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六章 重回往日的每一天(1/2)
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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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奇妙的寂靜中,趴倒的石戶和歌從冰冷的地板上緩緩抬起臉,並順勢站了起來。
目光所及一片黑暗。周圍幾乎沒有光。
這是個狹小的空間,但仍近乎伸手不見五指。不過,有十分十分微弱的陰影投射著,倒也不是完全看不出房間裡某樣物品的輪廓。除了只能感覺到如此微弱的光之外,房間裡只有黑暗。
沒有聲音。連耳鳴都聽不到,徹底的無聲。
聽覺捕捉不到任何東西,唯有漫漫的無聲與黑暗仿佛一直延伸至世界盡頭。
虛無……在這片虛無中,和歌站起身來。
她站了起來,就這麼原地杵了一會兒。
「…………」
無言。有股思維像昏沉沉地蒙著一層霧似的感受。
思考事物的頭腦遲緩,停滯。
但是,感官卻反而十分清晰,異常清楚地感知著籠罩周圍的黑暗與無聲。感知到這只在屋內形成細微陰影差的光亮來自於身後,轉過頭去,眼前有一張磨砂玻璃窗,呈四方狀讓存在於那邊的幽幽亮光透射過來,將黑暗的牆壁灰濛濛地截下一塊。
啊。
和歌想起來了,想起這裡是什麼地方,想起自己在幹什麼。
這裡是體育社團樓內會議室隔壁的房間,準備室。
還有,自己正在逃跑。
對呀,想起來了。不逃走就會被殺掉。呆在這裡就會被殺掉。必須還得要帶上茜和美南海,如果可以最好也帶上由良,必須趕快逃離這個地方。大家,大家,全都會被守屋真央殺掉的。
必須逃跑。
想起來了。
要是不逃跑的話————那就必須殺掉。
和歌就像出了腦震盪一般,腦袋是懵的,只顧這麼去想。她一邊想,一邊在黑暗中伸出手,拿起靠在那邊的金屬球棒,之後便打開了眼前的門。
一開門,充滿黑暗的會議室便呈現出來。
在房間中央放出著紅光的提燈,現在玻璃和燈泡都已破碎,冷冰冰地靜默著。取而代之,入口的門敞開著,日暮的昏光從外面流進來,勉強在黑暗中映現出房間裡的樣子。
能看到玻璃櫥櫃,和裡頭蓋子打開的棺材。
然後是,穿透玻璃從棺材一直延續到出口的,仿佛攜帶著重量一般的,為數驚人的腳印。
和歌,愣愣地注視著這些情景。
她注視,並心想……必須逃走,必須殺掉。於是,和歌滿腦子塞著這些想法,邁出腳步。
軋……
膠底的室內鞋踩在粘糊糊的地板上,發出腳步聲。
然後。
————嗒
在身後帶著一個,光腳孩子的腳步聲。
「………………」
和歌朝著猶如濃墨瀝下鋪開一般的昏暗中,踏出了腳步。
軋、軋……膠鞋發出的腳步聲在異樣的靜謐中是那麼刺耳————踏、踏……身後帶著赤腳的腳步聲,走出血淋淋的會議室,走過血淋淋的走廊。
軋、軋……
————嗒、嗒……
走在昏暗的走廊上……走在異常寂靜的走廊上。
這樣下去會被殺掉。所以要帶上茜和美南海逃離這裡。如果沒辦法這麼做,那就殺了他。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茜的內心,只有這些。
從走廊連接的窗戶,能看到日暮遲遲,而且還烏雲密布的天空。外頭天色那麼糟糕,照進來的光線比月光還弱,又被窗戶上整面血手印進一步遮擋,使得走廊中的黑暗更加濃重。
在這布滿陰森影繪的走廊上,和歌繼續往前走。
軋、軋……本不該那麼長的走廊,感覺非常非常漫長,遙遠。
之後,她到達了……到達了借給守屋真央的另一間指定的會議室跟前。
真央應該就在裡面。如果他在他裡面,那就不得不殺了他……不,就是要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和歌一邊這麼想,一邊提著金屬球棒在房間門口走來走去,但不知為什麼房門不見了。
沒有入口,哪裡都沒有。
找不到……只有長長的走廊。
怎麼會這樣,好奇怪。怎麼找都找不到。
這不可能,但怎麼都看不到,莫名其妙。但是,她總不可能一直在這種地方待下去,於是她在煩躁的驅使下掄起手中的球棒重重打向牆壁。
哐——!!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震徹走廊。
餘音久久不散。
在餘音中……
軋、軋……
————嗒、嗒……
和歌一個人繼續走著。
就像循著地上的足跡一般,一個人朝樓下走去。
這次,她的目標是茜和美南海所在的樓下。她朝著樓下女子網球社的活動室,為了尋找茜和美南海,邁著飄忽不定的腳步走去。
「………………」
——必須逃離這裡。帶上茜和美南海。
——必須回去,帶著茜、美南海還有由良。
——必須回去。
——回到棺材裡。
——一起回咱們〈仆たち〉的棺材吧。
嗒、嗒……『和歌』走過血淋淋的走廊。
然後,走過樓梯——————
「慢著」
聲音傳來的同時,紅光也射了過來,『和歌』止步,轉過身去。
在那邊,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個男人,就像堵住去路一般站在昏黑的走廊中央。
「!!」
「打開『棺柩』,被附身了是吧?」
一名穿著設計精良的襯衫與散發穩重感的西裝背心的少年,銳利地眯著充滿暗淡之色的眼睛,緊盯著『和歌』。他一隻手摟著一疊紙,另一隻手提著古樸的方形提燈,就像這條黑暗通道的領路人一般,用赤紅的燈光照亮著通道。
「守屋……真央……!」
「沒錯。你又是誰?石戶和歌麼?還是,伊勢友和嗎?」
真央說道。
一聽到那個名字,『和歌』心中的憤怒頓時如火焰般噴發。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一切感情都被引燃。眼前的世界,變得比照亮黑暗的紅光更加鮮紅。
殺意……
『和歌』重新握緊手中的球棒。
——果然這傢伙非殺不可。
『和歌』剛這麼心想,真央便轉身背對『和歌』。他飛快地在走廊上大步前進,在放著棺蓋敞開的『棺柩』的房間門口,向『和歌』回了次頭,之後便直接消失了。
——還想逃!
憤怒……『和歌』順應憤怒追了過去。
軋軋軋軋軋、
膠底鞋發出激烈的聲響,『和歌』以兇猛的勢頭氣勢逼人地撲向漏著紅光的房間入口。
衝進去後,真央在『棺柩』前面,正背對著她。
他把那疊紙和提燈放在了身旁的桌上,就像根本不在意『和歌』一般暴露著後背,輕輕彎腰開啟封著『棺柩』的玻璃櫥櫃。
「守屋……!!」
激動……但是
嗙!!
瞬間,身後的門從外側關上了。
「!!」
轉過身去,只見關上的門的內側,用膠帶貼滿了聖經的書頁。
這時真央已經打開玻璃櫥柜上蓋,將整個櫥櫃完全翻開,靜靜轉身重新面對『和歌』,張開了嘴
「……是想用那根球棒殺了我對吧?」
「……」
真央發問了。
——那還用說。
她用行動代替回答,懷著滿腔怒火將手裡緊緊握住的那東西緩緩舉了起來。
——你想把我關進來對吧?我知道,你逃進了這裡,還把門關上了。
儘管『和歌』覺得真央很蠢,但笑不出來。她腦子裡唯有憎恨,唯有殺意。
「你不覺得奇怪嗎?」
「……」
——怎麼?求饒嗎?
——沒用的。要怎麼殺了他?
『和歌』看著紅光中的真央,心想。
——先從哪裡打呢?打斷他的手?打斷他的腿?殺他的時候打哪裡呢?還是打頭?或者把每根肋骨全打斷?
「你好好想想吧。你想殺掉我,真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
——他在說什麼。是想動搖我?
——我當然打算親手殺了他,就用這根球棒。
——用家裡的這根球棒,這根迄今為止揮過幾千次的球棒,以我從小學少年棒球隊到社會業餘棒球隊一直問鼎王牌的技術——————
「————咦?」
真央正指著『和歌』。
不,並非如此。他所指著的,是『和歌』的背後。
她感覺到,在那裡,在那背後,在那緊貼著的後面,站著個小小人影。
真央說道
「……又要殺人了嗎?就像殺死你兒子那樣」
『和歌』下意識轉過身去——————與腦袋凹陷滿臉是血的友和君那從眼窩裡迸出來的雙眼四目相交……隨後從『和歌』嘴裡,不屬於和歌的成年男性的慘叫聲,震顫著喉嚨噴發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
自己的慘叫。
並非自己發出的慘叫。
在慘叫的奔流中,真央說道
「來吧,從她身上出來,回到這地獄吧」
真央讓開路,指了過去。『棺柩』的口,敞開著。
「有的人是我想讓活下去的,有的人是我想讓去死的,有的人我沒想讓怎樣,包括被你發瘋殺掉的家人,全都在這裡面。好了,是時候回家了。在找出解放這地獄的方法或是我去那地獄裡面之前,你就乖乖呆著吧。現在,我是這口地獄之門的管理人」
慘叫。
『棺柩』中眼看著充滿了血,數也數不清的血淋淋的手擠得像團前衛藝術品一般從裡面爬了出來。
其中,出現了一個少女。
她上身穿著一件撕開大口子的,出血泊卻不染的白色襯衫,下面穿著應該是學校制服的短裙,大概上小學的年紀。
少女的眼睛昏暗無比。
她緩緩地離開『棺柩』,朝『和歌』走去。
然後,少女站在了『和歌』面前,伸出手抓住了『和歌』的胸口。但是,以為被抓住的觸感從胸口穿了過去,取而代之,一名男性慘叫著被拽著頭髮從和歌身體裡拖了出來。
和歌嘴裡溢出的慘叫聲停了。球棒從手中滑落,應聲落地。她看到被拖出來的男人,這個男人她認識。她在好幾次親戚聚會上看到過,是友和君的父親。
「…………………………!!」
是拖著家人一起自殺的那位叔叔。
和歌無法動彈。在她眼前,男人慘叫著被少女拽著頭髮拖向了『棺柩』。
『棺柩』里伸出無數隻血淋淋的手來迎接他。
接著,他全身被手抓住,一邊繼續恐懼地叫喊著,和少女一起,在手和血包裹之下,被吞進『棺柩』裡面,消失不見。
咯咚。
真央,關上了『棺柩』的蓋子。
蓋子一蓋上,真央便靜靜把玻璃櫥櫃還原鎖上,一臉冷靜地把拆散的聖經書頁像貼漏風的窗戶一般密密麻麻地貼在玻璃櫥柜上。和歌全身力氣泄去,腦袋裡蒙蒙的感覺也散去了,背無力地重重靠在背後的門上。
「………………!!」
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自己剛剛看到的東西,自己剛剛體驗的一切究竟是什麼。
有種自己本堅信的,一直想要去相信的世界崩潰了的感覺。
茫然。和歌只是茫然地看著作業中的真央,但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後,真央雖然還是沒去看她,但總算跟她說話了。
「……要辦的事辦完了。現在很忙,你可以走了」
「!」
什麼都無法回答。
就連詢問剛才那是什麼東西,詢問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都做不到。
只是,在被搭話的瞬間,恐懼湧上心頭。即便如此,她還是僅憑著心底里殘留的一絲對抗意識與自尊心,沒有哭泣沒有大叫也沒有癱坐下去,打開身後的門離開了房間。
「…………!」
面前是昏暗,乾淨的走廊。
和歌邁著感覺隨時都可能軟下去的腳,東倒西歪地在走廊上走起來。
她心想。
——對啊,還有事情等著我去做。必須找到茜和美南海,必須去救她們,必須逃走。拯救美南海,是和歌最初的,最重要的目標。她想起來了,於是半途改變了路線。
她想起了這些,把這些當做寄託。
如果不找到些使命感之類的東西做寄託,她覺得自己會哭出來,會大叫起來,會癱軟下去。
和歌邁步,這次又將目標轉向了樓下。
她搖搖晃晃地在借與真央的另一間會議室的門前走過,又搖搖晃晃地在自己用金屬球棒在牆壁上砸出的傷痕跟前走過……
急不可待地,拼命地。
拼命地,前往朋友所在的地方。
和歌發現了,發現了自己真正的感情。
她發覺到,自己雖然憎恨超自然主義,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感情。儘管由於憎恨的感情無比強烈,以致蒙蔽了自己的雙眼,但她並非想要傾注心血去做的事情,不是否定超自然主義,而只是不願意再有好朋友被超自然現象之類蠻不講理的東西害死。
到了現在,她才總算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對和歌來說,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此。
她並不願不惜犧牲朋友去揭露超自然的欺詐。
那無非是手段。這件事,她自己都沒看出來。她被憎恨所吞噬,蒙蔽了雙眼。對最憎恨的真央感到恐懼,又親身經歷了自己原本徹底否定的難以置信的世界,心中的憎惡剝落殆盡,最終才察覺到。
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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