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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七章 百乘金玉悖轍還(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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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西河守,他面對的敵人就是秦國,所以警惕的也就比別人更深。

秦公子連收攏了勝綽等叛墨,這並不是秘密,尤其是魏人親自聘用勝綽卻被拒絕之後,更是如此。

叛墨不會講什麼義與不義。

可魏斯用人也多重才能而輕德行,吃兒子的、殺妻子的、無視兒子之死仇怨的、當過市井無賴的……都可以在魏名震天下。

況且又有吳起李悝進言,魏斯確實想要招攬勝綽等人,就像當年招攬段干木一樣。

可那些叛墨一口回絕,反而投靠了如今看起來毫無希望的秦公子連。

吳起知道,雖秦人屢屢戰敗,失掉西河,但秦人終究是千里之國,也曾成霸業,而且周邊局勢也不像是宋鄭那般險惡——非是處在四戰之地,只要抓住時機就總有崛起的機會。

可以說魏斯對於秦國充滿了警覺,不然也不會將吳起這樣的大才放到西河。

當初厚待出逃的秦公子連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晉六卿之亂,智氏的許多失敗者逃亡秦國,魏斯和秦人有沒有秦晉之間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沒有太多理由收留公子連。

只要將來有機會,便可以送公子連入秦,扶植一個親魏的附庸政權。

秦人不傻,每一任秦國國君都希望改變那種貴族亂政、甚至可以廢立君王、逼君王自殺的局面。

君權和貴族權力本就是最大的矛盾,即便如今的秦君贏悼子算是政變上台。

他在台下的時候自然希望貴族權力大而君王權力小;到了台上則必然會希望君王權力大而貴族權力小。

如今秦人連連敗績,不復穆公之時,由是秦國國君贏悼子也做出了一些改革。

為了對抗西河的私有土地制度導致的西河秦人歸心、大量的秦人逃亡魏國的局面,秦國內部也已經開始徵收私畝稅:從法律上承認了那些私田的合法性,這件事懸而未決,國君隨時都可以用破壞井田禮制的緣故收拾那些有大量私田的大貴族——敢不敢做是一回事,有沒有做的藉口又是另一回事。

不只是私畝稅的改革,秦人的等級制度也稍微出現了一絲鬆動。原本帶劍只是貴族的特權,但是贏悼子還是以秦人好私鬥固需吏佩劍防身為理由,在等級制度上打開了一個口子。

秦國的賤民階層終於可以佩劍了,能不能買得起是一回事,生下來就沒有資格配劍又是另一回事。

這種改革,引起了魏人的一些擔憂。

可在吳起看來,完全沒有擔憂的必要。

秦人就算改革,也要先來一場對抗舊貴族的屠殺和血雨腥風,而且短時間之內也不可能成功。

就算改革了,那麼哪裡有那麼多賢明的基層官吏呢?

秦人地處西陲,東進壓晉、南下巴蜀的戰略,在百年內全部失敗,徹底堵住了和中原的聯繫。

而魏地處中原,各國的游士都可以很方便地來到魏地,這才是魏國可以變革的基礎,一個獨立於舊貴族、沒有龐大家族力量的新階層。

吳起、樂羊、段干木等等這些人,俱是如此,他們天然地會和君王站在一邊,對抗那些掣肘的貴族——因為他們除了君王的信任之外一無所有,他們能也只能站在加強君權這一邊。

這些人作為吳起所說的「制政者」,對抗那些「守舊政」的貴族。

當然也需要一些「行令者」,來作為基層官吏,這樣才能完善魏國變法後的權力分配。

而子夏當年在西河,為魏國留下了龐大的遺產:西河學派讓魏國成為了三晉的文化中心,不斷地依靠講學製造源源不絕的基層官吏。

如今就算贏悼子想要變革,而且看起來已經做了兩件看似雄心壯志以為後來的事,但在魏國高層看來,這還早得很。

與舊貴族爭權、培養大批新的基層官吏。

這兩者相輔相成:沒有足夠的士、落魄貴族等基層官吏,就沒辦法對抗舊貴族。與舊貴族爭權不成功,君王就無法提拔大量的新貴。

秦立國不早,卻至少比今年剛剛封侯的魏早。

晉六卿之亂,殺了這麼久,魏的貴族們才剛剛站穩腳跟,還未形成根深蒂固不可撼動的集團,沒有舊貴族掣肘,所以三晉變法都容易一些。

可秦國的貴族力量太大,和三晉根本沒法比。

魏國變法,看似簡單而不血腥,因為魏國的貴族階層還不成型,所以可以繞開你死我活的這一階段。然而魏可以繞開,秦卻繞不開。

你死我活之後,還要有充足的游士、龐大的對抗大夫卿家族的士和落魄貴族。

以及,源源不斷地基層官吏。

這些秦國都沒有。

可是,吳起知道勝綽等叛墨投靠了公子連。

勝綽的才能,吳起還是認可的。當年齊魯交戰,兩人四戰,吳起勝二平二,雖說一個弱魯一是強齊,可吳起認為能和自己打平的人,已經相當難得。

況且……墨者的才能,可不只是野戰對陣,甚至這只是守城中「上守出城決戰」的一部分。

墨者的義,吳起覺得不可能成功,所以他可以不警惕那些沒有叛義的墨者。

但是,勝綽這些人已經叛了墨者的義、叛了吳起看來無需警惕墨者原因的義……

秦國缺乏一群依附君王的游士去對抗舊貴。

秦國缺乏一個屬於秦國的「西河學派」來培養基層官吏。

吳起知道,秦國現在什麼都沒有。

可萬一有一天公子連入秦呢?

這部分叛墨入秦,就只能依附君王去對抗舊貴族,來獲取權力。

這部分叛墨入秦,完全可以建起屬於秦人自己的「西河學派」,去掉墨者的義,而又什伍、明令、尊法、同上的一個新的學派。

吳起擔憂,秦人將來什麼都會有。

他必須向魏侯進言兩件事。

其一,繼續派人去沛邑,求請學習墨者的那些利天下之物,甚至可以百金千金去聘用一些人。

其二,想辦法解決秦人崛起的可能性。要麼繼續壓制秦人,徹底讓秦崩潰後再南下、東進;要麼……放棄對公子連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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