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誅不義令(上)(2/2)
這裡是齊長城的重要邊邑,濟水沿岸的大量貴族逃亡至此死守。
適集中了兵力,等待佯攻成陽、不適用於野戰的重銅炮運送抵達後,用了兩天時間攻下了平陰城,其中還有一天多的時間是留給工兵挖坑所耗費的。
一萬齊軍盡滅,二百多貴族殉城,四百多貴族被俘,被俘之人中田氏和其分支就有三百餘人,這都是當年田常不禁賓客出入後宮的功勞。
平陰被破,意味著齊國的防線全線崩潰,唯一能戰的臨淄軍團還在魯國,膠東和莒軍團被墨家習流抄了後路不敢亂動。
過了長城,便可直抵臨淄,二十餘年前三晉伐齊便是攻破了平陰後齊國便請和,齊侯綁縛自己去認錯,並且請封三晉為侯。
如今的局面,比起當年也不遑多讓。當年固然有牛子、公孫會之亂,今日卻也有南濟水大戰,除了臨淄軍團齊國再也沒有抵擋墨家的力量。
此時非是殘陽如血,因為從朝食開始發動攻擊,才到中午就已經結束了攻城戰,隨著城牆的塌陷和城門的陷落,此時齊國的組織力根本無法組織巷戰,一鼓作氣已經拿下了平陰。
況於若是等到傍晚,適只怕便會命令明日再攻,夜裡入城並不方便。
幾日前,他已經聽說了武城被屠的事情。
今日接到了公造冶的書信,恐怕也是和此事有關。
硝煙尚有餘味,適展開書信,草草略過,不禁長嘆。
公造冶的信件一如他平日說話那樣簡單,沒有太多的介紹武城被屠的事,而是直接說了一些有些刺痛適的話。
「適。」
「齊國田郯與田午之爭,你曾說過,我信服你對局勢的推論。此次一戰,齊田郯與田午之間必有一爭。」
「聞你在南濟水大獲全勝,意料之中。若有一日,你傳書於泗上,說你殺田慶、俘田午,我亦不驚,理所當然。」
「你做事,求十年二十年之後。你做事,不看眼前,不逞英豪之勇,冷靜沉著,沉著的我總以為你根本不愛這世人、不愛這天下。但每每結果,或許五年十年之後,我才明白。」
「你做事,若有反對,總喜歡說『留此存證、後日再看』,如是再三,墨者之中已無人反對你的意見,縱然心中有疑義,但此前的那些事已經讓他們自然覺得是自己想的不夠周到、長遠。」
「我知道,若是你真的俘獲了田午,最好的辦法就是釋放田午,讓田郯田午相爭,如此將來墨家利天下之時方可得益。」
「若是以往,我會贊同。」
「今日,武城被屠。」
「你若俘田慶田午而釋,我必反對。」
裡面沒有什麼大義,沒有什麼道理,不像是一封墨者之間的交流信件,更像是一封豪俠和朋友的私信。
公造冶沒有講太多的道理,只是在書信的最後寫了一句我不同意,然後便是他的落款名字和日期,再無它話。
送信的傳令兵也沒有其餘的言語。
適看著這封信許久,看著信件最後公造冶看似淡然無力的那句他必反對的話,頓覺這封信沉重無比。
公造冶明白他的心思,而且他的想法也是和墨者高層通過氣的。
歷史上田午弒兄上位,田和死後延續了幾十年的田氏族內之爭才終於落下了帷幕。
田午弒兄上位,也為其子齊威王集權變革打下了基礎。
田郯和田午的關係,有點像是趙氏公子章與公子朝的關係,只不過趙氏獲勝的是趙的「田郯」,而齊獲勝的則是齊的「趙朝」。
公造冶的信,其實很扎心。
適卻能夠明白公造冶書寫這封信時的憤懣。
於是他選了一塊還算平整的、殘留著火藥的硫臭味的城牆壘土,就在萬軍齊步入城之側,讓傳令兵拿來了毛筆和紙張。
鋪開紙,適也沒有寫太多的大義,也是用一種私交一樣的語氣寫了回信。
「兄。」
「墨家為利天下。」
「奪天下,不過是手段而非目的。」
「要利天下,必要移風易俗、顛倒乾坤、重塑天下之義。」
「若我為墨家奪天下而釋田午,那就是顛倒了目的和手段。」
「屆時,我墨家與那些為一天下而興不義之兵的不義之君何異?」
「墨者當利天下,利天下是目的,而一天下只是手段。」
「而我,恰是墨者。」
「你我同志同心同德同義,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