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七零章 庶卒君子金鼓交(十一)(2/2)
之後,墨家義師又打開糧倉,說城內百姓多饑饉,這些府庫之糧是為了讓百姓在饑饉的時候得到救濟、為了在戰時的時候可以守衛。
現如今百姓已經饑饉,面有菜色,就該發放被百姓。至於守衛,墨家人也出面表示,武城無非防魯,若是魯國入侵,墨家自會阻止這種不義之戰,定會前來支援。
武城宰既是被迫,也是被墨家說服,發糧給百姓後,百姓歡呼,皆呼萬歲。
期間墨家義師秋毫無犯,正是儒學氛圍濃重的武城民眾眼中的「君子之師」,畢竟武城是曾參、曾點、澹臺滅明的故鄉。
越王翳為了名聲,又以費君的名義讓武城宰下令完成徵收的工作,武城宰見識到了民眾得到糧食時的喜悅,如今又要讓自己出面逼著民眾交還糧食,不由長嘆。
便想到《衛風、氓》中的一句話,曰: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他心想:士之二三,猶喪妃耦,而況一邑之宰?
前幾日自己出面,雖說有墨家義師武力的逼迫,但還是有道理的,再加上自己也已經認可了墨家的說辭。
現如今又要自己出面讓民眾將糧食返還,自己的話數日兩變,這如何能行?日後家族在武城如何立足?
那士人二三,妻子便會離開。
自己這一邑之宰若也二三其言,又怎麼能夠讓民眾信服家族?
又想:一月二變其言,不信;奪百姓之利而被怨,不義;棄君之命,不忠。有一於此,不如死也!
死志既生,又想到了義師主帥名適的宣揚的一些事。
這一次墨家義師的宣揚,是止戰非攻,是要驅逐殘暴之越,創立一個泗水八國的非攻同盟,期間各國非攻止戰,一致抵禦外部的反抗,並且墨家願意支持各城的變革……而且暫時沒提政治變革,只是提起了一些先進的農具和技術方面的。
義師秋毫無犯,軍容齊整,更為可怕的是其中不少泥腿子出身的賤民竟然都認字會一些九數,這讓沛邑宰不得不佩服。
他覺得義師能夠擊敗越國,因為他親眼見到了義師的軍容,也見識到了義師攻城手段的可怖,還有那些之前從未見過的可怕武器:義師主帥說這是天志之力,只怕所言不虛。
既是這樣,想來墨家在泗水必能獲勝,自己的家族想要繼續在這裡紮根維持,總不能成為那個「助紂為虐」之人,自己被越王翳逼著徵收糧食,那豈不是會被墨家認為「助不義之戰」?
將來墨家若在泗水得勢,自己的家族名聲既毀,民眾怨恨,這如何能夠長久?
想到「義」,萌生了死志。
想到了現實和家族的未來,更讓他的死志堅決。
於是,武城宰在民眾面前說了一堆義士之言,橫劍自刎,民眾慟哭,心中更怨。
他既死,城中也無人願意站出來做這件事,越王翳只好強制執行,下令三日之內必須返還糧食,各家的數額都有定量。
因為墨家義師實在是太過「秋毫無犯」了,府庫整理的乾乾淨淨,帳目清清白白,每家分了多少糧食也都寫的清清楚楚。
大軍在城內,民眾敢怒而不敢言,只好乖乖地將剛剛分到手的、還沒有捂熱乎的糧食繳納上去。
還有不少家還有墨家的紙幣,有購買的,並無糧食,便想著把這些「錢」繳納上去,畢竟這些錢確實能夠買到東西。
然而越人卻並不收,凡是交錢的,一律退回,強制各家繳納如數的糧食才行。
這一來一回,對比嚴重,便有人在城中傳唱歌謠,只說越人殘暴而墨家行義。
越王徵集了糧食,又傳來消息,義師南下,似乎有直奔費國都城的意思。
在武城,越王翳已經知道,義師不過萬人。
若是別的軍隊,萬人攻破一國都城,那就夢話,即便費國小國,但也不是萬人可以頃刻攻破的。
就算城內不能反擊,若是被困在城下,前後夾擊,必能大破。
可是義師這萬人的攻城能力,已經讓越王翳膽寒。
滕、倪、武城皆是數日攻破,火藥之物攻城配合坑道挖掘,卻是利器。
那公尚過當年游越的時候,便說起過墨家守城的手段,挖坑以防穴攻,那是墨家守城的重點技術,挖坑的手段已然天下無雙,再配合這些火藥,實在是不能防備。
既是這樣,那麼這義師南下說要攻取費國的都城,就不得不防。
一旦攻破,這些小國如何肯全面聽令于越?而且墨家的大本營在沛縣,越人也只能攻打滕國,而不能攻打沛縣。
當年商丘城下,楚王盟誓,沛縣利天下,所以若是有攻打沛縣的楚人必然救援。因為楚國可以從沛縣得到技術和各種先進的東西。
楚國盟誓之後,中原各國也紛紛表態。
雖說後來楚國和三晉都各自指責對方而沒有參與墨家主導的弭兵會,但是關於沛縣的盟誓還是奏效的,尤其是墨家在商丘和牛闌邑展示了手段之後更是如此。
再者,沛那是宋國的領土,墨家只是名義上的「沛宰」,越人若是越過滕地直接攻打沛,那就是對宋開戰,這不是越國所希望的。
因此,這場報復之戰,只能圍繞著滕國來打,不敢越境。
如果現在不展示出可以救援附庸國的力量,這些附庸國日後就再難聽命越國了,越王翳沒有徹底滅掉墨家的能力,他只是想彰顯滕國的霸權以維繫越國在北方搖搖欲墜的統治,就不得不考慮附庸國擔心墨家日後報復。
不管真假,義師既然南下,越王翳就必須也要南下,若是能夠在費縣國都附近與墨家義師決戰,那是最好的。
否則,這萬餘人的義師在外,墨家又可以困守滕城,自己這數萬大軍如何能夠安心作戰?
按照天下之前的規矩或是常識,這麼打仗就是自己作死,很容易被尾隨的大軍包圍在城下,可現在卻真的不一樣了。
天下之前從未有過這樣的戰法。
因為天下之前,從未有過能夠三日破萬人之邑的攻城手段,多是圍城,可墨家義師完全改變了天下戰爭的規矩。
那些夯土的、兩丈高、七里周長的、看似牢固的小國城邑,在善於守城的墨家眼中,竟好像是一塊隨意可以捏碎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