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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欺之以方真君子(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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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都說讓他不緊張,可怎麼能不緊張?

又一陣清風拂過後,六指從腰間摸出了一支羽箭,尾部的凹槽是他親手刻出來的。

「適哥說,不要用三指,免得對面的公子發怒。適哥說,左手握的要穩,撒手的時候要快。適哥說,萬物下墜是天志道理,所以十五步要瞄的稍微靠上一點點。適哥說,撒手的時候腰背要發力向後拉將手指彈開……」

心裡念叨著這十天來的所學,眼睛盯著羽箭和對面的靶子,瞄準了稍微高一點的地方。

用力開弓,拉到極限後不做停留,繼續微微發力將手指撥開。

羽箭在空中彎出一個弧度,隨後挺直,直直地落在了箭靶之上,雖未中心,卻也中靶。

第一箭射出後,再無緊張,抽出第二支箭,重複著上一次的動作,忍受著兩指指肚間的劇痛,咬牙又一次拉開了弓。

……公孫澤看了五箭後,閉上眼睛,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又輸了。

不是技不如人,是實在沒想到適這個人根本不怕晦氣,連死人該用的極二都拿來用,也根本不用正規射禮中的拇指射法。

這射法的確易於上手,可將來戰陣之時哪裡用得上?就算這射法也有連珠之術,這天下又找誰去教?

將護衛天下的射術,變為無恥的輸贏,根本不是射禮的本意,就算贏了又能如何?

可墨家的人講《禮》嗎?根本不講《禮》,說比射就是比射,無所不用其極。死人該用的不忌諱、將來有用的不在乎,只在乎這一時的輸贏,甚至只在乎那兩鎰黃金。

公孫澤覺得有些噁心,兩鎰黃金對他而言算不得什麼。正因為算不得什麼,他才噁心,這些人,這個叫適的墨者眼中,禮儀與正途還比不過兩鎰黃金,竟是如此廉價!

最終的結果,很快出爐。輸了就是輸了。

公孫澤沒有去怪那個仿佛要哭的孩子,那孩子雖然是庶農,但很有天賦,已經盡力了,自己小時候學十天也未必能十二中其五。

他也沒有去怪適,或者再去爭辯什麼,而是覺得心有些累,這天下的人對禮對六藝的看法,竟然比不過區區兩鎰黃金,這樣的天下還有救嗎?這樣的天下還能再復禮樂盛世嗎?

都說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自己又該怎麼為?

默默地取出兩鎰黃金,遞到了適早已伸出的手上,冷聲道:「禮義之前,金如糞土。你們墨者如此重利,當真可笑。你已贏了,下一局便不比了。」

他以為對方會藉機奚落,卻不想對方接過黃金後,嘆息道:「凡事必有始有終,我這一局雖然贏了,卻是取巧,射之本意並非如此。既如此,第三局咱們便定個君子之約,十年後還是這兩個孩子,比五射之術。希望你教的那孩子能夠在十年裡,明白射中真諦,修身養性。真要教出一個君子,好過在這裡比試十次。」

公孫澤眼中一亮,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讓他憤怒過、懊惱過、甚至想誅殺的人,終於鄭重地點點頭。

心說:「終究……他還是有些向正道之心的。是啊,若真教出個精通六藝知書守禮的君子,也好過在這裡和他爭辯。」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連輸兩次後,怕下次輸的更慘所以喜歡給自己找個台階下,而對方恰好給了自己機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那些庶氓見到黃金後歡呼雀躍的模樣,和之前他講禮講墨家非樂節葬時神情的對比,讓他心如死灰,聯想天下,心累如二月之牛遠征之馬。

於是上車前揮揮手,說道:「那柄弓,便送那個六指的孩子了。君子之約,必不敢忘。」

公孫澤的友人悄悄摸了一把腰間的銅劍,也嘆了口氣。

本以為今天會比第三場,如果對方又贏了,或許可能會太過得意以致嘲諷連連,到時候自己便可以友人被辱為名,一劍殺之,這樣的殺人之名墨家不會找麻煩。

辱人者此時就要做好被人殺的準備,這是這時候的道理,和血親復仇一樣,是此時大家都接受的殺人理由,最是正當。

其餘的罪名,就算夫子被辱,墨家人也不會接受因此而殺人的理由。

反正雙方彼此之間互稱豬狗,因此殺人,就等於逼著墨者也動劍,看誰的劍利而不是誰的理正了。

諸子之間,誰沒有完全得大勢之前,都不會因為理念問題主動動手廝殺,互相的報復誰也承受不起。

可對方最後的表現,出乎他的意料,也根本沒給他出手的機會。這時候再無故而殺,會陷朋友於輸不起而殺人的不義之名,也會讓自己成為墨者的追殺和挑戰對象。

他欣賞對方的才華,本來在上次看到九數之學後,還有些惜才之意,但今天看到這場毫無禮儀可言的比射之後,已然放棄幻想,知道對方已經無可救藥,所以更危險。

此事之後,商丘怕是又要多出一個聞名的年輕人。

此人在墨家,名聲卻不顯,那諸如公尚過、耕柱、禽滑厘這樣的人物,又會是什麼樣呢?

思慮萬千,收起銅劍,一同上了車,就此離開。

歡呼聲在馬車離開後響起,六指拿著那柄小弓,問道:「適哥,十年後真的還比?」

「比個屁。金子都到手了,輸贏已無所謂。我們要贏金子,他要的只是一句讓他覺得有希望的話,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嘛?十年後他要真記得,你好好比一場,輸了就是。」

「贏了就該有贏了的態度,免得對方惱羞成怒,跑到司寇那裡控告我,也未可知。如此一來,他真當成個事,十年之內也不好再來煩我。我哪有時間和他們爭辯。」

「要是贏了便歡呼雀躍,嘲諷不止,你沒看他的朋友都是佩劍、帶弓的?這時候殺個人也不算是什麼大事,又沒人管。覺得被侮辱了,一言不合就殺人的事城中出過多少次?這個時代,不確定自己打得贏對方,千萬不要盛氣凌人不給顏面。」

「我倒是準備了一肚子得勝不饒人的話,可是一見對方帶著弓與劍,就沒說。批判的武器,勝不過武器的批判啊。」

六指以為這就是全部,雖不太懂最後一句話,卻也覺得大概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正當他以為一切結束的時候,卻發現他眼中的適哥盯著遠處的馬車,像是在教育他一般,喃喃道:「再一個,這樣一來,那個學射的農家孩子也算是有機會過得好些,最起碼有機會,將來或可軍功出人頭地,這十年也不至餓死,還能學一手射術,這是做夢都不可得的好事。」

「這也算是利了一人。勿以義小而不行、勿以利少而不屑。」

「這天下啊,不就是一個又一個的人嗎?」

六指點點頭,想說自己懂了,發現適已經笑著舉著黃金走入了人群,和村社中人講起了希望。

村社的希望,也是適的希望。

適想著,最難捱的日子過去了,最喜歡的收穫要降臨了,最喜歡的金子到手了,最危險的日子混過了。

樂土幻想已經編成了讖詩,有人開始問女媧伏羲從哪來到哪去的故事,有人希望自己也成為利天下死不旋踵的墨者,有人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有人不遠五十里來這裡只為聽他講講樂土的傳說。

秋天了,收穫了,墨子也該從齊國回來了吧?

適在眾人的歡聲笑語中,將目光投向東北方。

那裡是齊國。

那裡此時有個可以罩著他的老人叫墨翟。

那裡有一群死不旋踵的志士可以讓他以後不用活的這麼擔驚受怕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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