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逢池會(六)(2/2)
若是二十餘年前,適說這番話,怕是有殺身之禍。
可現在,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出,並且怒拍了一下圓桌,眾人也只是不語。
這時一人站出道:「我本以為,君為墨家巨子,面對天下諸侯,必有驚人之論。卻不想包藏禍心。」
「若你所言,若是鄭地官吏考核選拔,豈不是選中的都是你們墨家的人?論及巫醫百工君子不齒之事,墨家最是擅長!墨家巨子這番話,卻難道不是在為謀墨家之私?」
他的話引來了一些貴族的鬨笑,多少有些嘲弄之意。
的確,巫醫百工君子不齒之事,這些年墨家確實是最擅長的,難免被貴族看不起,視之為賤學。
這番話有句句誅心,正是在罵適既要當營妓,又要標榜自己是烈女,按照這麼改,豈不是鄭國就是歸屬於墨家了?
人中也有知道墨家《尚賢》之篇的,以為適必要長篇大論反駁。
卻不想適面對這個問題後,仰天大笑道:「然!就是為了墨家之私。」
「墨家秉持天志,代表庶農工商之利,墨家之私利,便是庶農工商之私利。」
「以利相合者,黨也。墨家為求庶農工商天下多數人之利,並不諱言,我等就是為了謀天下庶農工商之利。」
「墨家何曾隱藏過自己的目的?難不成你今日才知?」
「我等死不旋踵、赴湯蹈火,所為何事?無非利也。只不過這利,是天下多數人之利,又有什麼錯?」
「難不成你們王公貴族可以求利,庶農工商便不可以求利?既然可以求利,墨家參與此番逢池之會,當然是為了謀求庶農工商之利。」
那貴族怒道:「君子朋而不黨,為利而結黨,醜陋至極!」
適正色曰:「大謬。」
「汝豈不聞,《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黨,而周用以興。」
那貴族聞之,面露不屑之色道:「你們墨家根本分不清楚何謂朋,何謂黨!」
「為大道同志之人,謂之朋。為利益同行之人,謂之黨。」
「武王之臣,三千人皆為公義,豈可稱黨?」
適疑惑道:「如此所言,只要是為了利而結在一起的人,便是黨?」
那人頓首道:「然。君子為義,小人為利。為利而聚,即為黨。」
適反問道:「那武王之臣三千,為了又是什麼呢?難道是為了奪取商紂的土地財富?」
貴族聞言怒不可遏道:「自然是為了天下蒼生!」
他這句話一出,頓時感覺到心中一涼,似乎又掉進了適的陷阱。
果不然,適問道:「為了天下蒼生!那麼怎麼才算是為了天下蒼生?難道不是因為百姓為紂王所虐,不得其利,所以才反對商紂?既是為了天下蒼生,那自然是讓天下民眾得利。」
「如你所言,只要是為了某些人的利而結在一起的,就是黨,那麼武王三千臣,又為什麼不算黨呢?還是說,你認為他們根本不是為了天下蒼生,不是為了天下百姓之利呢?」
「你既說,為利而結黨,醜陋至極。那麼武王三千臣,為『蒼生之』利而結黨,是不是也醜陋至極?」
「何謂黨?即為代表天下一部人之利,並且為之爭取而聚集在一起的人,稱之為黨。可以為謀奉天下而養一人之利為一黨;也可以為謀世祿公卿千秋萬代之利為一黨……那為什麼為天下庶農工商之利而結黨,便醜陋呢?」
「墨家從創立之初,便是為了天下安定,以至於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九州歸一!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使人各得其所長,鈞其分職,事其所喜,是謂大同樂土。」
「此皆天下萬民之利,從未掩蓋。鄭國之事,我所言,自然是為了墨家所代表的天下庶農工商之利,無需諱言,更無需隱瞞,我們墨家從不屑於隱藏自己的想法。」
「是故我說,你說的很對,我們就是為了利,為了天下庶農工商之利來參加這一次逢池會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那貴族愕然,不能答覆。其餘諸侯也是面帶震驚詫異之色,雖說墨家這些話從未隱瞞過,可是在這種場合說出來,難免叫他們不安。
適環顧四周,盯著眾人的眼睛,問道:「我只問一句,這天下事,能否按照《報天下人書》中所言去做?若不能做,道便不同,又如何會盟?」
他連問三遍,終究無人回答。
適冷哼一聲,點了點頭,似是嘲弄。
人群中一人怒聲問道:「墨家巨子之意,墨家這是要與天下王公貴族為敵嗎?」
適鄭重道:「若你們放棄蠹蟲的生活方式,尊從天志之學,以《報天下人書》中所言那般去做,墨家自然倒履以迎。」
「若不……那不是墨家要與天下王公貴族為敵,而是天下王公貴族要和天下庶農工商為敵!我輩墨者,為利天下,死不旋踵,赴湯蹈火。」
「數萬墨者同志同心,害天下者,必提三尺劍斬之!」
「天下弭兵,已不可談;天下惡乎定?必定於一。試看將來之諸夏,究竟是誰家旗幟。我只在此勸諸君,勿忘昔年菏澤之盟,天下將戰,已不可避,但若有屠城決堤者,墨家必簽誅不義令而滅之!」
「道既不同,諸侯皆為私利,西河之爭,無非狗咬狗,力者得之;鄭國分贓,亦是如此,不同意尚賢選君分田之政,墨家不取一土,不分此贓。」
說完,他轉身遍行,數名護衛如翼籠其身。在場諸侯,竟無人敢作聲,只留下餘音裊裊似繞心中,驚懼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