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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英雄末路(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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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左對於心中懷疑公子朝的陰暗想法很是愧疚,可心中仍舊忍不住想:「若真為了趙國趙氏,縱做不成周公,卻也可以效魏之成子、韓之俠累,為一國之相兄弟齊心也未嘗不可啊?」

這心頭的陰暗想法不好說出,又覺得自己這樣想,怕也不是什麼君子,心中默念道:「吾當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

正欲將心中剛才的陰暗想法說出的時候,御手道:「公子,不能再跑了,馬要受不了了。」

車左壓下心中的想法,左手持弓,又用手指夾住羽箭,說道:「公子勿憂,那些人射術不精,若不靠近必不能射中我等,且選一處寬闊地休息……」

御手將馬車停在一處小土丘的高處,正是開闊的地方。

然而後面的那些人卻也一樣將馬匹停在弓箭的射程之外,各自休息,讓馬匹啃食青草,並不急於衝來。

這裡地勢開闊,若只是停在這裡,車左確信對面沒有膽子前來,可不可能前方都是這樣的開闊地。

離開了戰車,他即便箭術精通,也不可能讓公子朝如同庶人一樣爬山涉水而逃。

且不說這有辱身份,便是進入山中,不辨東西,如何生存?這車上的四人都是貴族出身,哪裡接受過怎麼在山中生活的教育?

若不然,當年晉文公逃亡的時候,也不會去討飯被野人扔了一頓土坷垃。

後面的那些小人,就像是一群追趕著牛馬的蒼蠅,怎麼也趕不走、打不死。

警覺了許久,再次上路後沒多久,就出事了。

那些人埋伏在前面,忽然來了一次齊射,然後上馬就跑。

距離很遠,車上的人倒是沒有什麼損失,可是馬匹卻被打傷了兩匹,剩下的受了驚,車輪也被弄壞。

顯然,這已經跑不了了,就算這些人都是自小受過軍事訓練的貴族,可沒有了戰車靠兩條腿,怎麼可能對抗那些如同馬蠅一樣叮一下就逃的小人?

他們的火槍在車左看來遠遠不如自己手中的弓箭,自己的拇指可以拉弓百次而不會流血,對面的火槍在自己拉弓百次的時間可能只能攢射六七次。

可是,他們打了就跑,打了就跑,這火槍確實很難打中人,但多來幾次,誰知道會不會被打中?

再說沒有了馬車,狂奔下去,那還不是一樣被追死?

公子朝反倒好像放開了,看著破裂的車輪,嘴角微翹道:「不逃了。」

他就在破損的馬車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身邊無鏡不能自正,便問車左道:「衣正否?冠正否?劍正否?」

車左躬身道:「君子之直。」

公子朝跳下馬車,邁步向前,與身邊的車左道:「你先不要跟來。」

他邁步向前,對面的那些人立刻警惕起來,幾個人騎馬向後退了幾步,剩餘的人都下了馬就在前面列陣,舉起了黑乎乎的火槍,一動不動。

公子朝步行到幾十步之內,大聲道:「禮不下庶人,此言誠不我欺。我的車左四箭不傷你們性命,你們卻仍緊逼?你們墨家說,德不永恆,隨時而易,那麼你們墨家的德,又是什麼?」

他用的不是雅音,而是略帶一些代地口音的趙語,他相信對面聽得懂。

對面一個看起來很年輕,但應該是這群人頭目的人喊道:「你的車左四箭不傷我們性命,可你們這些貴人卻是蠹蟲,奪走民眾勞動的財富,使得天下多數的人困苦饑寒,民有三困。你們殺了百千萬人,卻只是不殺四人,於是你們便是君子?這君子若是這樣好當,你們的君子,我們不當也罷。」

公子朝一怔,啞然失笑。

是啊,對面是墨家,自己又怎麼能和他們講道理?

他們無君無父,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他們都能說出「君、臣氓之通約也」這樣的話,早已經不知道被多少人說過是逆臣賊子,被多少人咒罵過禽獸不如。

君子還是那麼寫,可兩邊對於君子的含義的解釋卻截然不同,那又怎麼能講清楚?

公子朝不怒也不笑,嘆息一聲道:「我就是造父之脈、武公之子,趙氏公子朝。」

「我聽說你們墨家那邊有個人,當年俘獲過越伯翳,得以有姓氏。賤人本無氏,今日你們抓到我,倒是也可以有姓氏了。」

他不稱越王而稱越伯,那已經算是敬稱了,蠻夷為子,這是規矩,哪怕越國承大禹的祭祀,但終究中原三恪之中還有個正牌的,越國這個就算不上。

公子朝苦笑無言,他之前對車左說,生當鼎食、死當鼎烹。

對他而言,最窩囊的死法,最侮辱的死法,就是被一群無姓的賤人殺死。

所以,事到如今,已經逃不了,他不想死在這群無姓無氏的賤人手中,而是希望被抓回去。

至少,抓回去,自己還能落得一個反叛的罪名,用的也是處死貴族的手段、死後用的也是貴族的葬禮。

而若死在這裡,只怕後世便是個笑話,公子朝被一群賤人所殺!

當他說完這番話,就發現對面那些人紛紛看著他們的頭領,似乎有些說不出的意味,不是驚詫,反倒像是一種聽到了熟悉之事的愕然。

公子朝見狀,心中一奇,暗道:「早聞墨家之中多有士人貴胄,難不成對面那賤人的首領竟是士人?亦或是楚齊魯宋的貴族?若不然,那些人何以如此怪異?」

等了許久,對面那些人的首領忽然大聲道:「趙朝,只有貴族有姓氏的時代結束了。」

「我們墨家已經做出決定,凡人,必有姓氏以為將來同姓不婚。天帝之下人人平等,便先從姓氏做起,百姓已書,人皆抓鬮而得姓氏。」

「若貴賤只是靠有無姓氏區分,那站在你們面前的人,皆有姓氏。說不準,還有姓趙的呢!」

「至於當年俘獲越王而得姓氏的那件事,不是因為姓氏可以使人顯貴而當做賞賜使他得姓。」

「而是因為,適帥想告訴天下,人和人沒有什麼不同,告訴天下,庶人亦能俘獲楚王越王、亦能做君子!庶人亦可輕王侯!」

「輕王侯的庶人多了,那么姓氏只剩下同姓不婚的意義。德何以德?不是因為同姓結婚會讓神明震怒,而是因為同姓結婚容易生出養不活的孩子。」

「民為神主,因為民知道同姓最好不婚,所以神明才以同姓不婚為德。而不是因為神明覺得同姓不婚,所以同姓不婚就是德。」

公子朝怔在那裡,他越發確信對面那個年輕人必有姓氏,否則說不出這樣的道理,哪怕是泗上的軍中多有識字者,可有些話實在不像是一個代地的牧奴氓隸所能說出來的。

他不信。

更不甘心。

於是他大聲問道:「你叫什麼?姓氏如何?」

對面沒有絲毫的猶豫,用一種戲謔的語氣喊道:「你又不準備嫁女兒給我,問我姓氏何用?摘掉名字,我是墨家高柳邊軍步騎士第一連的連長;我是姐姐口裡的阿弟;我是父母嘴裡的『麥餅』;我是邊堡那裡歸附牧人口中的黑狼……」

公子朝抽了抽臉頰,就聽到前面那人喊道:「拋下劍,走過來,你被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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