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章 兄弟和知己(2/2)
想到自己這些天的彷徨和不安,劉方圓突然閉上眼睛,不閃不避,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若是父親一直都這樣不願回頭,他不如一死,把這條命還給他算了!可掌風撲面襲來時,他就聽到身後傳來了越千秋的一聲大喝。
「劉靜玄,天底下竟然有你這樣愚蠢短視的父親!」
劉方圓還從來沒遇到過有人敢如此怒斥自己的父親,正腦子一片空白的時候,他就只覺得一隻手猛地揪住他的領子,隨即將他丟到了一邊。踉蹌落地的時候,看到劉靜玄直奔越千秋而去,他登時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也不知道哪兒生出的勇氣,手一撐地就撲了過去。
「你要是敢碰大師兄半根毫毛,我就沒你這個父親!」
憤怒地嚷嚷出了這話,劉方圓一下子拋開了從前對父親的所有敬畏,拳打腳踢頭槌,幾乎是使盡了渾身所有解數從背後往劉靜玄攻了上去。眼見這些苦練的招數全都在劉靜玄隨手格擋之下落在了空處,那股一直沒能迸發出來的怒火更是幾乎燒盡了他的全身!
尤其是看到越千秋站在劉靜玄對面一動不動,臉上還掛著譏誚的笑容,仿佛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能動武的廢人,他就更是急得火燒火燎,幾乎是猛提一口氣,攻速更猛更快了三分。
然而,源出一門的招式對老辣的劉靜玄根本就沒用,即便劉方圓已經是急得眼睛通紅,仍然只能眼睜睜看著劉靜玄騰出一隻手去抓向了越千秋。
可就在那隻手抓向越千秋脖子的剎那之間,他便只見斜里一道劍光如同匹練一般朝劉靜玄襲來,迫得他那個氣勢洶洶的父親不得不收手閃躲。
看清楚來援的是甄容,他不禁又驚又喜。尤其是當看到甄容連出七式,將劉靜玄逼得步步後退,隨即仗劍擋在越千秋面前時,他忍不住真心誠意地開口說道:「甄師兄,多謝你!」
甄容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可最終還是放棄了那打算,只是對著面色鐵青的劉靜玄說:「劉將軍,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如此?」
劉靜玄掃了一眼剛剛被甄容劍風掃過而破損的袖子,臉色和眼神全都變得無比冷峻,口氣更是充斥著滿滿當當的惡意:「你在青城雖是掌門弟子,卻也未必人人服你,更有天巧閣劉國鋒這樣別有用心之輩拿捏你的軟肋利用你。可你在大燕,那位天子甚至不計較你的身世,直接封你晉王,你就不覺得這般拿著大燕的俸祿卻心向南吳,實在是愚蠢嗎?」
甄容頓時面色慘變,而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越千秋就截下了這個問題:「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北燕皇帝死而復生站在這裡,我都可以代替甄師兄堂堂正正地說,他在北燕,一不曾向我朝暗傳任何北燕的消息,更不要說軍情,二沒有接觸過大吳派去的人。」
「所以,甄師兄之前的情況,頂多能說一句身在北燕心在大吳,但該他做的事情,他一直都做得很好,誰都贊他一聲少年英傑。而他哪怕在知道自己的生身父親死在北燕皇帝的手上,更多的也是想到那個人生前的昏聵殘暴,沒有去公報私仇,否則北燕皇帝早死了!」
「所以,你剛剛這話,他可承受不起!而且,你更沒有資格痛罵他!因為你,劉靜玄劉將軍,反而才是從小學的玄刀堂武藝,歸國之後又拿的我大吳俸祿,結果卻里通北燕,差點坑了霸州城無數信賴你的軍民百姓,還有把你的兒子當成自家兄弟的太子!」
儘管剛剛劉靜玄的手最近時距離他的脖子只不過寸許,那手指的勁風已經能讓越千秋感到脖子刺痛,可他此時此刻答話的時候,卻若無其事地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摩挲著自己的脖子,那樣子不像暗嘆劫後餘生,反而像是在挑釁。
而在劉方圓看來,比這動作更加具有殺傷力的,是越千秋那犀利如刀的言辭。他自問如果是父親,在這番言語的羞辱之下,只怕會震怒發狂。因此,他不由自主提起了全副精神,隨時準備衝上去攔下暴怒出手的父親。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劉靜玄並沒有出手。儘管那張臉上雷雲密布,仿佛隨時就會化成雷霆,儘管他能夠從那繃緊的肌肉和架勢判斷出某種前兆,然而,他那位素來很能忍的父親終究是忍住了,只是那周身散布的殺意卻有如實質。
可仗劍護在越千秋身前的甄容卻是身軀微微顫抖。
他此前固然是無奈而又沉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再一次命運轉折,可要說面對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和竊竊私語時真的能夠無動於衷,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他是人,自然也會折服於北燕皇帝在某些方面的人格魅力,自然也會和自己在大吳的種種境遇相比較。
可此時此刻,越千秋站在他身後,卻把劉靜玄的質疑全都擋了回去,那種維護讓他想起了幾個青城師兄弟對他提起的往事——那時他留在北燕,而越千秋回到金陵,此後有眾多人詆毀他是叛國,可越千秋卻毫不留情回擊詆毀他的人,那時也同樣有一番類似言辭。
因此,他沒有開口,微微顫抖的劍尖卻對準了劉靜玄,下定決心哪怕不敵也要把人死死拖住。北燕皇帝雖說看重他,卻只是因為他有些才能,再加上蕭長珙的維護和舉薦。義父蕭長珙固然對他好,卻是為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些東西。
而越千秋信任他,卻是因為越千秋真正相信他的為人和品行!士為知己者死!
劉靜玄眼見越千秋不慌不忙從甄容身後走上前,與甄容並肩而立,而劉方圓也匆匆趕了過來,和甄容一左一右把越千秋夾在當中,他恍惚中想起了當年那個比師侄戴展寧乍一看更加靦腆,但笑容非常燦爛,機靈百變的少年,想到了那個追在少年身後滿地亂跑的孩子。
他就這麼發起怔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那渙散的眼神方才重新收攏。他看向劉方圓,聲音冷淡地說:「阿圓,你還記得嗎?你不但有個姐姐,還曾經有個哥哥。而我和你戴師叔,從前還有一個師弟,一個大多數人都不記得的玄刀堂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