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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宿貴舊夢泣涕漣(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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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心猛然一揪,頓覺心頭懸著的線已經斷掉,可不想越女竟然不再復唱前文,而是直接重唱了一遍那一句調子最高的「維師尚父,時維鷹揚」。

一連三句,一連三嘆,那手中短劍也如同昔日太公望車上的鷹旗。

三句唱罷,越女橫劍身前,不再唱最後一段,臉上汗珠滾落,手中銅劍閃耀,看著在一旁有些恍惚的齊侯,大聲道:「君上乃是太公望之後!伐紂之時,太公望親乘戰車、揮舞鷹旗,何等氣魄?」

「都說丈夫處事心當高遠,可君如今哪還有一絲太公望的氣度?」

「君身上流淌的,是輔佐武王安定天下的太公望的血;是昔年九合諸侯尊王攘夷的桓公的血;是當日文有晏嬰武有司馬穰苴的景公之血!」

「如今我看到的是什麼?是只知道玩樂的昏侯、是不管國人流血的懦夫、是被田氏一族玩弄股掌的愚人!」

「昔年你為公子,尚有豪氣令我生敬生愛,可現在呢?你既為侯,怎麼反不如當初做公子之時?」

「你已變,我也不想再見這樣的夫君!丈夫處事,竟不如女子!罷!罷!罷!不如不見!不如不見!」

連說三句罷了,橫劍頸前,用力一刺,血頓時留出,就此香消。

侍衛們的臉色全都變了。

不是因為在宮中見血,齊國經常政變,血他們已經見的多了。

他們變色的緣故,是因為這越女說的最後那一番話,這可是大事,一定要告知田氏眾人!

這越女好大的膽子,分明是挑動君上造反!

幾名近侍暗暗看著齊侯,只見齊侯踉蹌了一下,跑到已經斷氣的越女身邊,忽然痛哭。

近侍見齊侯痛苦,登時大驚,心說君上你果然有反心!

不想齊侯哭道:「你的劍舞是最好的,怎麼就這樣死了?以後我還去哪裡看這樣的劍舞?本想著帶你一起去與越王成盟,你死了這一路我豈不無趣?你一女子,懂得什麼?天命有變,昔日黃帝勝炎帝、武王勝商紂,這都是天命啊。」

「天命難測,人力豈能違……」

他在那又哭幾聲,只說什麼天命之類的話,又說什麼以後再難見到如此舞姿大為無趣之類,當即飲了三杯烈酒,看似已經醉了。

醉的不省人事的時候,尚且在那說什麼天命難測、人力難違、以後再難見到如此劍舞之類的話。

自有近侍將這些牢牢記下,回稟田氏。

齊侯只說想要睹物思人,於是留下了越女自殺的那柄劍。

夜裡,近侍們將今天發生的事報給田氏兄弟。

田昊問田和道:「此事……你怎麼看?呂貸如此做,是真是假?」

田和笑道:「不管真假,已無所謂。他怕我們疑心,或是怕我們遷怒於他,不是已經向我們求饒了?」

田昊不解,田和解釋道:「黃帝勝炎帝,這是天命。天命不可違,近侍豈能聽懂?這是說給我們聽的。太公望乃是炎帝之後,你我乃是黃帝之後,取而代之正合天命。」

田和這樣一說,田昊頓時明了齊侯的意思。不管是齊侯真的已經徹底安命,還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心思,亦或是擔心越女事引得田氏不快,但這黃帝炎帝之說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好東西。

此時尚無五行之說,也沒有人能徹底解釋天命,齊侯這樣一說,正給了田氏一個絕佳的機會。

如今都在說韓趙魏三家得三嘉禾,順應天命;如今若能找人整理出輪迴天命之說,田氏代齊也算是一段美談。

既然三代禪讓,大可以先行禪讓事,再請周天子順應天命封田氏為侯。

姜尚乃是炎帝的後代;而陳姓也正是以黃帝為祖。黃帝勝炎帝、陳代姜,正合天命。

若再遍尋儒生方士,弄出輪迴天命德行始終之說,便再無憂慮!

至於說數國伐齊事,在田氏兄弟看來都是小事,三晉沒有那麼大的胃口滅亡齊國,最多是換取聲望來求封侯事。

兄弟倆議定此事,也不管齊侯態度真假,既然知趣也就不必當成他想要謀反,就當自己也信了他的話,將那胡亂言語的越女剁成肉醬餵狗就是。

齊侯寢中,之前看似已經喝醉的齊侯,清醒地看著那柄尚且沾染香血的劍,喃喃道:「我生平至今,最恨之事,不是田氏欺我,而是在你死前不能讓你知我的心思。」

「田氏勢已成,國氏、高氏、晏氏均已破滅,齊國之城十中有九屬田氏,又在封地行邀民心之策,壞官山海之略,我縱有心,又能如何?」

「昔年簡公不過是心懷不滿,就被田氏追殺致死,我又能如何?田常下葬,以九鼎相陪,天下皆知,又如何?簡公薨,那是弒君,但諸侯又有何震動?仲尼怒,又有何用?如今儒生不也照樣事田氏?」

「數國伐齊,不過是三晉藉機封侯尋事,我這個齊侯還要出面求周天子封三晉為侯,為將來田氏取代我姜齊準備。數萬人的死活不過是個玩耍,有誰真的在意?」

「雄心啊雄心,我哪裡還會有?只求這一世這樣混過去,將來他田氏若真能取齊,終究這齊是他們的國,總會善待百姓,不會像如今一樣為了逼我出醜將數千齊人做奴隸送與越王,也不會像如今一樣連將士的屍體都不安葬收回只為了讓齊人罵我昏庸……」

「收屍事、男女奴、與越王駕車……我若連這個都不懂是為了什麼,也枉活天命之年。」

「罷了……你既從越地來,若將來一日我被逐,只求田氏一件事……勿伐越。這是我唯一能做的,日後黃泉相見,再與你說我心思。屆時,太公、桓公、景公……三十代先人,又會怎樣看我?」

「這劍我會留著,等我死了便做陪葬……我只是不想死。」

孤獨的半老之人就這樣喃喃自語,擦乾了淚,擠出了笑,等待著明日繼續行樂,當一個只知道安樂全然忘卻了太公血脈與前人輝煌的昏主。

那些祖先的舊夢,他已經不敢做,只余隱藏著不被人發現的泣涕漣漣,還有一直想忘記的曾經輝煌的血脈。

那些舊貴族們將要流的血、那些舊貴族們此時流的淚,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一個事實:一個混亂而充滿變革的時代就要到來了。

還多少講些禮樂禮法的春秋,馬上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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