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平安(2/2)
如果他不讓這匹四條腿的馬停下來,後頭那些兩條腿的流民怎麼追得上來?如果他們追不上來,自己處心積慮想到的這個挑選死士的辦法,豈不是白搭?
他足足等了好一會兒,這才發現那些踉踉蹌蹌的流民出現在視野之中。乍一看那搖搖晃晃的身子,他就知道很可能下一刻就有人會一頭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他哂然一笑,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惡意說:「這到獵場還有好幾里地呢,你們要是跟不上,本駙馬可不會網開一面……」
就在這時候,跟上來的幾十個流民之中卻有人突然叫道:「我若是真的跟到了獵場,駙馬爺真的能收留我和家人嗎?」
話音剛落,長安公主駙馬便遽然色變,他厲喝了一聲,身旁親兵立時就抬手一箭射去。頃刻之間,人群中便傳來了一聲慘呼,隨即便是一陣小小的騷動。
「本駙馬慈悲為懷,承諾收入府的是能夠跟到獵場的人,可不包括那些只能吃飯的沒用廢物!若是還有敢亂說話的,那剛剛那個就是下場!」
眼看自己說完這話之後,不遠處的那些流民一時噤若寒蟬,長安公主駙馬自然非常滿意。在他看來,無底線的仁慈在這種亂世當中只會害慘了自己,立威比立德更加重要。可下一刻,滿以為已經震懾了眾人的他卻聽到了一聲冷笑。
「一個連招攬心腹都犯蠢的飯桶還想稱王稱霸,簡直是痴心妄想!」
在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間,長安公主駙馬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恐慌,因為他依稀發現,自己好似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聲音!然而,他根本沒有仔細思考回憶的時間,因為剛剛那些狼狽得像野狗似的流民之中,卻是有十幾條人影一下子竄了出來。
為首的那個雖說面上儘是泥灰,身上也是破衣爛衫,可起手那一道匹練似的寒光將一個上前阻攔的親兵直接腰斬時,長安公主駙馬只覺得一股寒氣剎那之間從尾椎骨蔓延全身,甚至連動都不會動了。
眼見那些衝上來的人猶如砍瓜切菜似的對付自己的隨行親衛,他好不容易才從牙縫裡迸出來兩個字:「蕭……容……」
那些真正的流民聽到這兩個字時,大多數沒有太大的反應,然而,那些正驚駭欲絕經歷這一場屠殺的親衛們,卻是對這個名字一點都不陌生。隨著有人跪倒在地雙手抱頭以示投降,不少人自知不敵,慌忙效仿,更有人大聲嚷嚷了起來。
「晉王殿下饒命!我們都是被蕭林這傢伙逼迫從逆的!」
長安公主駙馬差點沒被這話給氣死,然而。當看到那個面容冷漠的少年仗劍走上前來,哪怕他高踞馬上,居高臨下,對方卻只是徒步,可他卻仍然生出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他不由自主地策馬想向後退,奈何坐騎根本不聽使喚,以至於當少年來到面前時,他還留在遠地點動彈不得:「蕭……蕭容,你……你怎麼在這裡?」
甄容淡淡地看了一眼這個錦繡華服,重裘加身的駙馬爺,突然隨手一揮劍。頃刻之間,就只見剛剛還洋洋得意的長安公主駙馬一頭栽倒在地,抱著胳膊發出了殺豬似的慘叫。面對這種情況,甄容毫不動容,任由劍尖的鮮血一滴一滴掉落在泥地上。
「我再不來,上京城大概就要變成死城了,凍餓而死的人恐怕連數都數不過來。眼下我不過是劃傷了你的胳膊,你把百姓當成賤民,奴役虐殺取樂的時候,怎麼就沒有因為他們的慘叫而生出過一丁點憐憫之心?」
直到這時候,那些驚駭欲絕的流民方才意識到,蕭容是誰……不就是那位占據了東南面大片疆土,手下號稱有十萬之眾,在諸多豪強中據說最得民心的晉王殿下嗎?
和昔日那位妖王不同,如今這位晉王殿下傳說有南吳在背後提供糧秣兵器,又很得人擁戴,因此眾多擁兵自重的將軍和豪強們聯手拉了一條封鎖線,嚴禁流民以及百姓過去投靠,否則他們早就不遠千里跑過去了!
也不知道是誰帶了頭,一個個流民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甚至還有人喜極而泣地慟哭了起來……至於地上依舊在那哀嚎慘叫,猶如小丑似的長安公主駙馬,卻是再也沒人去理會,即便是他最親信的那些親兵也一樣。
眾多人的目光都落在甄容身上,哪怕此時的少年衣衫襤褸,乍一看去就和尋常的流民少年一模一樣。
已經習慣了這般視線的甄容卻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轉身看向了上京城的方向,片刻之後便一字一句地說:「從今日起,這上京城不再是某些人的一言堂了!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及盜抵罪。這亂糟糟的天下既然沒有王法,沒有天理,那麼,就重新立一個!」
當年劉邦的約法三章,拿到如今來正好能用上……只不過,和那位看似仁慈的漢高祖一樣,如今的他也並不乾淨。剛剛死了的那個人,城門口凍餓而死以及被虐殺的那些人,原本是不必死的……只不過,他的力量有限,終究救不了所有人……
北燕皇帝暴崩三年之後,晉王蕭容入上京城,斬長安公主駙馬及城防營將官三十七人,募流民六千為軍,號平安軍,取天下平安之意。
然而,只有真正熟悉甄容的人才知道,這平安兩個字,不只是心性剛正的他祈求天下平安,也是思念那位如今正在家老婆孩子熱炕頭,成天享清福的平安公主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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