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五章 直面(2/2)
饒是如此,剛剛殺出重圍的他身上也是血跡斑斑,擋了戴靜蘭數刀後,差點就沒汗流浹背。以至於當他站穩腳步之後,忍不住頭也不回地衝著蕭敬先喝道:「蕭敬先,要不是看在你關鍵時刻還對皇上有點良心,誰會救你這種傢伙!」
蕭敬先卻仿佛根本不在意越小四的援助,而是猶如沒事人似的從越小四身後走了出來,徑直走向了戴靜蘭:「你是想替你和劉靜玄毀滅證據嗎?可哪怕是我姐夫死了,我也死了,你們曾經在北燕為官的事實終究還在,曾經寫過的那些奏疏、賀表甚至密揭,終究還在。」
當聽到蕭敬先說毀滅證據時,戴靜蘭再次劃出的一刀便非常自然地出現了幾分猶豫,最終竟是在距離蕭敬先脖子前幾寸遠處停了下來。然而,儘管再進一點點就能斬斷那蒼白得甚至幾乎能看出血管的脖子,可面露森然怒色的戴靜蘭卻沒有下手,僅僅只是怒瞪著對方。
「怎麼,我說錯了嗎?」蕭敬先卻根本無懼於戴靜蘭那滿是殺機的眼神,好整以暇地說,「不論如何,我姐夫都曾經當過你的主君,你要是不願意可以寧死不屈,可你卻默默接受了北燕的官職,然後又和劉靜玄一同叛離……」
不等蕭敬先把之前在周霽月和越千秋面前曾經說過的話再一次拿出來說,已經成功突出重圍的越千秋便暴喝了一聲住口。當他沖了上前,在面色鐵青的戴靜蘭身邊稍作停留時,他便硬梆梆地說:「戴將軍如何,還輪不著蕭敬先你這個反覆無常的傢伙評判!」
察覺到越千秋撂下這話後就如同一陣風似的從身旁掠過,蕭敬先面色一變,待要反唇相譏,轉過身來的他卻已經看到越千秋在距離北燕皇帝幾步遠處停了下來,那背影瞧上去竟是顯得有些彷徨。已經從康樂的話以及之前那隻大鷹的出現猜到了很多東西,他不禁哂然一笑。
然而,他卻破天荒沒有冷嘲熱諷,只是看著越千秋進退兩難,足足好一會兒方才猶猶豫豫地跨前了一步,隨即又停住了。此時此刻,他用眼角餘光注意到,戴靜蘭終究是極其不甘心地打了個手勢,而隨著這個手勢,其麾下兵馬很快就如臂使指地停止了行動。
而這時候,北燕皇帝身邊的侍衛只剩下了不到十人,人人都是周身浴血,傷痕累累,可即便如此,當初曾經倒戈向蕭敬先的那幾個仍然遭到了同伴們的怒目相視,可甭管是哪一邊的人,此時更警惕的,卻是手中提著陌刀的越千秋。
可他們的敵意,終究被身後拄刀而立的北燕皇帝一句話打消得乾乾淨淨。
「讓千秋過來吧。朕現在比死也就多口氣,他如果想殺我,根本用不著衝過來,只要遠遠等著就行了。」在說完這話後,北燕皇帝不得不停下來,讓自己已經極其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至於背上那錐心的疼痛,他早就選擇性置之腦後不顧了。
隨著那些訓練有素的將士緩緩停手退開,剛剛幾乎和蕭卿卿一樣同被逼到死地的康樂方才如釋重負地癱軟在地。而同樣身負重傷的她死死盯著越千秋,突然又側頭看向那位南吳太子,心中卻想起了丁安最後對她說的話。
所有接生的穩婆,如今都已經不知所蹤了,就連收留她的那個人也沒能找到。而那個不知道從何處找來的孩子,最初是什麼樣子,也同樣已經沒人知曉,就連丁安本人,其實從看到開始,就是兩個孩子,自然就不可能分辨出,當時在情急之下被她帶走的,是不是小皇子。
也就是說,越千秋和南吳這位太子中間,誰是皇后之子,如今竟是誰都不得而知……只不過,兩個孩子之一究竟是不是大燕皇帝之子,那就更說不好了。從這一點來說,她一向敬重的皇后娘娘還真是在一個最嚴重的問題上和世人開了一個最大的玩笑!
北燕皇帝眼看越千秋拖著沉重的腳步,面色陰沉地一步步挪了過來,手中那陌刀一下一下地如同拐杖一般撞擊地面,他卻感覺到那咚咚的聲音仿佛一下一下叩擊在自己心裡。等到人在面前三步遠處站定,他這才苦笑了一聲。
「朕從來自負,目無餘子,肆意妄為,落到現在這地步,可以說是活該。」當說出這些深刻批判自己的話時,北燕皇帝的表情極其淡定,就仿佛說的是別人,不是自己。
「就連娶得賢妻,朕也以為她既然不在意那些妃妾,便是真的不在意那些是非。是朕先對不起樂樂,所以不管她之後做了什麼,也算是朕自作自受。畢竟,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朕並不需要通過聯姻來籠絡那些廢物,那些只有美色沒有腦子的女人,根本比不上她。是朕想當然地想要幾個子女塞住悠悠眾口,又耽於享樂,畢竟,她從來都對於床笫之事缺乏興趣。」
「沒有養好子女,是朕的錯,如果不是小十二和老三一塊去了一趟南吳,他們和其他那些兄弟姊妹也不會有什麼差別。當然,現如今他們也沒好到哪兒去就是了。平心而論,朕的任何一個兒女,確實比不上南吳太子。南吳皇帝縱使從前人人道是軟弱可欺,可他一步一步走到現在,比朕這種心性狂妄的皇帝要穩當得多。也難怪千秋你一直都不停地誇他。」
越千秋嘴角往下垂了垂,心想我並不是真的那麼推崇那個不聲不響的大吳皇帝,我只是覺得人家是個不哼不哈卻被人譽為仁君的腹黑人,所以沒事就宣揚一下自己的立場總沒錯。可是,此刻他連強笑再夸自家天子兩句都做不到,索性就保持了沉默。
「丁安如果在此之前真的一直活著,那麼,曾經從火場中把你救出來的,便是樂樂。越家收養你至今,所以你記掛他們的養育之恩,不承認更不願意叫朕一聲阿爹,那隨你。可是,你就真的不願意承認,那個拼死救你出來的,是你母親嗎?」
「我很感激那個救我的人。」越千秋終於抬起頭來直視北燕皇帝的眼睛,見他已經搖搖欲墜,眼神中卻流露出一團如火一般的光芒,那光芒中不見曾經的野心,卻流露出深深的期冀,他不禁動搖了片刻。可下一刻,他便徹底清醒了過來。
「但是,我已經有母親了……不但有母親,還有一個妹妹。所以,我會為救命恩人重新遷葬,年年祭掃,記住那個她曾經給我第二次生命的日子,但我不會因此就把她視作為母親。不管是誰說的所謂真相,只要旁證不足,那就是一面之詞,和從前那些流言蜚語沒什麼兩樣!」
北燕皇帝終於眼神轉厲。他殺氣騰騰地瞪視著那個近在咫尺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質問道:「既然你並不曾回心轉意,為什麼不惜和你師父動手也要過來?」
「我到底和皇帝陛下你逛過上京,也在皇宮裡住過,沒辦法看著你就這樣自尋死路。再加上太子殿下另有想法,所以我就遵命過來了。」說到這裡,越千秋便收起那外露的最後一點點情緒,聲音平靜地說,「你要真相,那就得先活著,不是嗎?」
昨天終於回到家,累慘了都……雁九這個勸不聽的賭棍,以後再有年會,絕不和她去新加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