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英雄末路(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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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公子朝手持短戈,對身邊的車左弓士道:「禮不下庶人,他們如何知道君子的道理呢?世風日下,晉人教楚人逃走的德行已經沒了,你何不射死那發號施令之人?」
車左弓士道:「公子,墨者與別家不同。諸侯之軍,射死官長,其軍必潰。墨家軍官縱死,軍陣亦能堅持。我射他一箭,叫他知我本事,讓他不敢來追。若不然,我只怕射死他,竟使他們同仇敵愾,反倒不好。」
「我留恩於他,信他總會以恩報我。」
公子朝不言,回頭看了一眼,仰天長嘆道:「大事休矣!卻去哪裡?」
車左回道:「闕與城不能入,墨家野戰已勝,闕與城如何能守?逃入城中,豈非是魚入罟中?」
公子朝終究是琢磨過做大事的人,這時候冷靜的出奇,不哭不鬧,嘆息一聲道:「此言得之。魏擊啊魏擊,難成大事,不如他父親文侯多矣!文侯如此才能,怎麼生出來這麼一個兒子?」
「要麼打,要麼不打,打到一半不打了,天下誰人不知道魏國成不的霸主?齊國強時,縱然齊強,沒有齊桓,何以稱霸?」
「成不得事,成不得事啊。」
車左道:「天子……」
公子朝擺手道:「天子?他魏擊真聽天子的?令從天子出,韓趙魏三族都是逆賊!不過是要點顏面,不得不退,弄出這笑話,反叫天下人恥笑。」
車左嘆息道:「可惜武公沒有提早處置公子章……」
一聽這話,公子朝正色道:「我父親已是趙侯,我若不是公侯之子,又如何能染指侯位?給我留下的夠多了,是我能力不足,不能成事,哪裡還能不滿?」
「丈夫處事兮,不怨如棄婦。事不成,死便是。生當七鼎食,死當七鼎烹,只不過能不死最好不要死。可真要不死不行的時候,也斷不能侮了貴胄之質。」
車左聞言,躬身行禮後道:「公子若這麼說,有些話我也不得不問。」
公子朝灑脫揮手道:「說。」
「公子求救於魏……那算不算是背叛了趙國呢?」
公子朝大笑道:「趙為之趙,一姓之私、一人之家。我叛的是公子章的趙國,反過來不是說公子章也背叛了我的趙國?成者為侯、敗者為寇。」
「我求救於魏,他公子章就沒求救於墨家?哦,墨家說利天下,那他公子章就是利天下了?」
車左急忙道:「我對公子並無別樣心思,只是心中疑惑。」
公子朝灑脫至極,擺手道:「你看的書太多了。心思亂了而已,不看那麼多書也就沒有這些想法了。何為家國?百家各有其言,你說的國,不是我說的國。你問的沒錯,我說的也沒錯。」
說罷,又嘆了口氣道:「趙國的路,在北方。在高柳、九原、雲中。魏趙可以結盟,以此壓楚、墨、秦。」
「我贏了,我趕走墨家,全力向北,深入胡地,趙國仍可強盛。重賄魏人的一切,將來都能奪回來。」
「他贏了,魏趙棄盟,需要隨時防備魏人,又如何能全力向北?墨家如墨,諸侯如碗,民眾如水。魏趙換地,不過是換個碗,水還是那些水。墨家得地,如墨入水,再也弄不回來了。」
「我那堂兄為了侯位,賣了整個趙氏的未來。罷罷罷……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說這些,仿佛我在事後為自己開脫一般。」
「墨家的手段,能讓趙人強盛,卻不能讓趙氏強盛。趙人強,趙氏亡,他不會懂。」
「民強,則君弱。民智開、則君侯亡。民求利、則君無利。民求權,則君無權。」
「君之敵,不是其餘諸侯,而是天下民眾。可嘆天下諸侯,目光短淺,不知大敵究竟是誰。」
車左連忙道:「公子怕是混淆了兼、體之別。兼君,則君之大敵為民;體君、則君之大敵仍舊還是各國諸侯。」
兼體之論,讓剛剛經歷了失敗的公子朝忍不住笑起來,搖頭道:「你呀,少看點墨家的書吧。看的多了,真要是有了利天下之心,到時候你定要痛苦。」
「殺我,利天下,但卻違背了忠誠之義和多年情分。少看他們的書,不是我為了使你愚昧忠誠,而是為了讓你不痛苦。」
車左行禮認可,公子朝道:「你要是自小看他們的書,我覺得挺好的。怕就怕你二十年當周禮君子,二十年後卻要當墨家君子,反倒難做。」
車左點頭,沉默一陣又問道:「公子……大事已敗,您心裡怎麼想呢?」
公子朝搖頭道:「能怎麼想?趙國大局已定,在齊墨南濟水一戰的時候就註定了。我是想當趙侯,可是當不成啦。既是已經當不成了,那也不能就這麼死了。就算隱於山林,也得活著。」
車左不解道:「公子剛才不是說丈夫處事,生當鼎食、死當鼎烹嗎?這隱於山林……」
公子朝大笑道:「我要是為趙侯,第一件事就是收權,打壓貴胄。我那兄長心裡也是這樣想的,換了誰當國君都要這樣想。」
「反正也當不成趙侯了,為了趙氏一族,我也得做點什麼。我活著,我那兄長下手就要狠一些,怕我將來再起效晉文齊桓歸國事。」
「我又不傻,魏人一撤,我就知道打不過了。何以決戰?送些人去死罷了。趙國不能再亂下去了,早點安定,早點強盛。如今各國都在變法,趙國不變,怕是要完。」
「魏人若在,我還有機會奪得趙侯之位。魏人背盟,我再掙扎,那不過是圖惹人笑罷了。」
他剛說完,車左耳朵動了動,摸了一下手中的弓。
公子朝朝後看了看,大笑道:「我就知道,這些人不是君子。你以君子待人,人以小人待你,人人如此,誰人都不敢做君子了。」
身後,幾匹馬遠遠跟著,既不靠的太近,也不離的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