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走狗故事(2/2)
秦國工商多歸於公,私營工商業稅費翻倍,以農為本,其法理就是叛墨們的「一切財富都源於土地、只有土地才能夠讓天下的財富總和增加,而工商業不過是將水變成了冰」的一整套的重農主義體系。
即便多年前索盧參從極西之地返回後,便在邯鄲城內反駁了那些叛墨的道理,可這仍舊是秦國重農之策的基石。
民窮而國富,這是秦國此時的現狀,壟斷者對西域的貿易、攻打西戎獲取人口土地的軍功制度,都使得大量的平民得以成為類似於「府兵」的富裕小地主。
一兩個西戎奴僕,百餘畝土地,這就是秦國的政策基礎,因為如果只是分地而沒有人耕種,依舊沒有用。
繞開了貴族這個「中間商」,沒有人賺差價,使得秦君從秦國最大的貴族變成了秦國真正的國君。
此時此刻,餘音裊裊,贏師隙揮揮手,那些樂師舞女停止了動作紛紛下去。
他看了一眼勝綽,笑道:「鞔之適的信,頗為有趣。」
他說的有趣,指的是心中絲毫不掩蓋的「挑唆」:趁著吳起等人年紀大,趕緊搞西河,不然他們一死,你歲數又大,太子年輕,只怕貴族重新奪權,或者弄出來一個有西河大功的外臣壓制不住。
勝綽微微頷首,面帶微笑,有些事說開了總比說不開好,若是現在贏師隙發覺他自己重病,少不得要想辦法除掉吳起勝綽等人,有些事總歸是要說清楚的。
於此時,勝綽似乎才明白過來,為什麼適當初那麼在意「選天子」而非「以萬民奉養一人」。
吳起迎著贏師隙的目光,也是面帶笑容,說道:「君上,今日中原,讓我想到了一件故事。」
故事,非後世的故事,而是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
贏師隙奇道:「何事?」
吳起道:「申公巫臣因夏姬之事入晉,隨後訪吳,傳之以車戰之法,吳越交替,楚之衰亡由此而始、晉之失霸由此而起。」
「晉景公即位之初,城濮之戰,楚人威震諸夏。景公讓申公巫臣使吳疲楚之時,可曾想過多年之後黃池之會?那個被晉國當做疲楚之器的吳,可以興兵求霸中原?」
贏師隙臉色微沉,問道:「以卿之見,此時此刻,誰為晉?誰為吳?」
當吳起提及這個故事的時候,贏師隙不由想到了現在的秦國。
勝綽入秦,因為被墨家視為「知俸而不知義」,為秦帶來的中原的築城守城術和墨家守城術中的什伍編戶之法。
春秋車戰為雄,此時組織術為雄。
十餘年前,墨家索盧參遠赴極西之地,通行西域,使秦知曉極西之地可以貿易往來,國庫日富。
再之後,火槍馬鐙傳入秦地,草原車戰之法占據西戎之土、角堡固守之術移民墾荒,秦日強。
鐵器冶煉之法、火藥配比之術,盡皆入秦,農耕種子各自傳來。
昔年城濮戰後之楚,如今伐齊三分之晉,一如彼時彼刻。
吳早已滅,越失泗上,整個天下最容易出現一支影響中原力量的泗上地區出現了墨家,天下將亂。
申公巫臣入吳,楚邊境無日安寧,郢都被破,幾近亡國。
墨家崛起泗上,伐齊之三晉連戰連敗內亂頻發,三晉不盟,互相攻伐。
無論如何,這種被人當做「器」的感覺,都很不好。
吳起聞言,卻不以為意,似乎感覺到了贏師隙心中的鬱結,笑道:「君上勿憂。晉養出來一個對付楚的吳,可吳卻不是晉國的走狗,黃池之會,夫差直面定公,甲士數萬以示其雄,謀求稱霸,晉侯又能怎麼樣呢?」
贏師隙哼笑道:「鞔之適這是讓我做吳王,也讓魏國邊境無日安寧啊。」
吳起搖頭道:「君上,略有不同。定公之時,晉有六卿之亂,內亂頻頻,終有黃池之會,昔年走狗可以和主人平齊以求稱霸。可泗上墨家,何來六卿之亂?」
「君上繼位之時,秦弱,南鄭漢中之地,無力爭奪。等到秦強,南鄭被墨家所守,秦欲霸中原,只有向西河、上黨,以奪山西之地。必須一往無前,進則存、退則亡。屆時,趙、韓、魏皆為秦之敵,不進則退,不勝則敗,並無休養生息之機。」
「屆時,若無以一敵三之力,只能仰仗墨家鼻息,南鄭更不可得。到時候,勝,則秦、趙、魏、韓皆疲敝,墨家兵臨太行,誰人擋之;敗……就只有向西開拓移民以謀縱深一途了。」
贏師隙眉頭一皺,似乎聽出來一些弦外之音,問道:「卿何意?」
吳起反問道:「越國放棄泗上東海,退入會稽。墨家直奔南海,越已必亡。若當年越人不謀東海泗上,而起當時若是已有鐵器火藥之法,謀取南海呢?」
「君上以為,若南海蠻越之民,依舊蠻荒以石為器,越人卻有火藥鐵器又有墨家經營南海殖民之術,百年間,可否占據南海?所需兵力錢財,是否會影響謀取東海泗上?」
贏師隙知道火藥鐵器馬鐙和新式堡壘以及農耕之術出現之後對周邊夷狄的碾壓,更知道墨家不會做無利之事,若是百餘年前真有鐵器火藥以及種種,並不影響越國謀求泗上霸權。
吳起見贏師隙點頭,又問道:「若越得南海,即便泗上敗、琅琊遷,越國是否還可稱之為大國而非現在仿若墨家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