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八章 內外勾連百尺嘆(十三)(2/2)
「要我說,那就是倘若戰死,總要留給我的家人一些東西。比如免除一些賦稅什麼的也好啊……」
一條條、一樁樁,這些樸實的民眾,第一次思索自己的利益,又將這些隱藏在心底的話說出來。
很簡單的要求。
簡單的讓適覺得心酸——原來他們連做夢都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適一一將這些話記錄下來,看似無意地說道:「你們想的和別處的人差不多,但是還有幾條是別處的人想到的,你們卻還沒想到的。」
至於別處到底是遙遠的沛縣?還是城牆之下另外一批守城的人?
適沒說,也沒撒謊,只讓這些民眾自己猜測。
眾人來了興致,適又念了幾條聽起來極為「大逆不道」的言論,眾人只當是城牆之下另外篝火旁的人在閒扯,紛紛贊同。
適將眾人的要求、墨者早已經準備好的一些條件,總結之後,一一念出,便道:「若是這樣,你們便肯冒著被餓死的風險守城了?」
眾人聽到那些在適看來很簡單的要求,早已如痴如醉,均想若是這樣,那豈不是便是墨者所說的樂土也差不多了?
真要這樣,倒真是可以守城,縱然可能餓死,但若餓不死,那將來可就有好日子過了。
也有人覺得,這就像是適剛才說的那個玩笑:給人百金而殺人,會不會接受?況且,這人還為必死,墨者一直在說三晉必然出兵以此來安撫眾人,若三晉出兵救援那就不用死,還能過上好日子,實在是可以接受。
可之前那個膽大之人終於問道:「就算這些可以讓我們效死,但誰又能答應呢?難道君上會答應嗎?我可是粗鄙人,哪裡能夠見到國君呢?」
適笑道:「那也未必見不到。巨子這幾日聽城內謠言,又想到利天下之事,倒是想出了一個辦法。」
「這樣吧,你們這百人之中,選出一人,作為民意之代表,說不定過幾日可以跟隨巨子一同去見宋公,大聲說出來你們想要的利。」
「這是利於自己,也是利於眾人的。你們誰人有這膽量?願意跟隨墨者去追求你們自己想得的利?」
他起身看著眾人,又道:「這種事啊,就像是種地一樣。你說你不受累,又怎麼可能有收穫呢?你們都敢想要收穫,怎麼這種比收穫更重要的事,竟然不想去做了?」
這話一出,之前膽子最大那人便站出來道:「誰說不敢?匹夫亦有膽魄!況且這是為自己爭利之事,為何不做?」
他不去看適,反身面對眾人道:「你們覺得我如何?」
篝火旁這些人是因為守城這件事,而被集中在一起的。
原本或許相識,或許不相識,但這個人前幾日守城極為膽大,又有勇氣,而這件事許多人看來……有些危險。
萬一宋公不答應?
萬一將來被報復?
萬一將來會反受其禍?
萬一種種威脅到自己性命家庭的可能?
既然有人站出來,又因為守城而聚集在一起的人此時只能注重勇氣,就像是餓了的時候會最注重廚藝一樣,眾人便紛紛喊道:「好!」
適便問了這人的名字,說道:「這件事尚且再說,過幾日我再來尋你。你們也可以繼續商量這事,算不得犯禁。追尋自己得利,又有什麼錯呢?我們墨者利天下,其實還不是為了利你們?」
「只是你們非是墨者,便不能要求你們利於其他人。可你們做些利自己的事,總是可以的吧?」
眾人也都覺得這話有理,適又和眾人說了幾句,便說自己要繼續巡城,與眾人道別便先離開。
只是他說是巡城,實則是又去了下一處民眾聚集的地方,說了類似的話,爭取到更多的人站出來。
因為守城,商丘的民眾被君王所允許組織起來。
也因為守城,商丘的民眾有了更為便捷聽宣義部宣傳的機會。
甚至,在守城之時,宋公是希望民強的,但民強總有一天會爆發出對君主的威脅,這又是在守城的時候所不能考慮的。
適想,飲鴆止渴,只怕便是如此。
這些守城在城牆之下的人,代表著他們身後的家庭,只需要他們敢於要求自己的利益,那麼墨者就可以有更多的操作空間。
城內自然還有沒有被集中起來的人,那些人可能此時聽到的,都是那些六卿貴族的傳言,適也不在意。
他不是放棄了城內,而是認為城內那些人貴族們不可能操控他們,而且城內的人分散著,並沒有力量。
城牆下這些被徵召的人,聚集在一起,雖然還算是烏合之眾,但畢竟是之眾,比起那些城內分散的個體而言,力量仍舊強大。
況且,適很自信,一旦真的出事,他有能力讓城內那些被煽動的民眾很容易倒戈,站在自己這一邊。
道理簡單的不能再簡單,就是最簡單的自私自利。墨者不自私自利,但卻可以藉助天下人的自私自利去做成許多事。
楚人一天還在圍城,這些因為自私自利被煽動起來的民眾,就還能保持著最基本的組織結構。
名正言順宋公允許且盼望的組織在一起,終究會讓宋公有苦難言。
待適與宣義部的人走訪完城牆下聚集在一起的、以守城防備楚人強攻為名義的城內國人民眾後,已經遴選出百餘人的民眾代表。
他們暫時未必有力量,但他們卻可以讓墨者做一些名正言順的事。
種種消息匯總起來後,適相信,此時那些散播傳言的人,也必在準備。
若要動手,只在兩天之內便見分曉。
因為墨子告訴適,楚人已經裝不下去了,再這樣下去楚人的軍心士氣都會崩潰。
內外勾連之下,城內的人也必然選擇這幾天就動手。
貴族們,或許會按照以往的經驗,認為民眾們想的,就是他們所能聽到的。
只是他們卻不會知道,城牆下那些以守城名義組織在一起的民眾,所想之事已經完全不是貴族們認為民眾在想的了……
適想,此時那些散播謠言的貴族們,在忙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