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零章 內外勾連百尺嘆(五)(2/2)
適,便是為此而來。
面對著輮輻等人的疑惑,適笑問道:「圍城只是特殊之時。我只問你們,若是楚人破城,難道會和以往有什麼不同嗎?你們的軍賦不需要繳納了嗎?你們不需要從軍出征了嗎?」
這話說的極為直白,也毫無「道德」,在場的工匠們們卻沉默不語,仔細思索。
許久,輮輻才道:「想來,也沒有什麼區別。該繳納的軍賦一樣要繳納,該從軍出征還是要從軍出征。」
適哈哈笑道:「對啦。你們不是大夫、不是上卿。沒有俸祿,沒有封地,沒有權利只有義務。這宋國與你們何干呢?便是改了個名字,叫楚之商丘縣,又有何區別?」
輮輻想了一陣,也笑著問道:「如你所言,這商丘城竟不用防守了?」
適搖頭道:「商丘城是一個人嗎?大夫與上卿,他們當然要防守,因為他們在宋國有俸祿、有封地。」
「墨者當然要幫著守城,是為了約束天下好戰之君,終究若是天下好戰之君都不再好戰,不再興不義之戰,也算是利天下。」
「你們即便不想著利天下,但也要想到,若是不再興不義之戰,你們豈不是可以少繳納俸祿?少服軍役勞役?終究你們也是有守城的理由的。」
「所謂交相利,便是眾人有利,才要守城。」
這算是說給第一種人聽的理由,說的過去,也算充分,但並不足以說動另外一些人。
對於守城,適根本不在意。不是說不在意城能否守住,而是不在於是否需要所有人都具備一種「守衛國都是義不容辭的職責」這種意識……此時的國,不是他所理解的國,這麼想於此時絕對不對,他也絕對不想天下出現楚族人、秦族人、宋族人之類的說法。
於此時,他需要的是煽動,煽動起一些特別的、名為「爭取自己利益」的火焰。
而這種煽動,不能直接說出來,而是需要不斷地引誘。
引誘的,只是第三種人。
果然,如輮輻這樣的工匠聽了適的理由後,嗤嗤笑了一聲,問道:「適,你說得對,可是……我們還是不喜歡聽啊。」
「我們利天下,可郢都、安邑、洛陽、臨淄等地的工匠,憑什麼不利天下?」
「我們若是能夠幫著你們嚇天下好戰之君,那麼安邑洛邑等地的工匠也不需要繳納那麼多的軍賦了,可我們憑什麼幫他們呢?我又不認得他們……」
「你們墨者總說,兼愛兼愛,他們若是能兼愛我,我自然兼愛他們。可他們不曾兼愛於我,我為什麼要兼愛他們呢?」
「我也知道,你說的利天下,最終利的是天下人。可是,為什麼就不能別處的人利天下,來利我們呢?為什麼我們要付出呢?」
墨者組建了工匠會,活動了許久,宣義部成立之後一直都是適在管轄著這些人的意識動態。
適不想要一個純淨的墨家,而是想要一個利益聯盟團體。
哪怕裡面充斥著野心、自私等等一切。因為時代只能走到這一步,墨子想要的那種純淨的苦修團體必然會在此時失敗。
因而,工匠會內部,魚龍混雜,第一批成長起來的手工業者市民階層的心態,也更傾向於自利,而這種追求恰恰又是將來推翻貴族分封統治的基礎。
自私自利,是貴族最害怕的一種想法,因為他們需要用這四個字的相反面要要求那些農夫農奴與工匠,而他們自身無需遵守、也無人會指責。
適聽了輮輻的話,慢慢引導道:「那麼難道利天下,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得利的事嗎?你們也是天下的一部分欸。」
輮輻有些羞澀地笑了笑道:「適,假如我做一件事,臨死之前我可以得到許多,即便是真的,我也不想去做啊。難道就沒有一種幾年之內就能得到的辦法嗎?」
「我也知道,利天下最終利的是我們每一個。可讓我自苦以極,至死都不能得利,我是做不到的。」
「天下人又有幾人能做到呢?難道墨者不是只有幾百人嗎?」
適哈哈笑著,在場不少人也知道適說話和氣,能和他們打成一片,對於輮輻的這些話,必然不會生氣,這哈哈的笑聲必是真笑。
笑過之後,適便質問輮輻等人道:「如今楚人尚未破城,所以破城之後到底如何,那也難說。」
「若破城之後,逼迫雙倍軍賦、所有工匠歸屬於工尹……這終究是於你們有害。」
「巨子曾言,權,兩害相權,取其輕者,為利。那你們說若是這樣,你們守不守城?」
這個問題不需考慮,眾人紛紛道:「自然要守。可未必如此啊。」
適點頭道:「楚人如何,我們也未必知道。但是……」
說道但是的時候,他話音一重,帶著幾分蠱惑道:「但是,若是宋公答允你們,若能守住城,你們的軍賦減半、你們所服的勞役給予錢財、你們欠下公室高利貸的免除利息……」
「甚至以後宋國之事,不但是公族、六卿、大夫可以商議決定,卻連同庶農工商都能參與商議……這樣的話,你們是守還是不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