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元清非中國(2/2)
如果明初堅定的對蒙元清算,就絕不會有今日之局面。承認元朝,就是承認異族對中國有合法占領,就是承認那些為蒙元效力的漢族官僚不是漢奸,同時也是承認明興元亡是正常的改朝換代。那麼,儒家思想薰陶的漢族讀書人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再次接受另一個異族入侵,從而在心理上得到安定,理直氣壯的做漢奸。
國可亡,教不可亡,便是儒教兩千年來立身之基,立身之論。
廖瑞祥奏疏上說了很多,周士相從中看到了對於儒家思想的批判,雖然廖並沒有完全提出民族主義這一概念,但顯然,他已經摸到了門檻,但離內在還有很大差距,畢竟,廖仍是這個時代的傳統文人,並非如同周士相一般接受了民族國家觀點的後世人。
但廖瑞祥做為這個時代的傳統文人,能夠看到這一點,已然是極其難得。有明一代,可從來沒有一個人敢於置疑《元史》的正統性,敢於否定蒙元。從這方面來說,廖是第一人。
時代塑造一個人,也塑造人的思想。周士相相信,廖瑞祥敢於提出蒙元非中國論,要求重修《元史》,完全是甲申以來中國之亂對他的影響。
為什麼會出現今天的局面,為什麼那些士紳蜂湧降清,爭先剃髮?原因還不是因為明朝承認了元朝,所以清朝這個異族同樣也可以是正統王朝。
不過廖的觀點有著很大的時代局限性,諸如將明初修元史,承認元朝為中國正統王朝完全歸咎於那些親近蒙元,或在蒙元治下享受好處的文官們,而不是太祖皇帝。
如果朱元璋不答應,憑開國之君和他那雷厲風行的手段,周士相不以為宋濂等主修《元史》的官員敢承認元朝,這件事,歸根結底還是權謀手段的體現,或者說是儒家思想的一種體現。
這種儒家思想就是典型的駝鳥思想,沒有辦法反抗,就把頭埋起來,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沒有看到。只要這個外來者承認儒教,繼續尊孔,那萬千儒教的讀書人就當它是自己人。
等到了滿清入關,這個思想便再次有了用武之地。
也許,朱元璋自己也沒有認識到官方修元史,祭祀忽必烈等蒙古人會有怎樣的遺毒,他也許是單純的想用這個手段拉攏北方的士紳,也可能是真的認為自己順應天命,也可能他真的是被那萬千讀書人迷惑住了。這就是時代的缺陷,身處儒家思想「繁盛」的時代,哪怕是開國之君都不能從儒家影響中掙脫出來,反而要拉攏、重用儒教。
朱元璋,再雄武大略,也是封建統治者。
他給各國的詔書,給臣民的詔書都稱蒙元是胡人,異族,很可能是秉性而為,照心裡想法直說。但官方卻承認蒙元,修《元史》,在周士相看來,卻更多的是這位草根皇帝沒有將修史當作一回事。《元史》331天修成,恐怕也正是這位開國皇帝內心真實想法的寫照。然而他不當一回事,儒教卻當一回事,那些誰強奉誰的士紳地主們當一回事。
重修元史,是廖瑞祥理解的可以肅清思想的最好辦法,他簡單的將今日中國之局面和《元史》聯繫起來,他的觀點周士相總結了一下,就是蒙元非中國,或者說元清非中國。
蒙元肯定不是中國,這一點無庸置疑。元朝是由蒙古這個野蠻民族所創立,從創立之初,元朝就不曾將漢人當過他們的子民,而是視漢人為亡國之人。他們肆意屠殺、掠奪,無惡不作,完全視自己為漢人的征服者。這種政權,也就是那些儒家讀書人能厚顏無恥的稱其為中國,換作那些被壓迫的老百姓,就純碎是去他娘個逼了。
滿清和蒙元不是相象,而是一模一樣,都是壓迫奴役漢族百姓,拉攏漢族讀書人。而讀書人是漢族的天然精英,他們掌握著所有的資源,掌握著話語權,由著這些人去修史,後果自然是極盡讚美異族,否則,他們何以安身立命。
然,對於百姓而言,卻是苦了。一小部分人有屠殺大部分人的特權,有奴役大部分人的特權,自家的讀書人卻美其名曰統一大王朝,百姓們何想,何做。
元末,成千上萬的漢人聚集在黃河邊上,發出了華夏沉淪百年的最強音。現在,成千上萬的漢人聚集在周士相麾下,同樣發出了復仇的聲音。
不論前者,還是後者,都不是讀書人,而是他們視之為螻蟻的百姓。
周士相哪怕做皇帝,他也絕不會做封建時代的皇帝,所以他和朱元璋不同,他決定重修《元史》,徹底否認蒙元。不但重修《元史》,更要將忽必烈從帝王廟中遷出,將木華黎那幫蒙古人也從祭祀歷代名臣的廟中遷出。除此以外,他決定要大張旗鼓的宣傳蒙元非中國論、滿清非中國論,以此來否定儒教,否定滿州。
只有讓天下人知道蒙元和滿清並非中國,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簡單明了。那些繼續替滿清效命的漢族士紳,要麼回到中國懷抱,要麼頂著漢奸的名聲死去。
至於前世所謂否定元清,就等於是將蒙古、東北、新疆、西藏等地分離出去,在周士相看來完全是個笑話。這些地方,在歷史上從來不屬於哪個民族,更不是哪個政權的私產。元、清固然統治過這些地方,可中國的漢、唐、明同樣也統治過這些地方。憑什麼認為元清非中國,就等於承認這些地方不是中國的呢?
蒙元也好,滿清也好,都是漢人的亡國史。歷史已經發生,事實不容改變,那我們就當勇敢承認,而不是不敢面對,不以此為恥,反以此為榮。
失敗不可怕,被征服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的文明被中斷,我們的傳承被打斷。可怕的是面對征服者的屠刀,我們的讀書人卻在那高聲讚頌。
失去的,我們要自己奪回。
周士相一時難忍心中情緒,提筆回復廖瑞祥,讓他即日進京,主持重修《元史》。隨後,他以大都督的名義,命揚州、江陰、福州、廣州、贛州、南昌、太倉等曾經被清軍屠城地方,調查死於清軍屠殺的遇難者姓名,統一成冊,立碑立館紀念。
南都,親軍也接到命令,「組織」六部大小九卿衙門官員前往各地參觀清軍暴行。《揚州十日記》等記載清軍暴行的書籍、小冊也被大量從民間收集,由官方統一加印出版,成為各級學堂學子必讀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