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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前所未有謂之怪(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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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過得好了,別人也就過得好,別人過得好,捨得花錢買薪柴而不是為了省錢自己去砍的人也就多,自己便能過得更好……

他想的簡單,也不複雜。

便支棱起耳朵,聽著一起運糧的人的傳言,也不知道平陰城是否攻了下來。

四五日運糧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他領了錢,回了家,剛一進門就聽到老妻說道:「你明日快去集市。墨家昨日在城中宣告,說是今年繳納了丘甲賦的,不論多少,每家返還一些府庫的財物。」

販薪者已經見慣不驚,這樣的怪事這幾日見的多了,反而覺得尋常至極,絲毫不怪。

當這些前所未有的事不再怪異的時候,便是人們知道原來天下還有另一番模樣的可能:原本那些前所未聞的怪事,將在新的天下里理所當然。

既是明日才去領取,今日卻也不能閒著,便想著墨家還需要薪柴,自己不若去砍些樹木換錢。

軍中只要給錢痛快,那麼錢還是好賺的。

琢磨著墨家在這邊不用太久,只要再住上一個月,自己這把子力氣可就能換不少的錢。若是能住上一年,少不得自己又能買上個墨車、弄柄斧子,再雇上一兩個人……

帶著對新生活的簡單向往,趕著車來到了城外,就在一處平日砍柴的地方,遠遠地看到了一群墨家的士卒在山頂上忙碌。

他如今已經不怕,便湊過去,靠近後知道了這是墨家的「工兵」。

什麼是工兵,他不知道,而且泗上的工的發音和谷邑工的發音也不同,但是他卻知道這些人最近在忙著丈量貴族的封地。

之所以一眼就認出來,因為這些「工兵」都帶著一種奇怪的帽子,沒有下裳,而是穿著名為褲子的東西。

他靠過去後,發現還有不少本地的人也在那裡。

一個戴著皮帽子的軍官正拿著一個古怪的圓筒,在往遠處看,旁邊還有幾個人手裡拿著一些東西,在那裡畫著什麼。

他也不懂,正想問點什麼,那個戴著皮帽子的軍官便回頭和那些看熱鬧的本地人用齊語說道:「你們看,濟水在這裡拐了個彎,這就是前幾年一下大雨便要遭災的原因。」

「北面地勢也不高,正可以把那裡炸開。這樣取直之後,濟水走直,便是下雨也沒什麼事了。而且南面這邊,又可以開出來萬畝的良田,沒了水澤,地上都是淤泥,這可是好地啊。只要撒上種子,便能豐收。」

販薪者一聽是這個事,他倒是不怎麼關心,心道:「自己砍柴為生,又不種地,便是淹水,自己也沒甚麼損失。不過若是真的能修好,倒是免了許多每年加固堤壩的錢,自己老了,兒子又是跛足,雖說可以免了去,但是錢還是要繳納……」

又想:「修是修,可不要讓自己出工就好。」

他卻哪裡知道,何必需要他,那軍官說完,本地的那些利益相關的人便紛紛叫好。

這件事若是本地大夫做,他說不準定要驚嘆一句真君子也,會想那就是青天烈日。

可放在墨家義師中,雖說也感嘆著墨家確實利於民,但似乎卻沒有那麼怪異和不可思議了。

反倒是若是沒有做這件事才會覺得怪異。

這濟水泛濫的事,在谷邑是件大事,看樣子有人這樣說過,這些墨者便上了心。

這事和他也沒太大的關係,只怕要出工出錢,便小心翼翼旁敲側擊地問道:「若是修的話,也要趕到農閒的時候,不然就是給錢,也要傷農啊……」

他這麼問,實際上倒不是關心是否傷農,他又不種地。

他這麼問,是想知道:什麼時候修?修的話出工是否給錢?還是說要每個人都出工?

問的隱蔽,那軍官似乎也沒聽出他的小心思,感嘆了一句道:「趕早不趕晚啊。夏日將至,暴雨即至……哎,這邑宰和大夫真是素餐之人啊,數百年濟水泛濫,竟數百年無人相管。」

旁邊一人冷笑道:「貴人的封地又不近這裡,他們修什麼?自己封地上的人,還要為他們自家的城寨修城牆呢。」

那軍官嘆息道:「子墨子言:古時,爵位不高,則民不敬也;蓄祿不厚,則民不信也;政令不斷,則民不畏也。古聖王高予之爵,重予之祿,任之以事,斷予之令。夫豈為其臣賜哉?欲使利民之事成也。」

「給予爵位、俸祿、官職,不是給那些人的賞賜,而是為了那些人可以把事做成,這是為官封爵治理一方的義務。如今天下,卻以高爵、重祿、任事為賞賜,這就像是買了珍珠卻把漂亮的盒子留下而丟棄了珠玉。」

「這天下的義,這天下的理所當然,若不變變,遲早要亡天下的。」

那軍官搖搖頭,販薪者終於有些驚駭:在墨家看來,爵位、俸祿、官職竟然不是賞賜,而只是為了把利民的事做成的一種前提。

給予爵位、俸祿、官職,是為了讓民眾尊重、信任,這樣才能帶領民眾做成事。

原來這一切的本源,都是為了把利民的事做成啊……

這太可怕了。

在販薪者聽來,這件事太陽從西邊出來、日月顛倒、冬日震雷夏日飄雪的說法。

為爵為官竟是為了「利民之事成也」?

這是顛覆了數百年上千年的一切理所當然的說法,足以駭人,足以讓人驚出一身汗。

販薪者覺得自己的腦袋要炸開了,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道理?

原本墨家的所作所為,尚可以用仁義去理解,他想若是有個好一點的大夫邑宰或是將帥,也未必做不到仁義之師。

可是現在這墨者所說的這番話,已經無法用仁義去理解了,這是要顛覆天下已有的一切的話。

就像是要讓人覺得夏日下雪、冬日震雷才是正常的一樣……

這可能嗎?

原本還有些敢於親近墨家的他,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心裡茫然地想到:「墨家都是一群瘋子,一群把夏日下雪、冬日震雷當做理所當然的瘋子。這不是一群正常的人……」

不知怎麼,他覺得有些莫名的恐懼。

這天下不是沒有好人,所以好人的存在不會讓人感到太過驚異。

但這天下卻從未有過把好人好邑宰好君子好大夫所做的一切都認為是義務的人,除非這是瘋子。

販薪者心裡有點慌,覺得泗上那裡就沒有一個正常的人,

又想墨家那邊重天鬼,自己莫不是在和一群鬼怪在打交道?

慌張中,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昨日領到的幾個錢,沉重的手感讓他再一次感覺到這個世界的真實,這才放下心,擦了擦額頭驚出的汗,心說:「看來不是鬼,只是一群瘋傻的人……不是鬼怪就好,不是鬼就好。我就聽說墨家重天鬼天志,他們的巨子可不是鬼怪變的吧?」

「要不就是入了墨家,便都成了鬼怪,這可不是人能想到的道理。封爵厚祿是為了利民之事成也?這不是天下的道理,可能這是鬼界的道理吧?」

越想越有些怕,柴也不砍了,趕著車溜回了家,叫老妻做了一頓飯,湯羹里狠狠地加了一大把辣椒,辣的渾身出了汗,這才舒泰。

出了汗,這才想到辣椒這麼古怪的東西,也是從泗上那邊傳來的,越想越覺得自己看破了一件天下人都不知道的事:泗上那邊全是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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