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會九數的車夫(2/2)
第一次坐車,甘德就發現彭城的人都很健談,和陽夏當地的百姓很不一樣,骨子裡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精氣神,連甩鞭子斗手腕的聲音都比別處要響。
馬車需要從東南趕到東北,這樣才能不耽誤預科班的課堂。
甘德也沒有準備食物,因為大學堂內有食堂,價格和外面的基本一樣,但是大學堂內的學生有一部分補貼直接發到自己的手中,既節約了檢查外來人進裡面吃飯的開銷,也使得一部分學生手裡有一些錢節省一下甚至可以給弟弟妹妹們買一些好東西。
甘德包月趕車的人是個獨臂,一支袖子空蕩蕩的,隨意交談了幾句,趕車的人就打開了話匣子。
甩了甩自己獨臂的袖子,倒是滿不在乎自己殘疾,反是用一種極為驕傲的神情道:「當年南濟水一戰,師長帶著我們在山下結陣,撐到了最後。適帥那邊馬上就要把齊人……」
說到齊人的時候,他好像想到了什麼政治正確,連忙道:「不是齊人,是適帥馬上就要把那些被不義之君所強制的青州的悲慘士兵們擊敗的時候,結果我們司馬的炮炸了。好在當時那些青州貴族已經撐不下去了,要不然我們可就慘了。」
「當時師長做佯攻,整個青州軍都壓到我們這邊,師長讓結陣,炮兵在陣內可以支援四周,要是當時我們沒炮肯定要被衝下來。好在我們的炮炸的更晚一些。」
「那時候秦越人還未回泗上,他給我切的,存下來了半條命……」
「當時要是適帥那邊早沖一會,我這胳膊也就不用丟了。可話又說回來,要是適帥早點沖,我倒是不丟胳膊,可卻可能有更多的人丟了命……」
甘德點頭,心中暗想,這泗上的諸多政治正確倒是好笑。譬如平等這種事,這是不可逾越的線;譬如兼愛,不能說齊國人,得說是青州人……
甘德心道,泗上沒有禮法,卻也有禮法,只是這禮法和別處的不同就是了。禮,就是規矩,泗上的規矩其實挺多的。
那車夫說完,又習慣性地甩了一下空胳膊的袖子道:「九死一生活下來之後,我們這些丟了胳膊的人就被安排進了當時官營的車馬行。」
「青州一戰……也就是外人說的齊墨戰爭,我們當時俘獲了不少的貴族,最後菏澤會盟的時候都要交還回去,贖金是馬匹。師長當時就建議適帥,籌辦了這麼一家車馬行,我們師長是適帥最早的弟子了,當年在商丘就跟隨適帥,腦子也靈。」
「兩年前,開放私營承包,我因為幹了兩年,又有傷殘軍人證,只交了沒幾個錢,就得了這麼一套車馬。彭城這幾年商人極多,貿易往來又多,靠這個混口飯吃,卻也還行。」
「我妻子在第三紡織作坊做工,兩個孩子小時候就在作坊的養護園長大,也不需要我們看管,如今都在上小學。」
「我這胳膊斷了,可是下面那玩意兒卻是好好的,每個月也能賺到不少錢,交了半稅和承包費之後還能剩下不少,日子倒也過得。」
「要是多幾個像你這樣包月的,就更好了。去年我兩個退役的同袍約我一起去南海,說是那裡好發財。我是炮兵,雖然胳膊斷了,到那邊商會其實也能用……可也真是,有了妻子孩子,這就真沒有年輕時候那麼膽大了,要是年輕的時候我一準去,現在還是守著這行當乾乾吧。總歸安穩。」
「對了,說了這麼多,還沒問問先生是學什麼的?」
甘德頗為驕傲地說道:「學些九數幾何,天文地理,都是些疇人之學。」
那車夫一甩鞭子,回身笑道:「那咱倆是同行呢。」
甘德一怔,心說莫不是你不懂什麼叫九數幾何天文地理?你這趕車的如何和我是同行?
卻不想那獨臂車夫道:「當年我們炮兵的旅帥,那就是跟隨適帥學過九數幾何的,我們這些炮兵也都學過不少。當炮兵的,還有不會解一元二次方程的嗎?」
甘德的臉抽搐了一下,為自己剛才的想法微微臉紅,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那還真是同行。」
獨臂車夫笑道:「也就那麼一說,我們主要就是查表。我當年能背餘切表,現在四五年沒用,也忘光了。」
「您做的學問,那是知其所以然。我們也就是知其然,你讓我算餘切表,我可不會,也就是能背。我聽說今年又要修正餘切表,那些當時沒退役的,可又有事情做了。」
「其實這算不得什麼本事,一切剛炮兵軍校畢業的年輕娃娃都會背,可讓他們上去打炮,那又不行了。適帥說,這叫術業有專攻,又叫什麼實踐與知識的結合,反正我們旅代表是這麼給我們講的。」
甘德再一次看了獨臂車夫一眼,心中驚駭之色溢於言表,他以為自己所掌握的學識雖說比不得那些在大學堂的人,可卻沒想到如此一個斷臂的車夫都會背餘切表,自己可是萬萬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