。」
湊拋開鏡子,態度變得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不,說起來件已經被封印了,根本沒必要打倒它。就算打倒它,小野寺、淺野,還有這次的犧牲者,也不會死而復生。忘記我剛剛說的話吧,這些只是一個想法支離破碎、腦袋有問題的人講出來的鬼話。」
「不要把自己說成這樣,而且這攸關你的性命。件已經封印了,現在我們應該把湊的性命安全放在第一優先來思考。」
理彩子以開導的語氣說道。
「相信小野寺先生和你朋友淺野友哉,一定都能瞑目。件只用言語就讓許多人的命運誤入歧途而陷入不幸,但這個不幸的連鎖已經結束。」
「件是為了殺我而殺害小野寺先生。追根究柢來看,小野寺先生會死,原因出在我身上。只不過封印住件,他們怎麼可能瞑目?何況還牽扯到無關的人,那就更不用說了。這次件的案子已經讓好幾個人死亡,接下來還會死多少人呢?」
湊像是想掩飾住表情而轉頭望向窗外,但陰暗的窗戶清楚照出他的表情。那是一種扭曲的苦惱表情。不僅理彩子等人注意到湊的表情,湊也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已被大家看到。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湊站起來走進自己的房間,其餘眾人之間只剩下尷尬。
沙耶等了一會兒後,敲了敲湊的房門,但沒有回應。
「老師、老師?」
沙耶擔心起來,用力敲門呼喊,但門後沒有任何反應。
「該不會……」
所有人腦海中閃過的,是第三起災難。
「大叔,你在睡覺嗎?」
「湊,不要惡作劇。」
他們想開門,但房門上了鎖。
「我馬上去拿鑰匙。」
沙耶對事務所里的東西了如指掌,立刻從辦公桌抽屜里拿出鑰匙,打開門鎖。
一打開房門,眾人立刻湧進房內。
房間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不在。
窗戶開著沒關,風吹得窗簾搖動。
16
湊在路旁只有零星民宅的國道上開著快車,開到一半時下起了雨,而且不到五分鐘就變得很大,雨刷便自動逐漸提升速度。雷聲從遠方傳來,天氣只有變差,沒有變好。
一路上幾乎沒有路燈,只能靠車燈照明。
「這樣實在會讓我想起十年前啊。」
但與十年前不同的是,他不必像當時那樣被雨淋得一身濕;而且十年前在雨中找了半天的路,現在靠著車上的導航系統不怕會迷路。
開車途中手機響了好幾次,但湊都不理會。他仿佛連關掉電源都嫌懶,直接把手機往后座一扔,然後把汽車的音響開到最大聲,用力踩下油門。雖說道路上既沒有人也沒有車,但在視線極度不良的大雨中,這樣開車仍然很危險。
湊開了好一會兒,在一棟眼熟的住宅前停下車。當音樂與引擎聲都停歇,雨聲就顯得很人,更加襯托出寂寥的氣氛。
車頭燈的燈光無力地照亮了以前是淺野家的土地。
「到頭來還是沒找到買家啊。」
他伸手去轉玄關的門把,一轉之下就打開了,想來不是以前被小偷闖過空門,就是有街友從窗戶入侵之後從玄關走了出去而沒上鎖。無論是哪一種,湊心想都不是什麼好理由。
「算了。」
湊一走進房子裡,就發現儘管外面下著雨,屋裡的空氣卻很乾燥。手電筒的燈光,照出塵埃的粒子。
湊靠著十年前來過一次的記憶,找到淺野友哉的房間。這裡當然沒有任何家俱,沒有任何事物足以讓他想起那個十年前曾經來過一次的房間。
湊當場躺下來,翹起腳閉上眼睛。劇烈的雨聲讓他無論如何就是會想起十年前。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不覺間,打開的房門前站著一個人。
「你的臉色好糟,我看你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好好睡個覺吧?」
被手電筒照亮的人影——理彩子苦笑著對湊這麼說。
「你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車上的GPS功能,也可以像這次這樣在車被偷時派上用場。」湊呼出一口長氣,臉上同時浮現死心的神情與笑容。
「你每次都這樣。不管我想怎麼騙你、怎麼敲詐你,你都很會看穿我說的謊。孝元倒是很好騙呢。」
「因為孝元先生人很好嘛。」
理彩子懷念地眯起眼睛,在湊身旁坐下。她的臉離開手電筒光芒照到的範圍,讓湊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幾秒鐘的沉默,是理彩子開口說話前所需的時間。
「件跑掉了。」
她說話的聲調很平靜。
「是嗎?」
湊回答的聲調里沒有任何驚訝。
「件在封印中死了。它的壽命到了盡頭,可是,它一定會再次投胎轉世,封印它也是白費力氣,這種脆弱反而成為它的武器,得在下一個犧牲者出現之前找到它才行。」
理彩子看了看始終沒有反應的湊之後,似乎在黑暗中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是在班門弄斧?這一切都不出你所料?」
「件怎麼可能預測不到自己被封印的未來?我會覺得它有對抗手段是理所當然的。」
「不管怎麼做都逃不出件的手掌心,實在讓人很不痛快。」
如果每一步行動到頭來都不出件所料,會讓人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
「你來這裡也是有理由的嗎?」
「我不知道降臨在我身上的災難規模會有多大,與其在鬧區受害,還不如移到這種窮鄉僻壤。這裡的住宅彼此之間都離得夠遠,附近又有農家,件選上這裡來投胎轉世的可能性不是零。還有,這裡是我和件有恩怨未解的地方。」
「就算是別的件也沒關係?」
「它會有淺野前輩那件事的記憶,肯定是投胎轉世。」
「你會這麼想,也不出件所料?」
湊並未回答,理彩子也不再多說。唯有雨聲單調地填滿沉默的時間。
「你為什麼那樣逃避?」
理彩子不像是受不了沉默,比較像是自然而然問出這個問題。
「說逃避也太難聽了,我只是覺得很煩。」
湊嫌麻煩似地站起身,手電筒的燈光在牆上照出一道很大的人影。
「你們是善人。」
湊小聲說出這句話。理彩子沒有看著湊,目光望向牆上的人影。她覺得人影微微的搖動,正透露出湊的心情。
「跟你們這種像樣的人在一起,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也是像樣的人。但這只是錯覺,我這個異端遲早會喘不過氣來。」
「你明明就在逃避嘛。」
湊的影子鬧起彆扭似地撇開臉。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想當個人,所以找幾個人陪在你身邊,讓你不會跳脫人的框架。以前是找我和孝元先生,現在則是找沙耶和勇氣。可是我所知道的你,並不像你自己所想的那麼沒有人性。你絕對不會丟下同伴不管,也不會拿同伴當擋箭牌。這點無論以前或現在都沒變。要說有什麼改變,頂多只有身高吧。想當初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明明跟我差不多高。」
「你倒是從那個時候到現在都沒什麼改變啊。當時你就已經戴了眼鏡,身高和現在差不多,而且胸部也是從那個時候就很大。」
湊站到同樣站了起來的理彩子身前。他們剛認識時,視線的高度幾乎完全一樣,但現在湊高了半個頭。理彩子覺得彼此的距離有點太近,但又覺得退開顯得有點幼稚,於是從下往上看著湊。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對你有什麼印象嗎?」
「誰知道呢?」
「起初我覺得你是個討人厭的傢伙。雖然這點到現在也沒什麼兩樣,但當你解開淺野友哉自殺的真相時,我心中有一種常識當場瓦解的感覺。」
湊默默聽她說下去。
「你用一種非常中立的觀點來談論件。就如你所說,一牽扯到異怪,人們幾乎都會停止思考,做出『反正超自然現象就是這樣』的結論,不再進一步思考。可是,你單純只把異怪當成一種現象看待,不會亂了方寸,仍以井然有序的思路解開謎團。辦到這種事的,只是個第一次遭遇異怪的高中生。當時我受到的震撼,簡直像被人用榔頭在腦袋上敲了一記。」
她漸漸地越說越熱切。
「當時我就有一個想法,覺得你搞不好會成為一個誰也模仿不了的異怪專家;即使你沒有靈力或法力,卻能解決任何人都解決不了的異怪案件。後來我覺得這種想法有點可笑,心想自己只是接觸到新鮮的想法而被沖昏頭。但實際上不是這樣,你後來確實成為這個業界裡成功率最高的異怪處理專家。」
但理彩子說到這裡,熱切的情緒逐漸冷卻。
「但同時我也有了個想法,覺得即使在這種異端的世界裡,想必你還是很孤獨。」
湊仍然靜靜地聽她說下去。理彩子莫名覺得湊的平靜有點可怕。
「誰也跟不上你的思考,理解不了你處理案件的原理。即使事後聽你講解會覺得恍然大悟,但終究無法和你比肩。你看得太清楚,讓你變得和旁人不一樣,然後,你的身邊將會再也沒有人留下。」
湊忽然伸手摟住理彩子的腰,一把將她摟過去。不知不覺間,湊的臉已經近在眼前,手指更托住理彩子的下巴,讓她微微抬起頭。
「等一……」
理彩子驚呼的這句話沒能說完,因為湊的嘴堵住她要說話的嘴唇。理彩子震驚得瞪大眼睛,任由湊擺布。
理彩子雙手推開湊,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你做什麼……」
湊摸著臉頰,對理彩子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
「要說女人有什麼手段能讓男人振作,不就只有這一招嗎?客套話說得再多,終究只是空口說白話,還不如聽聽雨聲來得自在。」
湊嘲笑的表情中有著若隱若現的憤怒。理彩子很清楚,這是湊用來疏遠別人的手段,但他偏偏選擇這種手段,讓理彩子十分震驚。她擦了擦嘴,瞪了湊一眼。
裝模作樣的笑容立刻剝落,接著顯露出來的是強行削掉感情而成的撲克臉。
看到他這種表情,理彩子原本想說的任何話語都梗在胸口,發不出聲音來。
「你回去,不然連你都會死。」
湊背對理彩子,小聲說出這句話。
「湊,你聽我說……」
理彩子伸出手。
就在這時候,四周變得一片全白。遲了一瞬間後,一陣幾乎震破耳膜的巨響響起。
整個世界變得一片漆黑。
湊之所以會醒來,是因為聞到燒焦味。模糊的視野已經染成一片橘紅色。明明才三月,卻熱得皮膚幾乎要燒焦。
「是火災?」
湊的意識一口氣清醒,正想跳起來,卻因全身劇痛而發出悶哼。不過,劇痛反而讓他的意識更加清晰。
起火處集中在地板的低處。
「是插座起火嗎?」
那麼,可以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起火的原因在遠處發光,接著是雷聲響起。
也不知道是未做好避雷措施,還是避雷針因長年風化而折斷,總之,落雷在這棟房子上打了個正著。雷電破壞屋頂,電流在房子的配線中流動,最後從插座起火。
「理彩子!喂,理彩子!」
湊呼喊倒地的理彩子,但她沒有回應,發梢與衣服上已經多處燒焦。
「理彩……」
湊正要起身,左大腿竄過一陣劇痛,讓他連一步都沒走完就倒在地上。只見一片落雷擊碎的木板碎片,深深插進他的大腿。
湊拖著左腳走到理彩子身邊,檢查她的呼吸,確定她還活著後,微微露出放心的表情,但隨即又以嚴峻的眼神望向四周。
他睡著之前還下著大雨,但室內極為乾燥。不知不覺間雨已經停了,多半無法指望雨水幫忙鎮住火勢。現在的火勢與他剛醒來的時候相比,不但未見消退,看起來反而燒得更旺。
「看來不能在這裡悠哉地等火勢消退。」
湊把理彩子扛到肩上,拖著左腳勉強站起。
「不好意思不是公主抱啊。」
房間的窗戶加裝了防盜用的鐵窗,他們沒有辦法從窗戶脫身,最靠近的出口只有玄關。湊拖著腳,抱著理彩子走向玄關。
客廳的慘狀非常嚴重。或許是因為易燃物很多,火勢旺得光是噴出的熱風,都讓人必須伸手護住臉。空氣也很灼熱,仿佛連肺都要燒焦。
湊趕著走向玄關。客廳的火焰朝四面八方伸出魔手,擋住他的去路。每走一步,劇痛都幾乎讓他昏過去,但湊仍然勉力往前走。
所幸玄關附近並沒有起火的跡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湊與理彩子出入時帶進了濕氣較重的空氣而延緩火勢。
湊穿過玄關,好不容易走出房子。他渴求冰涼的空氣而深呼吸一口,腳上痛得讓他頭昏眼花。湊選擇不遠處的倉庫而非車子做為暫時避難的場所,先前被火焰烤熱的身體,又被三月的夜風吹得急速冷卻。
一打開倉庫的門,湊的腳就停下來。
「血腥味?」
室內瀰漫著一種和雨水與塵埃都不一樣的異味,讓湊的表情又多了些緊張。
用手電筒一照,就看到水泥地被深紅色的液體弄濕。這不是十年前的痕跡。血跡還沒幹,反射出燈光。
湊順著血跡用手電筒往前照。他早已知道接下來會照到什麼東西,但看到眼前的光景還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地上倒著一具被人割頸的男性屍體。不,應該不是被人割,而是自己割的,只見他手上緊緊握著一把銳利的小刀。
湊放下理彩子,讓她靠在門口附近的牆上,然後拖著腳走向屍體,查看死者的臉,那是個陌生的男子。
這時傳來一陣不清晰的乾澀笑聲。
有個物體縮在傳出笑聲的倉庫最裡頭——湊看過這樣的光景。
湊大步走向倉庫裡頭,照亮縮在那兒的物體。他的神情變得更加扭曲。
「……件。」
件縮在倉庫的角落,笑得十分開心,一張異形的臉顯得更加扭曲,這種模樣只會讓人越看越不愉快。
「第三起災難,在此完成。」
件低聲說完,笑得更加開懷。
17
件被御蔭神道帶回,理彩子則被送進附近的醫院。
湊也被送進醫院,但是和理彩子不同的醫院。現在他是屍體的第一發現者,正等待警察來偵訊。等了一會兒,一名三十五、六歲左右的男子打開門走進來。
「嗨,你可真慘啊。」
這個以輕鬆口氣說話走進來的人是青島。他在湊多年前的記憶里,是個不懂得看人臉色的菜鳥刑警;在最新的記憶里,則是個在喪禮上嚎啕大哭的刑警。
「你是青島先生吧?」
「喔喔,原來你還記得我姓什麼,真令人高興啊。別看我這樣,我好歹已升上警視了呢。」
說著,他哈哈笑了幾聲。
「原來你也是憑特考進警界的菁英組?」
「早就被踢出隊伍啦。如果順利,到我這個年齡應該已經升上警視正才對。」
青島隔著桌子坐在湊的對面,以有些沉重的聲調切入正題。
「死掉的那個人是自殺,他口袋裡放著疑似是遺書的紙張。他和那家人沒有關係,似乎純粹是挑了個他覺得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自殺。死者的身分目前還在調查。」
「又是自殺嗎?」
青島立刻明白湊是指什麼。淺野友哉當年也是自殺。
「是啊,又是自殺。」
青島的表情蒙上陰影,神情顯得無奈。
「不過,你也真的是很會跟案件扯上關係。啊,失禮了,我說這話太沒神經了。小野寺先生常叮嚀我,說我說話不經大腦,要我多小心。雖然從幾年前我就不再是他的部下,但在我心裡,他一直是我的上司。當我的官階升得比他高,小野寺先生開始對我用敬語說話時,我難過得差點哭出來,所以拜託他,至少沒旁人在的時候,希望能像以前那樣說話,結果被他罵說,該分清楚的事情就非得分清楚不可。那是我最後一次挨他罵了。」
青島懷念地眯起眼睛。
「啊啊,抱歉抱歉,我得專心工作才對。」
接著青島問了幾個問題,湊則避重就輕地回答
。湊沒有提到件,說自己是來替淺野掃墓,經過這附近時覺得很懷念,又因為遇到大雨想休息一下,所以就進到淺野家。但落雷讓房子起火,他好不容易才拖著一條命逃出來,跑去倉庫避難卻看到裡頭有屍體。
青島對湊的回答並未抱持疑問,將他回答的話逐一寫在偵訊紀錄上。偵訊只進行三十分鐘左右就結束,過程中青島完全沒對湊起疑心,順利得令湊有種撲空的感覺。
青島把偵訊紀錄拿給湊看過,等他確定沒問題後,鬆一口氣說:
「好,這樣就結束了,你幫了我很多忙。」
然後,青島雙手放到桌上,對湊深深一鞠躬。
「先讓我對你道謝。」
湊心想,自己並未做出什麼需要讓人對他道謝的事,但青島指的是另一件事。
「謝謝你來參加小野寺警部的喪禮。你只是在十年前那件案子上認識他,所以我沒想到你會來。老實說我很感動。」
青島抬起微微泛著淚光的臉,笑得十分開心。湊則十分納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
「青島先生實在很愛哭啊。」
「你這麼說太誇張啦,雖然我是流了點眼淚沒錯。可是小野寺家的遺族都忍著眼淚,我怎麼可能做得出那麼失禮的事?」
湊由衷後悔,心想早知道就應該把青島當時大哭的模樣拍下來。
「聽說小野寺先生死前曾經去了一趟東京,請問他回來以後,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湊本來覺得這句試探問得太露骨,但青島老實回答他說:
「啊啊,嗯,告訴你應該沒關係吧,畢竟小野寺警部也很看重你。他意外身亡的前一天,曾說他說不定會死。那天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對我說了很多,最後還要我當個好刑警。」
相信那多半是在聽過件的預言之後,小野寺已有所覺悟。但他又不能把青島扯進異怪的案子裡,所以才會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儘量安排好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成了神探,就會連自己的死期都知道?哈哈,我想應該不至於吧,畢竟他說錯了死法。啊,我又不小心多嘴了。那我就先告辭,趁我還沒繼續多嘴講出什麼不該講的話。」
青島站起來,但湊抓住他的手說:
「你剛剛說什麼?」
「咦?我說了什麼惹你生氣的話嗎?」
湊認真的表情讓青島有些退縮。
「不是。小野寺先生說了什麼?你說他說錯了死法是怎麼回事?」
「咦?這個……記得他是說,他可能會被牽扯進犯罪而死,不過根本沒有這回事,他是在車禍中為了救小孩才死的。當然要說這很像他的作風也沒錯啦。」
湊聽不進青島後來說的幾句話,只有唯一一個消息讓他驚愕不已。
「件的預言……落空了?」
18
一打開房門,走廊的燈光就照進沒開燈的病房,從側面照亮躺在病床上的人物——理彩子的臉。她一動也不動,只有裝設在她身上的心電圖電子聲響,瞪明她還活著。
湊從門後窺看,就這麼看著理彩子好一會兒。為了不增加左大腿負擔而用的復健用短拐杖,不時憤然戳向地板。
「你不進去嗎?」
背後有人對他說話,但湊一動也不動。
「聽醫師說,她沒有生命危險。如果老師覺得自己有責任,理彩姐姐可是會生氣,罵說你搞錯了。」
又有另一個人對他說話,湊這才嫌麻煩似地慢慢轉過身。
「幸好你們兩位都平安。」
沙耶眼眶含淚地站在那兒。
「來,這是資料。你要的是小野寺道夫死掉那天,附近發生的案件清單沒錯吧?」
沙耶身旁的勇氣把一疊資料遞給湊。
湊接過資料,隨手翻了翻,立刻又問說:
「件呢?」
「由御蔭神道帶走了,現在很安分。」
「嘴臉可猖狂了。」
他們兩人對件做出不同的形容,似乎讓湊覺得有趣,只見他揚起嘴角,但笑容很快又消失無蹤。接下來好一會兒,只聽見翻閱資料的聲響。
「老師,就算要查資料,你還是回病房比較好吧?」
湊只轉動視線看了沙耶一眼,立刻又將目光拉回資料上。沙耶從下往上直盯著他的臉,湊拗不過她,刻意地嘆一口氣。
「你們的事情不是做完了嗎?那就回家去,不然就去假裝擔心理彩子。」
湊冷漠地趕他們走,兩個小孩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
「我們擔心的是老師。」
「大叔你這樣太難看啦。」
湊不理會兩個小孩說的話,轉身便要走開,但這時響起一陣雷聲讓他停下腳步。遠方一瞬間亮出耀眼的光,幾秒鐘後就聽到轟隆的雷聲。
「件是怎麼讓落雷打到屋子?」
湊的口氣不像是在對人說話,比較像是吐露出心中所思。
「它對人類的行動可以做到有限的操控,但氣候不一樣。就算能靠計算,預測出落雷會打在我待的位置附近,但要這麼碰巧讓落雷打中房子,那又另當別論。」
湊完全不把沙耶與勇氣的反應放在心上。他埋頭於自己的思考,心思放在窗外的雷聲上。
「你是說件連氣候都能控制?」
「老師,現在還是……」
湊根本沒聽兩個小孩說話。他看起來不像在思考,比較像是被逼急了,因此年紀還小的兩人都不敢貿然跟他說話。
湊忽然抬起頭來,但臉上並不是想到什麼事情的表情,比較接近訝異。他的視線望向躺在床上的理彩子。
「啊,門我來關。」
沙耶以為他是擔心病房的門沒關,伸手要關上門,但尚未關上前,湊便從門縫溜過去,走進病房裡。
「你叫我嗎?」
湊一站到枕邊,理彩子就微微睜開眼睛。
「……你還真是……順風耳。」
「沒錯,所以要說我壞話可得小心。」
理彩子強忍痛楚,硬擠出微笑。
「你知道件為什麼盯上你嗎?」
「……天知道。」
湊想了五秒鐘後做出的回答,讓理彩子對他投以像是老師看到教不會的學生時會露出的溫和眼神。
「人類害怕異怪,無論以前或現在都一樣。」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
「可是,現在有唯一一件事和以前不一樣——異怪害怕九條湊。」
但蘊含一種近似於確信的強勁力道。
「件是害怕你。」
湊握住她從床邊虛弱無力伸出的手。
「所以你不必害怕件。」
看到湊微微瞪大眼睛,理彩子似乎心滿意足,說她有些累了,再度落入夢鄉。
湊仰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然後,他緊閉的嘴唇慢慢張開,形成笑容的形狀。
「對,你說得沒錯。」
他強而有力地說出這句話。
三人怕吵醒理彩子,輕聲走出病房,來到走廊上。湊的腳步快得一點都不像是腳上有傷,沙耶與勇氣得用小跑步才勉強迫得上他。
湊再度翻閱勇氣他們拿來的資料。
「請問老師在查什麼?」沙耶問。
勇氣則和沙耶不一樣,他不問問題,因為湊不讓他人接近的作風在這次顯露得格外激烈。
「件的預言說,小野寺道夫會被捲入犯罪當中死亡。」
但令人意外的是,湊走得一拐一拐之餘,卻回答了她的問題。
勇氣與沙耶分別露出震驚與訝異的表情。
「小野寺先生的死,是因為車禍沒錯吧?」
「沒錯。雖然這消息不是很確定,但件的預言是有可能落空的。就不知道是件誘導人心的計算出了差錯,還是發生了它沒計算到的事情。」
「可是靠人力沒辦法製造落雷啊。」
勇氣說出他對第三起災難的疑問。
「沒辦法製造,但可以誘發。例如說有東西卡在房子的屋頂,像是風箏。啊,我說的不是章魚喔(注13)。有人放風箏,風箏飛來卡在房子的屋頂。等雨停了、吹起風,卡在房子屋頂上的風箏就飛起來,引導落雷打中房子。」
件就像先前引發電車脫軌的時候一樣,驅動好幾個人去間接營造出這樣的狀況。湊這麼解釋之後,沙耶想到件的可怕與深不可測,不禁打了個冷顫。
湊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電梯前,用拐杖按下按鈕。
「你們覺得,件為什麼一轉世就立刻來見我?」
這個問題來得唐突,讓他們兩人反應不過來。
「這……」
「大叔你的臉應該不會想讓人多看幾次吧。」
「因為它對小野寺先生做出的預言落空了,而我的行動與這件事有關,所以它必須修正軌道。那一帶農家很多,就算正好有牛在這個時間點出生也不稀奇。件能夠完全預測出對方的反應,要把懦弱的人逼去特定的地點自殺,對它而言相信是小事一樁。」
電梯來到湊等人所在的樓層,打開電梯門。
「要干涉我的命運,最省事的方法就是直接見我一面。」
湊盯著電梯顯示樓層的燈號。
「可是,如果件真的跟大叔所說的一樣,那不就表示我們想到的這些內容,也都在件的計算之內嗎?」
勇氣冷靜地說出意見。
「而且,如果我們這邊一切順利也只能換個死法,那根本沒有用嘛。」
「如果只能換個死法,至少還是不要太痛比較好。」沙耶說。
看到湊和勇氣都露出不敢領教的表情……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沙耶頗感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問道。
湊走出電梯後,仍未放慢腳步。
「可是,件為什麼不一口氣殺了大叔呢?」
「應該是它想做也做不到吧?件可以巧妙用話語操縱別人的命運,但效果是有限的,它終究只能靠說話來誘導人。說穿了跟下西洋棋一樣,沒有任何手段可以第一步就吃掉國王,必須一步步排除周圍的棋子,逼得國王沒地方可跑,最後才能將軍。也就是說,件下完這盤棋所需要的步數是四步。」
災難已經發生三起。如果事情照件的預言發展,湊將死在最後一起災難中。
忽然間,拐杖聲停了,湊停下腳步。兩個小孩正訝異他怎麼了,便見湊並未轉身,仍然背對著他們說:
「……這次我很過意不去。」
勇氣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沙耶則聽得笑眯眯的。湊像是後悔說出這句話似地啐了一聲,以更快的速度往前走。
「老師,你的病房不是往那邊,那是往醫院的大門。」
「那還用說?我現在是要出去。」
「外出許可呢?」
「剛才辦完了。」
兩人心想這一定是說謊,但還是默默跟著湊離開。
19
理彩子的車被粗暴地停在從站前道路岔進來的小路里。
「老師整整撞到兩次耶。」
沙耶看著凹陷的保險杆與車門,輕聲嘆一口氣。
「我腳痛,有什麼辦法?」
湊說得仿佛是別人害的,一點都不覺得過意不去。
湊撐著復健用的拐杖,朝車站走去。
他停步的地方,是小野寺發生車禍的道路。道路護欄旁擺著花束,花束還是全新的,看來是在下了雨之後才擺的。
「小野寺先生就是在這裡被牽扯進車禍。他想救一個小孩,才會被車禍波及。」
湊手上拿著報紙影本,這是勇氣在醫院交給他的資料之一。湊要勇氣去查小野寺發生車禍那天,附近是否發生過犯罪案件,而勇氣查出來的案件,就刊在現在湊手上的報紙影本中。
「同一天,幾乎在同一時刻,下一站的車站發生了強盜案。如果青島說的話是真的,我想件對小野寺先生預言的死,應該會是這個報導上的案件。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件的預言落空了。」
「要不要去問問車站的站務人員或附近店家的人?畢竟才剛過一個禮拜,我想應該還有人記得當時的情況。」
「也對。」
待在剪票口的站務員,就對當時的情形記得很清楚。
「啊啊,我記得,當時他問過我電車的時刻。」
站務員似乎知道車禍的事,露出沉痛的表情。
「電車的時刻?」
「是啊。他說他想搭特快車,問我電車的時刻。我查到以後回來一看,只見他一直看著天空。他當時說了什麼來著?我想想,應該是說『今天會很好運』的樣子。」
說著,站務員指向車站月台另一頭的天空,
「他一直看著天空,我告訴他說特快車已經開走,他就說不好意思虧我還特地去幫他查。他剛講完這句話,就有一輛車沖向一個要過紅綠燈的小孩子。」
「你知道他為什麼看著天空嗎?」
「這我就不太清楚。傍晚的時候倒是看得到幾顆星星,不過我當時看著同一個方向,也沒看見什麼特別稀奇的東西。」
「那時候大概幾點?」
「應該是五點半左右吧。」
「……五點半。」
現在車站的電子告示板上顯示的時間,是四點五十七分。
「你還記得什麼別的事情嗎?」
「嗯~說到這個,他好像在笑。不,應該說是在微笑才對。」
「看著天空微笑?」
「是啊,看著天空微笑。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在看什麼,但說不定和天空無關,只是回想起什麼事情才微笑。」
「如果是這樣,那可真沒轍了啊。」
「咦,您說什麼?」
「沒有,沒什麼。」
湊輕輕舉手道別,從站務員身前走遠後,又看了看手錶。
「大概再三十分鐘。」
湊從剪票口讓到一旁,靠到牆上,仰望站務員說小野寺當時曾抬頭看著的天空。
「要等嗎?」
「對。」
湊冷漠地回答完,像是不想忽略任何變化似地直盯著天空。
「不知道當時發生什麼事情?我覺得,如果不是非常重大的事,要讓一個人改變心意到足以躲過件的預言,應該是辦不到的。」
「就算真的發生什麼非常重大的事也辦不到吧。即使真有什麼事情會讓人改變心意,那也早在件的預測當中。地球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瞞不過件。而且……」
湊說到這裡忽然住口,露出思索的模樣。
「老師?你怎麼了嗎?」
「你吃壞肚子啦?」
「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你平常就一直在說奇怪的話了。」
「老師現在的情形才真有點奇怪。」
湊仍不說話,陷入沉思。兩人無可奈何,只好在原地等待。不管怎麼說,他們本來就打算等到小野寺當時改變心意的五點半為止。
「來,勇氣。」
沙耶把一罐從販賣部買來的熱飲遞給勇氣,再把另一罐遞向湊。呼出來的氣都是白的,當地的人們全都戴著手套。
「老師要不要也喝一罐?這飲料熱呼呼的呢。我想有時候也得喘口氣。」
但湊沒有反應。他維持雙手抱胸的姿勢瞪著地面,沙耶只好把湊的份塞進包包。
「差不多要五點半了。」
等時間快到時,湊終於有了動作,視線從下往上拉起,望向先前站務員所指的方向。儘管太陽已經下山,但天空還有幾分餘光。遠比東京少的大樓輪廓,漸漸沉入夜幕之中。
三人盯著天空看的模樣,讓周遭路過的人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其中甚至有人跑來問他們在看什麼。
「……什麼事都沒發生耶。」
「會不會是在特定的日期或星期幾才會發生呢?」
「再不然就是某種突發的情形吧?」
「如果是這樣,我們現在在這裡看著天空,可能也是白費功夫。」
時間已經過了五點四十分,天空剩下的少許亮光已完全消失。
「大叔,要不要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畢竟天色都暗了,還是什麼都沒看到,再待下去多半會感冒。」
「也對。」
湊隔了一會兒才這麼回答,垂頭喪氣地就要走開,沙耶卻獨自留在原地繼續看著天空。
「你要在那邊罰站到什麼時候?你站在那邊不動,小心被人錯認成塗壁。」(注14)
「大姐姐,我們放棄吧?」
但沙耶的樣子不太像是在觀察天空。她雙手在胸前合十,看起來像是在祈禱。
「喂,該不會到了這個時候才在求神拜佛吧?」
就在這一瞬間,一輛卡車高速從湊身前衝過。卡車擦過湊的瀏海,撞斷拐杖前端,一路往便利商店的落地窗撞進去,撞倒了無數貨架與商品才總算停住。
停下的卡車不斷發出喇叭聲,站在結帳櫃檯的便利商店店員被眼前的光景嚇得發呆。
「大叔!」
「老師!」
沙耶與勇氣立刻跑向湊。
「老師有沒有受傷?」
儘管兩人對湊說話,他仍茫然地看著折斷的拐杖,再看看卡車,
又看看背後的天空。
在越來越多群眾的圍觀之下,司機搖搖晃晃地從卡車的駕駛座下車。他看到便利商店的慘狀,當場臉色發白。
「大叔,你還在發呆啊?我也不是不懂你會震驚啦……」
「這是第四起。」
「咦?」
湊臉色震驚,嘴角卻泛出笑容。
「剛剛那就是第四起災難。」
兩個小孩起初還不明白湊在說什麼。
「如果剛剛那就是第四起災難,大叔沒死的確值得慶幸。可是,件的預言不曾落空過啊。」
「可、可是,如果這真的是第四起災難,就表示老師得救了……」
勇氣抱持懷疑,連沙耶都對湊的話感到半信半疑。
「不對,第四起災難一定就是指這場車禍。原因很簡單……」
湊踏進玻璃散了一地的車禍現場,扯下一張貼在玻璃上的紙拿過來。
「件是要引我來看這個,然後在卡車衝過來的路上停下腳步。」
這張紙上印著尋人啟事的照片。
「朝野勇哉先生?」
「這是我昨天發現的那個自殺的人,連名字都跟淺野友哉很像(注15)。真虧件找得到這麼合適的人選。一旦看到這張尋人啟事,我想我一定會注意到它.也就會停下腳步來看個仔細。」
湊把紙張揉成一團,扔到東西散了滿地的車禍現場。
「件的預言的確很厲害,只要是地球上發生的事,相信基本上是不會落空的。從過去的實績來看,這點應該錯不了。」
「可是,既然這樣……」
「地球上發生的事情是錯不了。」
湊抬頭看看天空。
「但剛才沙耶的行動,跳脫了地球上發生的事情。」
「咦?」
「本來我應該會繼續往前走,心思被尋人啟事的照片吸引而停下腳步。即使注意到卡車,我傷成這樣,想跑也跑不掉,必會當場被卡車撞死。是因為你一直看著天空,我們停下腳步,才讓我的行動有所偏離。在件的計算里,沙耶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停下腳步。」
聞言,勇氣吃驚地看著沙耶。
「沙耶大姐姐,你剛剛在做什麼?」
「咦?這個,我只是……」
沙耶紅了臉,小聲回答:
「我是在……許願。」
「許願?」
「那個……因為看到流星,我就祈禱老師平安……等等,啊啊!」
沙耶突然大叫起來。
「該不會是這個願望實現了吧?原來只要對流星重複說三次就會實現願望的說法是真的?可是,我只來得及說兩次啊。」
湊一臉掃興的表情嘆一口氣。
「非得把你當成救命恩人這件事,也許會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污點。」
說完,湊拿出行動電話,不知道打給誰講了幾分鐘。
「果然沒錯。一個禮拜前,也有隕石在同一時間往同一個方向掉落,而且還是會留下紀錄的特大號火球。剛才我不也說過嗎?只要是地球上發生的事情,件或許全都可以模擬運算出來。像月球運行的軌道和太陽的影響,這些多半也在它的計算之內。可是,要掌握整個宇宙,就連件也辦不到。」
「換句話說,隕石掉落不在件的計算之中?」
湊不禁覺得好笑。
「實在是可笑得很。我那麼拼命地想著該如何應付件的預言,做夢都沒想到件的預言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還這麼簡單就破解了。」
「真是奇蹟呢。相信一定是那位姓小野寺的先生為了老師所引發的奇蹟。」
「我倒是不想相信這種事情啦。」
湊搔了搔頭苦笑,似乎有點心不甘情不願。
「可是,這也就表示除非看到流星之類的偶發天文現象,否則就躲不過件安排的命運吧?這樣的偶然不是很厲害嗎?流星不是那麼容易看到的。」
「沒錯,這是偶然的產物,但在這個狀況下卻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我們最好當成一旦錯過這次,永遠不會再有機會反將它一軍。」
「這話怎麼說?」
「因為我們現在的行動已經跳脫件的預測。」
沙耶與勇氣一瞬間露出思索的模樣,隨即會意。
「原來如此。」
「我們已經看到了流星。」
「也知道件對小野寺先生做出的預言落空的原因。」
湊重重點頭,仿佛在表示他們說得對極了。
「沒錯,我們現在不在件的預測當中。看到流星就已經夠稀奇了,還因為看到流星而做出大不相同的行動,那更是少見。」
「的確。」
「這真的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呢。」
「相反的,一旦錯過這個機會,我們或許再也贏不了件。」
「沒錯,這是最好也是最後的一次機會。我們非得在短時間內想出葬送件的手段不可。」
20
「我覺得要打倒件,還是必須滿足這個條件。」
一回到事務所,湊就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
——準備兩隻件。
「可是,件永遠只有一隻。既然死了會投胎轉世,表示這種異怪原本就只有一隻會活在世上。沒辦法的啦。」
勇氣提出異議。
「老師,我有個提議。」
沙耶像教室里的學生一樣舉手發言。
「什麼提議?」
「之前提到兩面互照的鏡子令我想到,讓件照鏡子如何呢?你們想想,貓咪第一次照鏡子的時候,不也會誤以為那是另一隻貓,所以會害怕或威嚇對方嗎?我想如果讓件照鏡子,它說不定會誤以為那是另一頭件……也許吧?」
沙耶說到一半越來越沒信心,聲音也越來越小聲。
「對不起,我知道我說了蠢話。」
湊拿捲起的資料往沙耶頭上敲一下。
結果,幾張紙與照片滑出來散落一地。
「大叔你搞什麼啊?」
「是紙自己掉下去的。」
這藉口太不像樣,勇氣只覺得懶得理他。
「還自己掉下去咧,難道你要說是你的手自己放開的?」
湊蹲下去想撿資料,卻抬起頭來盯著勇氣。
「你剛剛說什麼?」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你這樣很幼稚耶。」
「我問你剛剛說了什麼。」
「我說總不會是你的手自己放開的吧。不要那麼生氣啦,是我不好。」
「啊,我來幫忙,我打掃的時候也常常弄掉東西。」
沙耶以為現場氣氛變得險惡,想讓氣氛緩和下來,便用開朗得甚至令人覺得太刻意的聲調這麼說,同時伸手去撿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與照片。
「這是十年前件那個案子的資料吧?」
根據理彩子的說法,湊是在這個案子裡第一次面對異怪。她還說,湊在當時已經展露出過人的才能。
湊的視線從勇氣移到沙耶身上,再移到她想撿起的那張照片上。
湊伸出手,從沙耶手上一把搶走照片。
「咦?這個……老師?」
「這張照片怎麼了?」
湊熱切地看著從沙耶手上搶來的照片。
「難道說,十年前的案子裡有什麼線索?」
沙耶想到這裡,但看了看照片後不由得納悶。就算照片裡真有什麼線索,為什麼湊看的不是件的照片呢?現在湊所看的,是一張母牛被柴刀劈開頭部的照片。
但湊卻皺起眉頭,熱切地看著照片,不時還拿起文件,又丟得到處都是……
「自己動了?」
然後,他喃喃說出這句話。
「大叔?」
「老師?」
湊一直看著空無一物的地方在思索,兩個小孩則默默旁觀。
「件的頭是人類的頭。」
湊看到一半,仿佛剛發現這件事似的,說出這句理所當然的話。
「沒錯,是癲癇。」
湊站到書架前,拿出幾本書翻閱。
「你剛剛說癲癇?」
「老師說的癲癇,是指疾病的癲癇嗎?」
沙耶看到湊翻閱的是醫學書籍,猜出了這一點,但她完全不明白癲癇與件的關係。湊為什麼對勇氣說的話感到吃驚?又為什麼看著頭部被劈開的母牛照片?他的行動充滿謎團。
但他們兩人知道一件事。
九條湊正漸漸想到葬送件的方法。
醫學書籍闔上。
「……有了。」
湊拿出行動電話,打給理
彩子。
「理彩子,御蔭神道旗下的醫院,可以治療異怪嗎?」
他的要求來得唐突,讓理彩子在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到底行不行?」
『可、可以,我想應該可以,可是要做什麼手術?』
「癲癇。我要做治療癲瘸的手術。」
『湊,原來你有癲癇?』
「不是。我說的是讓件變成兩隻的方法。」
湊說著,嘴角泛起一種諷刺的笑容。
21
件縮著身體不動。現在它待在御蔭神道準備的房間裡。
它知道自己的性命已所剩無幾。六十三小時又十七分鐘後,腦的模擬運算就會壓迫到其他器官的運作而導致它死亡。
房門被人粗暴地打開,往牆上一撞。
件吃驚地抬起沉重的頭。這是它的預測里不會發生的事情。
「你為什麼還活著?」
根據件的推演,湊應該在七個小時以前就死了,但現在湊就站在它眼前。
「你看到流星了嗎?」
件很清楚自己預測能力的極限。地球上發生的事情它都能推演出來,但全宇宙就不是它的能力所及,頂多只能知道月亮、太陽與太陽系內各個行星的運行軌道。
流星有時就會演變成讓件的預言失準的原因。
「嗨。」
湊把一張椅子拉到件前面,在它面前坐下。件的腦子裡已經在模擬湊生存下來的情況。
然後,它算出結果。
件全身僵硬,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人類臉孔上,露出一種痙攣而扭曲的表情。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件口中發出的是哀號,一種害怕而狼狽的哀號。它挪動不靈活的四肢想遠離湊。
「你的模擬運算能力果然很優秀,原來你已經算出我如果活下來會怎麼做,而你又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住手,住手……」
負責監視的御蔭神道眾神官與眾巫女,看到了令他們難以置信的情形。只見件害怕得想遠離湊,那嚇得變形的表情,豈不就和人類害怕異怪的表情一模一樣?
「別跟我客氣,一個人孤伶伶的不是很寂寞嗎?」
湊慢慢走向件,件難看地掙扎著。
件被逼到牆邊,只能以透出恐懼的目光看著湊。
湊手上拿著一個針筒,件知道那是什麼。是麻醉藥。湊是要讓它睡著,然後抬去進行治療癲癇的手術。件已經猜到手術結果將帶來什麼樣的結局。
「我求求你饒了我,不要這樣。對了,我會告訴你接下來的未來。你喜歡賭博吧?還是要我給你對你有利的命運?這條件應該不錯。」
「你應該知道我的答案吧?畢竟你有著絕對會說中的預言能力。」
「住手!住手啊啊啊啊!」
件的哀號很快就消失,麻醉藥使它落入深沉的睡眠當中。
22
當件醒過來時,看見九條湊站在它眼前。
——這個人很危險。
——應該殺了這個人。
兩種思考同時產生。當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立刻發出哀號。
——救命,救命啊。
——快跑,快跑啊。
兩種思考同時進行。兩種分開的思考為件的能力帶來異狀。
兩種思考開始互相預判現象。
件計算了第二個件的現象,第二個件則計算第一個件計算了第二個件的現象,第一個件又計算第二個件計算第一個件去計算第二個件的現象。
互相預判現象的連鎖反應,無窮無盡地進行下去。大腦發燙到幾乎破裂,沒多久就壓迫到件腦內控制生理機能的領域。
也不知道湊用了什麼手段,他所準備的兩隻件轉眼間就迎向死亡。
23
把件變成兩個——理彩子剛聽到這個手段時,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為了治療癲癇,一九六〇到一九七〇年代之間,醫界曾進行過一種很亂來的手術。你猜是什麼手術?」
湊伸手往自己的額頭上一拍。
「是把連接左腦與右腦的胼胝體(注16)切斷的手術。結果非常成功,癲癇症狀再也沒發作,結果卻產生別的問題:左腦與右腦獨立,讓思考變成兩個,也可以說是腦內有了兩個意識。例如說,我們讓患者只用右眼看到一樣東西,這個資訊就只會送進左腦。這會怎麼樣?左腦和右腦會做出不同的應對,宛如左腦和右腦會變成兩個不同的人。也就是說……」
「……件會變成兩個。」
理彩子看著件頭上的手術痕跡,喃喃說出這句話。
「沒錯,就像是一刀把頭劈成兩半。左腦的件和右腦的件會互相判讀彼此的思考,實實在在是兩面互照的鏡子。這種互相判讀的情形會永久持續、無窮無盡,所以件的模擬運算三兩下就會超載。連猿猴的左右腦運作都是未分化的,這種現象只會在左右腦有著明確分工的人類腦子裡發生。這是件選擇擁有人類頭部而露出的唯一破綻。」
在一旁默默聽著的沙耶插了嘴:
「可是,請等一下,這次的件也許這樣就能解決,可是我想等到件投胎轉世之後,新的件其胼胝體應該是接在一起的。難道每次都要切斷嗎?」
「如果是這樣,拿柴刀把它劈成兩半還比較快。」
理彩子做出危險發言。
「不對,不會這樣。」
「為什麼?」
「件會繼承轉生前的記憶,也就是說意識會持續下去。即使胼胝體相連,已經一分為二的意識應該還是會持續存在。不,說不定情形會變得更糟。」
湊露出的笑容已經不只是壞心眼,而是一種魔鬼般的笑容。
24
件出生了,它又投胎轉世。
它最先看見的,是房間另一頭有個被它嚇一跳的人類。
——愚昧的人類。
——愚蠢的人類。
兩種思考同時產生,思緒變得渾濁。即使投胎轉世後胼胝體接在一起,一度分成兩邊的意識也未合而為一。透過投胎轉世繼承知識的特性,現在卻適得其反。就像磁石一旦分成兩截,儘管本身性質完全不變,卻再也無法變回同一塊。
因此,件發生了與投胎轉世前同樣的現象。兩種意識持續進行永恆的相互判讀,轉眼間大腦就因為計算了過度複雜的資料而過熱,壽命立刻耗盡。
儘管有兩個意識,但胼胝體相連的現在,可說知識只有一份。這是莫大的矛盾,已經不是兩面互照的鏡子那麼簡單,扭曲得簡直像是莫比烏斯帶(注17)。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不知不覺間,一個人類站在它眼前。
「嗨,你投胎轉世的速度挺快的嘛。我本來還擔心,如果得等上一、兩年,我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九條湊開開心心地走過來。這個名字已經成了恐懼的代名詞,深深刺進件的心中。不知不覺間,件已經難看地發出哀號。它挪動不靈活的四肢,想儘可能遠離對方。
「你的思考就像兩面互照的鏡子,不,應該是更加扭曲而且充滿矛盾。但你是件,非預言不可。我想想,現在的你給得出來的預言,也就只有這句吧。」
接著,湊說出一句充滿矛盾的話。
「件的預言會落空。」
件莫名覺得,這句話精準得可怕。
「現在的你,就和『我說謊』的謬論一樣。如果『預言會落空』的預言成真,就表示預言落空了;如果『預言會落空』的預言落空,就表示預言說中了。這個思考沒有出口,永遠沒有。」
過去件曾做出多不勝數的預言。儘管內容經過扭曲,但它對人說出的話都未說錯。
然而,現在件第一次被人預言,被人用一句話說出發生在它腦子裡的扭曲現象。
那是個絕對不會落空的預言。
「件的預言會落空……件的預言會落空……件的……」
件重複說著同一句話。
它流著眼淚,滿心害怕,因恐懼而發抖,唯一說得出來的就是這句話。
「你就永遠在那邊原地踏步吧。」
湊的笑容冰冷得駭人。他站起來背對件,仿佛對它已沒有任何興趣。
「件的預言會落空……件的預言會落空……」
件已經成了只會一直說這句話的異怪。它很快就會死去、投胎轉世、繼續重複同一句話,是一種只會重複這個過程的異怪。
那是個像兩面鏡子互照所製造出來的綿延不絕的永恆地獄。
終章
一名穿著深色西裝的男子靠在校門上。十年前
她就看過完全一樣的光景。要說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也就只有當時男子穿的是學生制服西裝,身高也和她差不了多少。至於那裝模作樣得討人厭的舉止,即使經過十年的歲月仍絲毫未變,也或許可以說是沒有成長。
「唉……」
理彩子不想理這個人,直接通過校門,結果被對方叫住。
「喂,理彩子,你幹嘛不理我?」
她總覺得,自己當時也是被他這樣叫住。
「因為我的精神創傷又被撕開。」
理彩子半是翻著白眼看向追上來和她並肩而行的湊,嘆了一口氣。
「精神創傷?」
「十年前,我在這裡被你堵到、被大家看到我和你一起離開以後,謠言不知道在整間學校傳得多麼誇張。說什麼我和你手勾著手親密地走在通學路上回家,在『安潔』並排坐在一起,用兩根吸管甜蜜地喝著同一杯飲料,道別時還熱情地擁抱和接吻。加油添醋到這種程度,事實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不知道湊有沒有把理彩子事隔十年的抗議聽進去,只見他一直盯著理彩子打量。
「你、你看什麼啦?」
「聽說你要去學校,我還以為你會穿水手服呢。」
「你把我當成什麼?我只是來參加沙耶的家長面談。而且這間學校的制服已經換成西裝制服,你應該看過很多次沙耶穿制服的樣子吧?」
「她那種不起眼的長相,還是穿土裡土氣的水手服比較搭啊。」
「聽說我穿起來就不搭呢。」
「你還在記恨十年前的事喔?有什麼辦法?你就是長得花枝招展的啊。你跟她真的是阿姨跟侄女嗎?差別幾乎和日本猴跟黑猩猩一樣大。」
「啊,是喔?順便問一下,我是哪一種?」
理彩子問得愛理不理。
「看你愛選哪一種自己選吧,不然也可以乾脆換成大猩猩或阿拉伯狒狒。」
一如往常的湊就在身邊,這固然令理彩子鬆一口氣,同時令她越想越火大。
理彩子停下腳步。
「湊,關於那天晚上的事。」
說著,理彩子鑽進跟著停下腳步的湊懷裡,兩人的距離近到和那天晚上一樣。
湊一瞬間露出正經的表情,但下一瞬間就張大嘴巴發出哀號,因為理彩子以高跟鞋的鞋跟用力踩了他的腳。
「那天晚上的事,我就這麼饒了你。雖然我的嘴唇沒那麼廉價,不過這次算是特別優待。」
湊抱著腳掌直呼痛,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有聽進這幾句話,但理彩子不管這麼多,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就算我可以體諒你是出於什麼心情才做出那種事,但你每次選的都是最差勁的手法。」
「只不過伸個舌頭進去,你的反應也太大了吧。」
「你是要我也踩一踩你的另一隻腳嗎?」
「不,免了。」
理彩子丟下還在喊痛的湊,大步往前走。
「好,不要拖拖拉拉的,孝元先生在等我們呢。下一份委託已經在等你了。」
「你們是要我連喘口氣都不行就繼續工作啊?這是什麼黑心企業?我總有一天會過勞死。」
「你受傷時已經休息夠了吧。先前拜託你的那件案子還懸著沒人處理呢。」
理彩子看著在身旁發牢騷的湊,想到他的打扮之所以和平常不一樣的理由,問說:
「你已經跟小野寺先生報告過了嗎?」
「對。他不是死在件的預言下。就和青島先生說的一樣,他的死法很合乎他的作風。」
小野寺看到流星而脫離件的預言,被車禍波及,結果卻是讓湊再度和件扯上關係。雖然不想把小野寺的死當成命運的安排,但要說只是巧合,又未免太巧。
沒過多久,兩人來到每次聚會用的咖啡館。今天站在店門前的他們,心情和先前不一樣。
「虧這裡十年前還是很時髦的咖啡館呢。」
「現在已經是很大眾的咖啡店了。現在學生都改去更流行的咖啡館,而且流行的咖啡館也沒有賣漂浮冰淇淋汽水。」
兩人一走進店裡,就看到孝元坐在他們每次來時坐的那張桌子旁。
「嗨,今天你們兩個一起來啊?」
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對不起喔,都是這傢伙走到一半喊腳痛,拖拖拉拉的。」
「等一下,你這個害我不良於行的傢伙在說什麼鬼話?」
「你們兩個別吵了。聽說這次的異怪案子也處理得很辛苦?」
「哼,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次也是輕輕鬆鬆就搞定。」
「你還敢講?也不想想你還哭著從事務所的窗戶跑掉。」
「咦,是真的嗎?」
「其實真的是這樣,然後理彩子就用她的身體安慰我。」
「等等,你不要亂講話!」
「哈哈哈,理彩子小姐也真辛苦。」
三人在位子上坐好,一如往常在「安潔」開會討論起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