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尾聲(二)(2/2)
衛鞅大略地掃了掃柜子中陳列的報的內容,應該是從二十年前就開始陳列的,每年會有人專門整理,或者有了什麼重大的有利於天下的消息時會在這裡專門宣讀。
齊國投降、韓都被破、兵臨洛邑、燕國投降、趙國投降、秦人西遷、蜀國投降、巴國投降的消息,一件件都在裡面陳列。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很重要的內容。
譬如那幾張很著名的喜報。
第一台蒸汽機。
第一座公營的蒸汽動力做鼓風機的冶鐵爐。
第一支用板簧燧石槍改裝的敲擊雷汞的新火槍。
第一次諸夏九州萬民製法大會的勝利召開。
等等等等,這些內容的最後一張報紙,衛鞅看了看,是三年前的,上面的內容是慶祝第一列蒸汽動力的、可以一個時辰走二十四里日夜不停的試驗性質的火車。
這張報紙他看過,但卻不知道火車為何物,可是卻能夠從報紙上判斷這是一個改變天下的利器。
他甚至不知道那東西的原理,更不知道這東西是怎麼運作的,甚至於什麼樣子都不知道,雖然他看過用火棉和乙醚溶劑代替了雞蛋清做固定感光粉的原始照相術排出的照片,但終究只是模糊的黑影。
可他卻能夠想像,有了這個東西,意味著鄉村、城邑、齊魯、秦楚將會在將來的某一日,連為一體,再難分割。
一個時辰二十四里,未必有馬跑得快,但卻可以日夜不停,更可以裝載數百人、上萬斤的貨物,這便大大勝過了馬匹。
況且,他自小經歷了射程準度都不如弓箭的火門槍一步步淘汰了弓箭的亂世,很清楚這些東西有些無限的潛力。
看著最後一張報紙,衛鞅感嘆道:「昔年,墨子被人質問如何解決兼愛。墨子用道理來回答愛魯人勝過愛越人的問題。」
「現在,諸夏之人用這些器械,而不是用道理,解決了這個問題。」
「自此之後,齊到魯不過幾日,魯到月不過三天,哪裡還有什麼魯人越人齊人?自然也就沒有了魯人愛魯人勝過愛越人的問題。」
「早些年我來泗上求學的時候,先生尸子尚在,很多年前了。我看到過泗上煤礦所用的那種燒煤的提水機,卻不想幾十年後,這種當時只能提水的器械,如今已經可以用在方方面面。」
「這天下將來會是什麼樣子?現在不敢去想,我想誰也不敢想。」
「昔年適子做《樂土》,讖緯之言,《七月》之韻,其時以為那樣的樂土便已經不可觸摸。五十年後,那樣的樂土卻已經不值一提。」
「是故我說,中原風物,非西域可比。」
一路走來,他見了太多,雖然這所謂的火車還只是試驗性質,在從西邊走來的路上並未見到,可他卻見到了許多以前不敢想像的東西。
那些一個人可以生產原本幾十人勞作的蒸汽的紡紗機、那種取代了原本家庭作坊的冒著濃煙的繅絲作坊……這些東西一點點擊潰了這些前來談判之人最後的一點信心。
短短十二年,不要說天下之中,便是這些人再抵達秦人故地關中的時候,關中父老卻已經開始對他們毫無親熱。
看上去,到處都有傳統的殘餘,可看過去一切都又截然不同。
長在中原的那個秦人外交人員見衛鞅感慨這麼多,便指著遠處一群正在那裡修築什麼的人道:「大良造所感慨的火車,泗上已有。當年試車的時候,萬人去看,雖然只走了二十里便出了問題,而且跑起來的時候怕是跑的快一點的人都可以趕得上。如今卻已不同。」
「那些正在修築的人,就是要做一條鐵軌路。」
眾人聞聲望去,影影綽綽,卻是有許多人在遠處忙碌。
勝綽的曾孫拿出望遠鏡,看了一下,嘖嘖一聲道:「中原卻也於秦無甚不同。我只看到許多髡刑之人。以刑徒修路,倒與秦政無異。」
「我曾聞言,墨者使守門,劓者使守關,宮者使守內,刖者使守囿,髡者使守積。」
「多有傳聞,墨翟受過墨刑,所以對於守城、守門之事極為精通。如今墨者竟治天下,卻讓同受五刑之髡刑之人修路,倒也有趣。」
那個知曉中原情勢的秦人笑道:「那些髡頭之人,倒不是受刑了,而是主動剃的。」
勝綽的曾孫大驚道:「這豈非夷狄之俗?中原風物,我自小仰慕,難不成如今竟是遍地夷狄之風?」
那秦人搖頭道:「這倒不是。主要是如今泗上多有作坊,蒸汽為驅,悶熱潮濕。束髮多有不便,且容易生虱子,而且悶熱之下著實難受,故而有人便主動剃髮。」
「再一個,一些大的冶鐵作坊多用機械,以至於束髮一旦散開,多有被夾在機械之中的事故。那些器械動輒九牛二虎之力,頭髮若被夾住,則多半沒命,故而一些在作坊做工之人皆剃短髮。」
「此事又涉及到一些貧富平等之事,凡做工者多髡髮,而作坊主或者地主則多束髮,故而一眼便知窮富。所以墨家以昔年墨翟禿頂無發為由,鼓動墨者也都髡髮,以移風俗,雖不禁止束髮,但也儘可能表示墨家依舊希望建立一個真正平等的天下。」
「其實不過是墨家所謂的道義正確而已,不敢去深究這些不平等的起源,倒是在諸如紙錢替代名器、鼓勵髡髮以免出現肉眼可見的差距這樣的小事上做平等的文章。農家這些年頗為不滿,仍舊堅稱自己才是真正平等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