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尾聲（2/2）

「先不說蕾妮，連你都來了啊……是陪蕾妮一起來的嗎？」

「是的。」

「是這樣啊。」

阿爾加魯特大人突然呼了一口氣，表情鬆懈下來，這讓我吃了一驚。

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讓我吃驚。甚至讓我懷疑跟我所知的阿爾加魯特大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我對他的了解還不足以評論他這個人。

「……阿爾加魯特大人。」

在我處理驚訝的時候，蕾妮走到了我前面。阿爾加魯特大人筆直地盯著蕾妮，眯細了紅色的眼瞳。

完全變成跟蕾妮同樣瞳色的眼瞳中，蘊含著無法簡單讀取的複雜感情。

「蕾妮，請讓我再次謝罪。對於利用了你我不後悔，我只能這麼做。不過，我為了自己，對你做了殘酷的事，這是我的真心話。所以你怎麼罵我都沒關係。」

對於阿爾加魯特大人謝罪的話語，蕾妮緩緩地搖了搖頭。蕾妮雖然痛苦，但還是勉強露出了笑容。

「我確實，被阿爾加魯特大人做了過分的事。非常痛苦。……但是，這樣就好。因為對我溫柔的阿爾加魯特大人也是真實的。」

「……真實的？」

「並不只是為了利用我而接近我的。也有因為我的魅惑的原因。但是，我認為您對我的溫柔並不是假的。有時會對我說嚴厲的話，而且您在為了什麼煩惱……我隱隱約約這麼感覺到了。」

我聽說，在學院的時候阿爾加魯特大人和蕾妮經常一起行動。蕾妮也察覺到了阿爾加魯特大人心中的糾葛了嗎。

「但是，我為了自己的事已經竭盡全力了。」

「……是啊。我也，為了自己的事竭盡全力。」

「是的。所以……這就抵消了。但是，非常疼，接下來的事情也變得非常嚴重，所以我不會原諒你，我恨你。」

「……啊，真的非常抱歉。……還有。」

「什麼？」

「……雖然這話由我來說不合適，但我真的打心底感謝你。謝謝。」

阿爾加魯特大人的謝禮讓蕾妮像是被乘虛而入了一般。蕾妮困惑地向阿爾加魯特大人反問道。

「……為什麼要謝我？」

「是我自己的事……因為我滿足了。我一直懷著後悔的心情生活著。能有這樣平穩的心情真的非常久違了。我自己都以為沒救了。」

阿爾加魯特大人苦笑著說道。臉上是一副打心底感到平穩的、與年齡相應的表情。

「契機是你，遇見你後，……不，回憶起了幸福。」

「……阿爾加魯特大人。」

「現

在的話我可以老實承認。我喜歡姐姐。因為喜歡，所以我恨離開了我的她。我看透了這個不能不恨她的這個世界。這是作為王子來說錯誤的感情。即使如此，如果捨棄這份感情的話，我一定跟死了沒什麼區別。即便很悲慘，我能夠像這樣呼吸都是多虧了你。所以，謝謝。」

這是能感受到人情的溫柔聲音，原來阿爾加魯特大人還能發出這樣的聲音，讓我感覺到他是跟我同樣的人。

蕾妮緊緊咬住嘴唇，然後伸手握住阿爾加魯特大人的手。蕾妮雙手握住阿爾加魯特大人的手，像祈禱一樣貼在額頭上。

「……阿爾加魯特大人。」

「什麼？」

「……很疼啊。被這隻手貫穿，真的很疼。——所以您也很疼吧，一直一直都在痛苦著吧……」

蕾妮就像孩子一樣重複著這樣的話。蕾妮的話讓阿爾加魯特大人原本平穩的表情因為苦悶而扭曲了。他帶著笨拙的笑容，閉著眼睛，像蕾妮一樣將手貼在額頭上。

就像是在互相祈禱一樣，就像是在互相安慰一樣。他們的樣子讓我心頭一緊。兩人保持了一會這樣的姿勢，然後緩緩離開了。

這時，兩人都露出了微笑對望著。蕾妮流著眼淚，阿爾加魯特大人則是困擾地垂下了眼角。

「……尤菲莉亞。」

阿爾加魯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們對上視線。

「……我對你，也感到非常抱歉。雖然也許你無法相信。」

「不，沒這回事……」

「不用了，不用顧慮我。……雖然這麼說，但對你來說這才是正常反應吧。所以我疏遠你是事實。我尊敬作為貴族千金的你。我也認為貴族千金就該那樣。但是作為婚約者不行，一點都不可愛。」

「……你真是失禮啊。」

我自然而然地笑了出來。我們作為婚約者是不行的，被這麼一說心裡就變輕了。所以，現在心中滿是這樣的感情——

「阿爾加魯特大人。請原諒我的無禮。」

「我已經是廢嫡之身。倒不如說我才應該注意立場。隨你喜歡就好。」

由於得到了許可，我點了一下頭後就毫不留情地舉起了手。

啪，發出這樣的聲音後，阿爾加魯特大人被我打到的臉染成了紅色。在視野的一角，蕾妮吃驚地交互看著我和阿爾加魯特大人。

阿爾加魯特大人捂著被打到的臉。看到他這幅樣子，我心情一下子舒爽了。甚至感覺心中的芥蒂一下子解開了。

「……好用力啊……」

「其實是想用拳頭的，但還是作罷了。」

「你這傢伙，要用拳頭打人的臉嗎。……不過，這樣才好。現在沒有誰會說你像人偶了。」

「不，我才是要為我做不到位的地方道歉。雖然你作為婚約者可謂人渣……但我說不定，也沒有好好面對你。」

這時阿爾加魯特大人驚訝得睜大了眼睛。然後露出了和穩的表情。至今為止沒見過的表情，可以隱隱約約從他的眼中看到愉快的感情。

「……如果是現在的你，真是一條大魚啊。」

「如果變成了大魚，那不就會從手中掙脫了嗎。」

「原來如此，看來是遇到了好水啊。那麼，就這樣游到大海去吧。在我這裡你這樣的魚會覺得太窄了吧。」

「……但是，大海又太深了。」

「哈哈哈！沒錯。」

阿爾加魯特大人露出與年齡相符的笑容，打心底笑了出來。甚至笑出了淚水。

這樣的表情讓我感到心痛。他之所以失去了這樣的笑容，一定是由於許多事情複雜地糾纏在一起的緣故吧。而我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如果能夠更早察覺到的話，我能夠更早看到這個笑容嗎？想到這裡，我才發覺這是我沒有選擇的未來。

這個瞬間，阿爾加魯特大人才第一次從所有束縛中解放出來吧。如果這是原本的他的話，那我就真的是不夠格的婚約者了，這樣的事實擺在了我的眼前。

「……尤菲莉亞，請幫我向伊利亞傳達歉意。本來應該直接說的，但我已經沒有自由了。」

「……我知道了。」

「啊。……還有，其實不止想拜託你這件事。」

不知什麼時候，阿爾加魯特大人後退了一步。這一步的距離……讓我感覺猶如天涯海角一般。

「尤菲莉亞。」

「在。」

「——姐姐，就拜託你了。」

心跳似乎停止了。這句話，讓我屏住呼吸凝視著阿爾加魯特大人的臉。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和穩，聲音中帶著祈禱一般的切實。

說完後他就離開了，我看著走向護送馬車的背影，舌頭仿佛凍僵了一般。

明明心想應該說些什麼，但卻組織不了語言。阿爾加魯特大人就這樣乘上了馬車。守望的騎士靜靜地低了下頭就離去了。

「……尤菲利亞大人。」

在我發呆的時候，出發的時間似乎到了。阿爾加魯特大人乘坐的馬車安靜地移動著。在看不到馬車後，蕾妮向我搭話，她手上拿著手巾，遞給了我。

「……請擦一下眼淚。」

被這麼說了後，我才察覺我正在流淚。腦海中阿爾加魯特大人的表情久久不能離去。

這份感情，絕對不是戀慕，也不是友情，也不是親愛。只是，只是看到了美麗的東西，而正因為失去了這美麗的東西才產生了喪失感。

遠遠地，遠遠地，馬車遠遠地離去。本應美麗的人乘坐在上面，向遠方離去。

＊ ＊ ＊

「……這樣啊，阿爾加魯特大人已經走了啊。」

「他拜託我對你傳達歉意。」

「……嗯。阿爾加魯特大人也真的是笨蛋呢。」

回到離宮後，我對伊利亞傳達了阿爾加魯特大人的歉意。聽到這個的伊利亞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聽說在以前，伊利亞有一段時間負責監視安妮絲大人和阿爾加魯特大人。所以伊利亞跟阿爾加魯特大人本來就是小時候就熟識的關係。但由於阿爾加魯特大人跟安妮絲大人分道揚鑣就變得疏遠了……。

向伊利亞報告完畢後，我跟蕾妮分開了。蕾妮似乎想成為侍女，現在正讓伊利亞一點點地教侍女的工作。我為了不打擾到她們，並且很在意安妮絲大人，所以就過去了……。

「……安妮絲大人。」

由於沒有回應，所以就不由得盯著看了。似乎還在睡著，她說要起來還有些痛苦，因此床邊的資料堆得高高的。

這樣就算起來了也不能休息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移動到床邊，然後坐到床上。

安妮絲大人正發出有規律的呼吸聲。但是，臉色看上去不好是我多心了嗎？

「……刻印紋的反作用嗎？」

她說，普通使用的話比魔藥的反作用還小。這次之所以這麼倒下，是因為並非間接，而是直接控制了龍的魔力的緣故。

「……正因為你說安全，我才協助的啊。」

我有些恨恨地說道。因為我見到過魔藥的反作用，所以聽說這是比較正經的技術我才同意的，感覺被騙了。

……但是，一定是因為安妮絲大人就有這麼拼命吧。對於不得不認真面對的事，即使顧不上自身也要全力以赴。

「……為什麼。」

都這麼拼命努力了。——為什麼還使用不了魔法呢？

如果安妮絲大人能使用魔法的話……說不定就不會跟阿爾加魯特大人不和了。說不定他們關係會很好，作為姐弟牽著手。

這樣的話，說不定我也在其中。我們的父親也有交流，作為公爵家的千金，被選為王族的遊玩對象的可能性也很高。

如果這樣的話，安妮絲大人胡亂使用魔法，我為此吃驚，阿爾加魯特大人則嘆著氣。說不定會有這樣的未來。察覺到自己正想著這樣的事，我咬緊了嘴唇。

「……阿爾加魯特大人。」

你其實，是想站在我所處的位置吧？擔心安妮絲大人，支撐著她，分享快樂和痛苦，是想有這樣的關係吧。

但這是沒希望的。即使阿爾加魯特大人希望也是不允許的吧。安妮絲大人是異端，無論有多麼優秀的想法，異端這一牆壁也太高了。沒想到有一天會認為這如此可恨。

「……嗯……」

「……安妮絲大人？」

聽到呻吟聲，我沉浸在思考中的意識浮起來了。以為她醒來了，結果是在說夢話。在我放心的一瞬間，接下來就被從她嘴中漏出的夢話奪走了意識。

「——……阿爾君……對不起。」

斷斷續續，只說完這句。她就微微皺著眉頭，一滴淚水流了下來。

「……安

妮絲大人。」

我輕輕用手指撫摸被淚水打濕的臉頰。大概是睡得很沉吧，安妮絲大人沒有醒來的跡象。我用手捂著她的臉擦拭淚水。

我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從上方盯著安妮絲大人的臉。也許是沒有做個好夢吧，眉毛微微皺著。

我在她的眼瞼上吻了一下。我帶著祈禱的吻，從眼瞼上傳來些許淚水的鹹味。

「……安妮絲大人，請做個好夢。」

接下來我們會怎麼樣呢？將來全是未知的事。並且還有許多問題。等待安妮絲大人的苦難也會有很多吧。對於每當在這條道路上前進就會受傷，但即便如此仍然拼命面對的她，我。

「……我會陪在您身邊的。」

我希望能保護她。這一定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想法，也是被託付的願望。

無論多遠都能展翅翱翔的自由的人。但是，現在請好好休息。不得不啟程的日子肯定馬上就要到來了吧。

——在那之前請做個好夢。希望至少在夢中，沒有人會傷害你。

＊ ＊ ＊

——阿爾加魯特·波納·帕雷迪亞王子的廢嫡宣言。

後世的歷史學家說，對婚約者尤菲莉亞·瑪澤塔公爵千金的悔婚一事開始的一連串騷動，成為了帕雷迪亞王國歷史的轉換點。

擁有王家直系血脈的唯一王子，阿爾加魯特王子的廢嫡，並且擁有巨大權利和派伐的魔法省所引發的不詳事態，動搖了王國。

一時間有沒落危險的帕雷迪亞王國，由兩名少女開闢了未來。

站在時代最前端卻被當做異端的王女，安妮絲菲亞·文·帕雷迪亞。

被稱為天才中的天才，享譽盛名的公爵千金，尤菲莉亞·瑪澤塔。

但這又是別的故事了。——現在的是一直錯過的，某個姐弟的悲喜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