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三章 天元逼併邊角騰(三((2/2)
「還有的,認為應該說動王公貴族,或者墨家出仕為任,這樣可以勸諫王公貴族以行墨家的仁義之政。」
「還有的就是為了出仕,就是為了搏名……」
「墨家擴充了數倍,沛縣為天下游士最多之處,部分新加入的墨者對於勸說王公貴族行墨家仁義之政、對於以墨者的身份出仕利於國利於民……這樣的想法很多。」
「凡事有利有弊,這件事也需要解決……」
適剛想要說點什麼,高孫子黯然道:「巨子的身體……似乎有些不好了。長桑君去看了,雖還硬朗,但卻已大不如前。巨子心急,這件事若不解決,他擔憂自己死後,墨家一如仲尼之學六分,各執一詞,墨家的學問和利天下的大業,恐要挫折……」
在場眾人,除了已經知曉的高孫子和市賈豚外,各自吃驚,不少人驚問道:「巨子如何?」
這些在場的人,多是墨子的弟子,也有少部分屬於適嫡系的後進墨者。但對於墨子的感情和關切,都是相同的。
適雖然知曉墨子也是凡人,不是天神,總有逝去的一天,可卻沒想到這一天似乎真的快要來了。
高孫子見眾人驚慌,嘆息道:「驚慌倒不必,我墨家節葬節用,雖敬鬼神卻也不求長生,不懼生死。人哪能沒有生老病死的?」
「巨子說,他墨翟死了,巨子卻可傳承。他墨翟隨死,墨家之義尚在。有什麼可以悲傷的呢?」
「況且有天下聞名的長桑君,巨子的身體還好,不必驚慌。巨子只是希望九月份的聚會,能夠商討清楚墨家今後該怎麼走,往哪走……這件事若不解決……」
適點點頭,在場的人物都是要參加九月份擴大的同義會的人,高孫子也並非不知道輕重,既然直接說出來這件事,恐怕也是有自己的打算。
在大方向上,適和高孫子沒有分歧,否則墨子也不會極力主張高孫子來與適配合,恐怕也是為了兩個人先能夠和眾人通氣。
兩個人的分歧,主要集中在經濟方面,集中在墨家的「非樂」這件事上,從而引申到墨家的一系列經濟變革的政策上。
墨子對於非樂的態度,可以引申出各種不同的含義。
後世有所謂,我注六經、六經注我。
這件事在墨家內部,也是存在類似的情況的。
墨子說:
今王公大人,雖無造為樂器,以為事乎國家,非直掊潦水,折壤坦而為之也,將必厚措斂乎萬民,以為大鐘、鳴鼓、琴瑟、竽笙之聲。古者聖王,亦嘗厚措斂乎萬民,以為舟車。既以成矣,曰:「吾將惡許用之?」曰:「舟用之水,車用之陸,君子息其足焉,小人休其肩背焉。」故萬民出財齎而予之,不敢以為戚恨者,何也?以其反中民之利也。然則樂器反中民之利,亦若此,即我弗敢非也;然則當用樂器,譬之若聖王之為舟車也,即我弗敢非也。
民有三患,飢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然即當為之撞巨鍾、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干戚,民衣食之財,將安可得乎?即我以為未必然也。意舍此,今有大國即攻小國,有大家即伐小家,強劫弱,眾暴寡,詐欺愚,貴傲賤,寇亂盜賊並興,不可禁止也,然即當為之撞巨鍾、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干戚,天下之亂也,將安可得而治與?即我未必然也。是故子墨子曰:「姑嘗厚措斂乎萬民,以為大鐘、鳴鼓、琴瑟、竽笙之聲。以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無補也。」
大致就是說,大鐘、鳴鼓、琴瑟、竽笙之聲,有個卵用?
舟、車這些東西,天下萬民都能得利。
但是你搞撞巨鍾、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這些東西,能夠解決「飢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的問題嗎?
再者這些東西這麼昂貴,哪一個不需要民脂民膏?王公貴族搞這些,必然要盤剝百姓,這樣的禮是害天下的,這些東西總不能變出來吧?
現在天下百姓還在挨餓,還在飢不得食、寒不得衣、勞不得息,王公貴族把搞禮樂的錢和勞動,用在發展產業上、發展農業上不是更好嗎?
任何東西超脫了時代去看,都是不對的。
若是後世,人人吃得飽了,大可以指責墨子「不懂藝術」、「反對文化」、「民粹主義」等等。
但此時這個人均壽命不足四十、還在使用石器銅器牛耕尚未普及的時代,這麼指責墨子那就是完全站在了貴族的角度上去看問題。
只不過關於「非樂」的看法,也造就了適與高孫子之間的矛盾,主要還是其引申義。
靠奢侈品賺貴族的錢,然後發展墨家,這件事到底對不對?是不是違背了墨家「利天下」的道義?
沛縣發展的模式,如果按照適那麼來,就是再靠手工業和技術,吸天下的血。
比如高孫子一直反對的璆琳,這就和鐘鼓一樣,是奢侈品。民眾不會得利,貴族盤剝加重。
適則抓住墨子關於「非樂」中「然則樂器反中民之利,亦若此,即我弗敢非也;然則當用樂器,譬之若聖王之為舟車也,即我弗敢非也」的論述,與高孫子極力爭辯。
墨子說「然而樂器要是也這樣反而符合民眾的利益。我則不敢反對。然而當象聖王造船和車那樣使用樂器,我則不敢反對」。
這「樂器」的引申義,就是奢侈品,或者說一些民眾所不能使用得利的「手工業品」。
適認為自己的辦法,長久來看是符合民眾利益、是如同聖王造船造車一樣的。
高孫子則認為,適的想法結果是沒錯的,的確是可以發展墨家最終變革天下的,但是這個過程是有問題的。那些貴族們盤剝加劇,墨家的這些烈酒、璆琳之類的奢侈品,是不是要負責人?
比如三晉的某個貴族,將來璆琳真的出現,他加劇了對封地的壓榨,有人死了有人逃亡甚至被壓榨的家破人亡,做出璆琳並且售賣的墨家,需不需要負責?
為了利天下,過程的正義到底需不需要遵守?可不可以為了結果不去考慮那一切過程?
墨家內部都知道適和高孫子在這件事上的看法矛盾,從烈酒一事上就鬧得墨家內部人人皆知。
然而這一次墨子派遣了高孫子前來,同時讓市賈豚也跟隨,其實這樣的安排極有意思。
三人級別都高,在墨家內部也有威望威名。
三人在墨家今後發展的大方向是一致,對於王公貴族的不信任一致,對於墨家紮根泗水「武裝割據」、滲透楚國「國人暴動」、以為將來「選天子」這件事都表示支持。
九月份的大聚會,要討論的大方向就是這個,但是一些小問題也需要一併解決,看來墨子不準備在死前留下一些懸而未決的爭端。
適的經濟政策和態度,市賈豚是絕對支持的,他掌管墨家的財務系統,對於墨家的消耗心知肚明。
高孫子眼裡揉不得砂子,一直對適的一些經濟策略持疑惑態度,是墨家內部「自苦以極」這一派的代表人物。
派遣這兩人前來,一則是墨子心中已經認可了適關於墨家今後發展方向的意見,二則是希望在大方向一致的前提下,「自苦以極」的純粹理想主義派系和適為首的部分實用主義功利主義的派系能夠在內部先行達成一致。
從而在九月的大聚中聯合一致對抗那些對王公貴族抱有幻想、理想化地認為墨家應該繼續維繫天下弭兵的派系。
市賈豚所代表的的,是墨家整體現實。龐大的開銷、高昂的支出,這需要有他作為現實的一面,用殘酷的現實調和適和高孫子之間的爭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