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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百工稼穡非小人(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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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的牆壁因為要有門窗,所以很小。

但狹小的牆壁上,還是畫了一個人的模樣,人的下面寫著三個字。

左、人、右、

僅僅是北面的牆壁,便吸引住了所有墨者的目光,一個個或是驚呼或是稱讚,亦或是狂喜高呼。

禽滑厘本來聽六指說了許多古怪事物,如今親眼得見,心中雖然狂喜,卻依舊頭腦清醒。

他將目光投向了其餘的三面牆壁,嘖嘖稱奇。

短暫的震驚之後,又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在那裡學著什麼東西的女人。

悄悄靠近後湊過去低頭一看,發現這些女人手中拿著一團仿佛柳絮般的東西,但是比起柳絮要長,顏色更白。

一個年紀不大的女人,將這樣白色的仿佛柳絮一般的東西攤在一塊木頭上,然後拿出一根蘆葦棒,一點點地滾動著,將那些白絮滾在了蘆葦棒上,搓成長條。

這女人嘴裡還在解釋道:「這樣一來,鬼花就被捲成了長條。搓成長條之後,再捏著長條紡線,就像是平日裡搓的麻團一樣。你們試一試,不要怕弄壞了,弄壞了再抖開就是。」

禽滑厘心想,這應該就是六指那孩子說的鬼布,據說織出來後潔白如雪,而且省了浸麻剝麻這一工序。從收穫到織布,完全可以一個女人完成。

他既已親眼見了這些真的可以改變很多人生活的東西,關注點也就放在了這些物質之上的層面。

正如有些墨者只看到北面的牆壁,他卻能夠對著其餘三面牆壁深思。

這是眼界所決定的。

背著手看了幾眼這些沉浸在學搓棉條的婦人,緩步走到正在那用陶罐煮糊糊的六指身邊,問道:「這間屋子是誰的?我看外面還有些木灰痕跡,你們平日裡祭祀是在這裡嗎?」

六指一邊忙著拿棍子攪拌罐子裡的糊糊,頭也沒回地答道:「這屋子是大家一起蓋起來的。平日祭祀、聚會、學習都是在這裡。冬日天冷,手冷紡紗線便慢,適哥便讓大家每人輪流出一天的柴草,燒暖了這屋,女人孩子白日就在屋子裡,免得起凍瘡。這樣一來,每家都能省一些柴草,而且又能暖和一些。」

「每家都知道自己該輪到哪一天,輪到了便是去做。若是不做,也不准來著屋內暖和織布或是做別的,甚至不准去用適哥贏來的黃金換的牛。」

「適哥說,大部分人不是墨者,所以只需要交相得利即可,而不必要和墨者一般兼愛大義。所以該不準的時候就要不准,誰妨礙了別人得利那麼大家也應該一起唾棄他。」

「倘若村社都是墨者且盟誓過了,對待不是墨者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墨者和非墨者,要求是不同的。」

禽滑厘暗暗點頭,心裡對於適的墨者身份,更信了一分。

墨者是有守城之術的,不只是工具技術,更有組織技術,包括編成什伍、預防叛逃等等,都是組織技術的一部分。

只靠工具技術,根本守不住城,墨家的那一整套組織技術才是守城的關鍵。

雖然這屋子裡都是些女人孩子,可是已經很明顯地顯示出來了問題。

他剛才注意看了一下,這些女人發現自己這些人出現後,紛紛看了一眼被她們圍在中間教她們搓棉條的那個女子,那個女子沒有什麼表示一切如常後,這些女人也都再沒多問或是緊張。

而且常年聚在一起,彼此間必然親熟,有什麼事也更容易有所幫襯。

他也不再打擾在那熬煮糊糊的六指,隨意和一個孩子聊了幾句後,忽然問了一個極為奇怪的問題。

指著南面牆壁上的「左、人、右」三個字,問那另一個孩子道:「你認識這三個字嗎?」

孩子點點頭道:「適哥哥教過。左、人、右。」

禽滑厘問了一個狡猾的問題,指著牆上的那個人道:「左,就是東嗎?」

那孩子指著禽滑厘大笑道:「才不是呢。左右,和東西南北怎麼能拿在一起說呢?」

「適哥說,東西南北是用不變的太陽分出來的;而左右是以個自的人分出來的。所以他教我們的時候,才說要先學會人字,再學左右。」

「我又不是不變的太陽,隨時在變,所以左可以是東西南北任何方向。左右是和前後放在一起的。」

說完又學著那天學這三個字的模樣,伸出左手道:「這是左手。」

隨即在原地轉了幾圈,一邊轉一邊像那天教他們的適那樣笑道:「你說左是東還是西?」

禽滑厘故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誇獎了這孩子幾句,又暗暗點點頭,對於適適墨者的身份已信了十成。

徒卒不需要知道左右,只需要知道跟著戰車衝擊即可。

墨者需要知道左右,守城的時候,甚至要求城內的人都要分清左右,以便進退有據,不容易產生混亂。對於城戰意義重大。

況且,裡面的辯證中心來解釋左右和東西的區別,正式墨家辯術中的重要一環,換成別家不會這麼解釋。

禽滑厘心想,一旦有事,這個村社的人便可以很快找出主心骨,從而圍繞中心將村社的人組織到一起。知道左右,便可以簡單地做到列陣不亂,自小培養,長大後也可以快速學會變陣。

此時他既已信了十成,也知道再多的東西就不是這些人能說清楚的了,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決定在吃完糊糊後回到商丘,將這一路的震驚從先生那裡得到全面的答案。

等糊糊熬好之後,墨者又聽六指和那群孩子、以及湊過來的女人,說起了適這些天做的種種。

諸如堆肥與天志,公孫澤賭鬥對罵,田正不希望村社種宿麥怕出事擔責任、而村社眾人無條件地信任適紛紛咬破手指發誓這責任自己來擔百眾一心,附近沒有石頭適帶人去遠處拉石頭說要帶著村社的人過更好的生活……

等等等等,一句句、一段段,或是眾人都經歷的、或是某個人與之單獨的,短短半年多的時間,為這個小村社添加了太多故事。

吃著糊糊暖和的墨者們,最喜歡的是與公孫澤賭鬥的那段故事,聽得連連拍手,紅光滿面,也不知道是高興的還是因為糊糊裡面的辣椒。

吃著糊糊暖和的禽滑厘和孟勝,最喜歡的卻是百眾一心咬破手指逼走田正種植宿麥的故事。

兩人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各自點頭,思考著裡面的驚人之處。

吃過糊糊,眾人戀戀不捨離開了故事中的世界,回到了現實,道別之後跟隨禽滑厘快步在天黑前趕往商丘。

離開村社不遠,禽滑厘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宿麥,想著屋中聽到的故事,忽然微笑。

「子墨子沒有像是給圓定義一樣,來定義我墨家的君子……但若我們也有君子的定義,這個適,便可稱得上君子了吧?我們的君子,是和他們的君子不同的。」

「就像是適給那些孩子們講的左右和東西的區別一樣,這東西南北,就是天下同義;而這左右,便是不同之義。若有一天,君子都是如此而非那樣,天下便可大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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