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章 十步殺人笑晏晏(五)(2/2)
同是遊俠兒,滕叔羽哪裡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顯然駱猾厘在盼著那個人的稱讚,可那個人根本懶得稱讚或是不願意違心地稱讚。
這種情緒,他於自己的從屬朋友那裡見的多了,這是一種對強者的膜拜,而這種膜拜化為的便是強者的一句讚賞便足以讓其開懷。
滕叔羽此時方信駱猾厘前言不虛,這人真的不是墨者中劍術最好的那個。
自己勝駱猾厘最多只有六七成把握,還要等駱猾厘的氣力消耗殆盡後才行。對付那個一直沒出手、見駱猾厘殺人也只是和旁邊那個小孩子交談幾句指點一番的臉上有疤痕的人,恐怕就是送死。
「真的就是送死。」
滕叔羽這樣告誡自己,渾身緊繃起來防止顫抖的肌肉也已經消耗了自己太多的力氣,如今就算對付駱猾厘也已沒有太多把握。
於此時他才知道,自己十五歲殺人,在滕地百里之內或可稱雄,可放到九州萬里,只怕算不得什麼。
自己不想死,想的只是揚名天下。
自己還是公族之後,將來越人若退,總還有機會復國。
自己若是揚名,將來復國之時,或可成大夫或可成司馬。
自己就算不再揚名,將來復國之時,總需要自己身邊這些遊俠兒的力量。
但如果自己死了,這一切全都沒了。
看著被駱猾厘拋下的死屍,滕叔羽的第一滴汗珠,就這樣從緊繃的面部和恐懼的內心中滴落。
承載了太多,這一滴本該輕盈的汗珠如此沉重,濺落於地,四周皆驚。
於此時,台上已殺四人的駱猾厘聽著遠處傳來的歡呼、喘息著略微急促的氣息,知道自己此時劍意最盛,筋骨最松。
雖沒有得到公造冶哪怕一句的讚美,他也只是淡淡失落,畢竟自己殺的這幾人都太弱。
此時身正熱、血正沸、氣正盛,知此時是搏殺好手的時候。
於是不再從朱契中抽取,而是劍指台下的滕叔羽,喝道:「你將才說你十五歲殺人,又對我先生口出不遜之言,多辱我墨者。先生教我,不可以小義而殺勇士,否則便是不勇。」
「今日你們既以小義相逼,錯不在我!那個十五歲殺人的滕地勇士,上來與墨者駱猾厘一戰!」
他氣勢正盛,這番話喊出,更添神勇。
以指彈劍,目中無人。
旁邊眾人的目光全投向了滕叔羽,滕叔羽忽然抽劍,眾人皆以為他要上去與之一戰的時候,不想他大聲對旁邊的夥伴朋友道:「今日不可戰,墨者癲狂,戰亦死!不如亡去!」
「我非惜身,實則留此身軀將來以舉大事,我乃叔秀之後、文王之裔,豈能死於此地?汝等欲得名求富,宜速退!」
他也是個做大事的人,知道自己不可勝不可揚名反或身死,當機立斷。
早已注意到墨者在民眾之間留下的通路,大喝之後,說清楚自己不是惜身顧命而是將來要舉大事後,揚劍便跑,對旁邊的眾人喝道:「擋路者,死!」
他這一喊,身邊跟隨他而來的夥伴朋友,也知道滕叔羽都不想戰,自己留下也是死,又見了那墨者的本事,紛紛跟在後面,向外逃去。
這位十五歲殺人的勇士,就是這些巫祝大族的利刃,利刃既折,眾人再無心思,又被駱猾厘之前兇殘殺人的手段震懾,頓時大亂。
不少人或是準備逃走,或是準備放棄,或是準備跪地求饒,再無之前吹拉彈唱高歌復仇的氣勢。
眼看局勢將亂,墨子掏出一隻木哨用力吹動,那些一直持劍站立身披皮甲的墨者聞令而動。
十人一組,以備城門反擊的戰術向前衝擊,當即刺死撞倒了十餘人。
高孫子、摹成子等人率領的那些鄉民,也迅速沖入,將這些人擋在民眾之外。
那些專門守備城門的墨者,一個個都是為了對抗士與披甲大夫而訓練的,死不旋踵最是聽令,這些尋常勇士哪裡是他們對手。
城門若破,最忌怕死後撤,所以每每城門一破,先入城門的必是攻城一方的勇士親貴。
墨子苦思良策,創出破甲短劍密集陣勢,訓練出了百餘名專門用以城門反擊的墨者,可用於萬陣廝殺,又何況這些紛亂之敵?
手中雖無盾,陣型卻依舊十人一組密集成列,一如守城門時,不顧側翼,於二十步外發動衝擊,踐踏撞擊刺殺那些亂鬨鬨想要逃竄的人,下手狠厲果決。
大族不知道墨者想幹什麼,以為要動手殺人,身邊的死士也準備做拼死一搏,可哪裡是這些真正死不旋踵之士結陣而沖的對手;巫祝之後人心散亂,之前哭訴的那個女子也不曾見過這樣場面,膽戰心驚,早已沒了方寸。
墨子早就想動手,只是在等一個時機,一個遠處那些民眾為駱猾厘殺人而勝歡呼的時機。
如今適那邊做側翼已在民心向背上完成了合圍,這裡防守反擊之地敵仇已疲已懼,正是時機。
他等的是義之上流,而不只是等這些人的恐懼慌亂。
亂可殺,不亂亦可殺,只是殺的時候,民眾是歡呼還是憤怒才是他在乎的。
之前秘密傳令,已經讓那些看似分布四周的著甲墨者朝這邊悄然聚集,已完成了合圍,也已將這些人與民眾隔開,只是圍三缺一留下了一處逃亡的路。
勢已具備,再無猶豫,又吹動木哨,喝道:「今日只誅悖義淫祀、祭活人、斂錢財、欺鬼神的巫祝!與旁人無關!亂動者,斬!」
他先說出道理,又以死亡威脅,那些持劍墨者同聲叫喝:「今日只誅悖義淫祀、祭活人、斂錢財、欺鬼神的巫祝!與旁人無關!亂動者,斬!」
周圍悄然聚集過來的百餘墨者發聲喊,登時震懾住了蠢蠢欲動之人。高孫子帶領鄉民穩住附近民眾,遠處的民眾自有適等人說服安穩,萬人竟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