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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人心算個什麼東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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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慈善寺一間不起眼的廂房中,新科狀元徐元文和同榜探花葉方靄各自捧著手暖圍爐而坐。二人皆是崑山人,說的家鄉的吳音,聽著頗是悅耳。

葉方靄是昨天傍晚和徐元文一同隨聖駕來西山的,這會皇帝正在玉林通繡大和尚那聽佛釋經,他二人便在此侯召。閒來無事,又是新科狀元公和探花郎,且還是同鄉,這說著自然而然說到了家鄉。

「朝廷在西南用兵頗費錢糧,廣東、兩湖又遭兵災,廷議要在江南多行催收,以解國庫支用不足。不知狀元公對此有何看法?」

葉方靄忽的說到前日才下發的聖旨,旨意上要江南各地對士紳大戶徵收較前明還要為重的錢糧賦稅,以支撐西南戰事和京師八旗給用,稱催科。葉方靄和徐元文都是崑山大戶人家子弟,催科旨意一到,可想他兩家定然要被勒催錢糧,事關自家利益,自然關切。

徐元文笑著搖了搖頭:「喚我姓名便可,稱什麼狀元公,難道你還要我一口一個探花郎叫你麼?」

聞言,葉方靄也笑了起來,稱呼隨之便改了,「那請問徐兄對朝廷催科江南有何看法?」

「要說看法,確是有些。」徐元文道。

「願聞其詳。」葉方靄作俯首恭聽狀。

徐元文示意對方不必如此,微一思慮道:「葉兄可知《五人墓碑記》?」

「《五人墓碑記》?西銘公所作那篇?」

葉方靄愣了下,不明白徐元文怎的忽說起這復社創始人張浦作做文章來。身為江南士人,葉方靄自然知道西銘公那篇鼎鼎有名的《五人墓碑記》,文中所述之事也是大致清楚過程。

天啟六年,京師派來錦衣衛在蘇州巡撫衙門宣讀逮捕東林黨人周順昌的詔書,在場的有巡撫毛一鷺、巡按御史徐吉和北京來的緹騎張應龍、文之炳等人。突然,衙門口聚集大量百姓,緊接著諸生文震亨、楊廷樞、王節、劉羽翰等人要求拜見江蘇巡撫毛一鷺及巡按御史徐吉,說是要替百姓請願請求釋放周順昌。

抓捕周順昌的行動是京師來的錦衣衛奉皇帝詔書進行的,是聖命,蘇州官員無人敢違抗聖旨釋放周順昌,因此,諸生的要求遭到拒絕。在爭論中,辦差的錦衣衛指責諸生聚集百姓前來是要阻撓辦案,諸生及百姓則大罵錦衣衛假傳聖旨亂抓人。於是雙方發生衝突,緊接著就大打出手,場面頓時失去控制,民變暴發。京師來的兩名錦衣衛被打死,多人受傷。

巡撫毛一鷺和巡按御史徐吉站在朝廷一方,在事件中也受到了衝擊,毛一鷺躲到廁所里才得以倖免。知府寇慎和縣令陳文瑞則站在諸生一方,沒有受到衝擊。事件發生後,皇帝震怒,蘇州遂有五名義士被官府捉拿問斬。後創辦復社的婁東二張之一西銘公張溥親自為五人作碑記,一時廣為傳誦。

當然,此事也可理解為天啟年間宦官魏忠賢專權,網羅遍天下,以殘暴手段鎮壓東林黨人。天啟六年,魏忠賢派人到蘇州逮捕曾任吏部主事、文選員外郎的周順昌,結果激起蘇州市民的義憤,爆發了反抗宦官統治的鬥爭。在此次鬥爭中,有五位義士被閹黨殺害,事後復社領袖、東林黨人張溥親自為五人做墓碑記。

事情很清楚,葉方靄卻不明白這件事和江南催科有什麼關係。

徐元文問他道:「那五人為何而死?」

葉方靄道:「百姓激於義憤反抗閹黨迫害忠良而矣。」

聞言,徐元文卻搖了搖頭,道:「當初,我也是這麼認為,可後來舅父卻對我說,此事另有文章。我不解,便問舅父到底有什麼文章,經他說後卻是如夢方醒,原來這事真的有不足為人道之處。」

葉方靄是越聽越糊塗,百姓激於閹黨迫害忠良而憤起抗爭,此事江南士紳人人傳誦,怎的徐元文的舅舅顧炎武說這事還有不足為人道之處?

「首先,魏忠賢為何要抓周順昌?」

「魏閹行事,要何理由,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而矣。」

「要這麼說也對,問題是魏忠賢抓周順昌,並不是抓蘇州百姓,更不是抓那五義士,這些人為什麼要和諸生一起反抗呢?而且,抓人的是天啟皇帝下的聖旨,來的又是緹騎錦衣衛,這和百姓有什麼關係?百姓難道真是激於義憤,自動聚集到衙門要和官府抗爭不成?」

「徐兄的意思是?」

「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我舅父的意思。我舅父對我說,百姓並非激於義憤,因為這件事和百姓的利益根本沒有關係,他們不可能為一個不相識的官員和官府對抗的。而能聚集這麼多人,激起如此大的民變,這背後乃是有人組織,有人指使,不然,百姓吃飽撐的冒著殺頭的危險和官府抗爭?」

聽後,葉方靄愣在那裡,細細琢磨徐元文所說,漸漸也是品出點不對來。是啊,若不是有人指使鼓動,百姓怎的就能聚集起那麼多人,又怎的知道官府里來了緹騎要抓周順昌呢。

「我先前聽了也覺不可思議,後將西銘公的文章反覆再讀,這才發現西銘公早在文中將事實道明了。葉兄可記得文中有吾社之行為士先者,為之聲義,斂貲財以送其行,哭聲震動天地這句?」

「是有這麼句話。」

「吾社是什麼?便是復社前身應社也!「行為士先者」,說的是應社骨幹楊廷樞和文震亨等人充當這次行動的骨幹,楊廷樞是應社元老,地位僅次於張溥和張采,文震亨和他的哥哥文震孟都是一時俊傑,也是復社的中堅,文氏兄弟的曾祖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文家在蘇州極有勢力。另外上書要求厚葬五人,以旌其所為的是東林黨人;請於當道,要求厚葬五人的是太僕寺卿吳因之,翰林修編文震孟和姚希孟。文震孟和姚希孟都是東林黨人和復社成員,也都是朝廷大員,兩人還擔任過崇禎皇帝的日講老師,姚希孟是文震孟的外甥,這些,你恐怕不知道吧。」

「小弟還真不清楚這些人的關係。」

葉方靄苦笑一聲,雖都是崑山人,家境也屬大戶,但對於前明朝堂那些大人物的關係,他還真及不上徐元文。心中暗嘆一聲,畢竟是大儒顧炎武的外滲,果真是家學淵博。

徐元文沒想到葉方靄在那自愧不如自己見聞廣,只在那道:「山墉街五人墓碑都是哪些人出錢修建的?那墓碑上都刻的清楚,吳因之、文震孟、姚希孟、錢謙益、瞿式耜等人絕大多數是東林黨人或親東林的人士,另外為五人撰文的是應社和復社的創始人張溥。所以這件事從頭到尾不過是東林黨人利用百姓對抗魏忠賢而矣。這件事其實葉兄應該能夠猜到來龍去脈,說白了,被抓的周順昌是東林黨骨幹,而策劃營救和指使百姓衝擊官府的都是東林黨人,他們的目的便是通過製造****,嚇阻朝廷抓捕東林黨人。正如張溥在文中所說:「卒以吾郡之發憤一擊,不敢復有株治;大閹亦逡巡畏義,非常之謀難於猝發。」

說到這裡,徐元文忽的冷笑一聲,「那五個主動受死的所謂義士中,周文元其實是周順昌的轎夫,另外四人或為牙伶,或為夥計,或為販夫,都是些身份卑微之人,這等人的命可不值錢,朝廷問罪,東林黨人自己怕死,便花錢買這五人頂罪,事後再好生宣傳,倒是個好打算。」

葉方靄嘆口氣,道:「也許,事情真如徐兄所說,可歸根結底,徐兄與我說的這件事和催科又有什麼關係?一個前朝事,一個今朝事,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吧?」

「東林黨人為何要拼命反對魏忠賢,魏忠賢又是吃飽撐的要胡亂抓人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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