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百工稼穡非小人(四)(2/2)
猶如冬日的驚雷,炸的一旁的眾人紛紛起身,不再如剛才那般隨意,一個個回味著這句話,忍不住也跟著念叨起來。
孟勝不等禽滑厘在做什麼動作,鬆開了握緊劍柄的右手,心說這樣的人怎麼會對墨者不利。
禽滑厘也動容地點點頭,回味著這番話,他可以確信自己從未聽過這樣的話,這不可能是墨者的誓詞。
但是,這些話中的每一句,都讓他生出幾分親近之感。
不只是年老者對如他孫輩的孩童的親近,而是那種字裡行間中透出的勇氣、堅持、不悔,一如當年他聽了子墨子一番話叛儒學墨的心情。
禽滑厘伸出手,收回剛才身上的鄭重之色,拍了拍六指的肩膀,眼神中滿是慈愛。
輕聲細語,恐怕嚇到孩子,便道:「是啊,你當然是墨者了,我剛才是考教你呢。對了,你剛才所說的墨玉啊,鬼指啊,又是什麼東西?我這些年一直在楚地,竟然還真不知道這些東西。」
他聽著這些古怪的名字,以為是這個叫適的人,用的一些巫術手段,或是一些別的什麼不為人知的辦法。
六指卻已經在三個月前見過了墨玉鬼指的收穫,一說起這個,頓時眉飛色舞。
「老人,你不知道也對,這是適哥得一位奇人所授。這墨玉啊,是一種穀米,有這麼大!」
用手比劃了一下,回憶起那天和村社的人一起被適帶去那片隱藏的土地中的情景,即便過去了三個月,依舊是震撼不已。
那片土地被適侍弄的極為細心,每天一筐的淤泥,各種各樣的糞土,天旱澆水天澇排濕的操勞,讓這一場故意給人看的豐收更有說服力。
六指清楚地記得,一尺遠一棵的墨玉植株上,接著一枚枚真的如孩童手臂般大小的穀米。
被秋風一吹,笑的咧開了嘴,露出了裡面如同貴家姬女牙齒般的細緻,仿佛莫難之珠般的顏色,就在秋風中發出光芒。
六指清楚地記得,適哥掰下來一個,撥開了外面那層厚厚包裹著的綠皮,露出了裡面的全部時,村社的所有人都驚的閉不上嘴巴。
他更記得當適哥撥開那些地瓜的葉子,用力地將裡面牽連在一起的地瓜拔出來、用衣服擦了擦掰開分給眾人的時候,許多人抱著那些墨玉棒子、抱著那些已經老了結籽不好吃但曾經好吃過的鬼指頭、抱著那些圓滾滾的從地里刨出的土豆,哭了,或是笑了。
哭,是哭自己以往的哭。
笑,是笑自己今後的笑。
他還記得,當初適哥高高舉著一枚從地里挖出來的最大的一枚地瓜,高聲道:「自此之後百年之內,九州可無饑饉。若有饑饉,就不是稼穡之事。百年之後,人口滋生,我們墨者便帶諸夏之民走出九州!」
那一夜的祭祀,人格外多,也格外的鬧,人們哭著笑著聽著樂土的故事,聽著適哥的那番鼓動。
也就是那夜,六指記得自己和三個人一同,念了那一番誓詞,成為了一名最年輕的墨者。因為他相信,總有一天,樂土會實現。
那一夜的祭祀,適那句我們墨者,也變成了六指嘴裡的咱們墨者。
墨玉鬼指既然是真的,那麼尚賢、地盡其力、無恆貴恆賤還會遠嗎?
適這人心有野心,也明白人心難測,故而給出希望,卻又將希望分為三層。
可以很快達到的、聽起來似乎努力便能達到的、雖然聽起來如同幻境卻在親眼目睹前兩種之後便堅信可以在遙遠的未來達到的。
這三種希望層層相扣,既然親眼目睹了《樂土》中的墨玉、鬼指、地瓜、土豆,誰又敢說那些遙遠的事便達不到呢?
六指也記得,就是在那一天之後,人們都適哥不再只是尊重,而是無條件的相信,否則也不可能有這些宿麥的種植。
希望,看得見的希望,看不見的希望,馬上可以實現的希望……當這一切都糅合在一起的時候,才會讓最怯弱的人產生追逐希望的野心。
既不太遠,又不太近。
當太近的已經實現後,人們已經開始追問女媧伏羲之事,開始追問天志天鬼之意,追問從何而來往何處去,追問天下禍亂的根源。
六指想到這些,心中便遏制不住激動,比劃著名墨玉棒子的模樣,說了一番適已經編造過無數次的話。
「適哥說,這東西能種在山坡荒山之上,可以讓天下饑饉變少。他說,墨家以救濟天下為寶,所以這是墨家的玉寶,而非墨色的寶玉。墨家之名,必隨此穀米,傳至天下。北到肅慎、南到百越、西到崑崙、東至濱海……凡有稼穡處,必有墨者名!」
聽到這,禽滑厘不再懷疑這個神秘的適的身份,單是那句以救濟天下為寶,便足以讓他確信這就是一個真的不能再真的墨者。
若非墨者,又豈會願意讓墨者之名九州流傳。
若那些墨玉、鬼指、地瓜、土豆、夏葵之類的東西,都是真的,那麼莫說到崑崙,便是到不可知之地,又有什麼難?
禽滑厘心想:「先生百工精湛,便是公輸班亦有所不及,天下百工之人均知先生之名。唯獨欠缺的就是這稼穡之事,若這些是真的,莫說西到穆天子所游崑崙的西王母之國,就是再往西,難不成那裡的人便不吃不喝吸風飲露?」
「這個叫適的人,說的極好!用墨玉之名,凡有稼穡事、必有墨者名!」
「若這些都是真的,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對我墨者不利?此人,必是先生往齊平公孫會、項子牛之亂前收的弟子。也可能,是我最小的同門!」
想到這,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這墨玉鬼指地瓜是什麼模樣了,用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腳步,快行幾步,喊道:「小墨者,快些走,讓我也看看這墨家之玉寶!」
墨玉雖好,可他最想見的,卻是這個如今只存在於此黃髮小童口舌之中的「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