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主與粹(2/2)
「他們這是要幹什麼?還嫌這天下亂的不夠厲害?人人求利,那人人都想做君主,這天下還有得治嗎?」
西門豹記得自己說完這些後,西門彘便講了一大堆「利己」、「兼體」、「眾義」、「君主為國之主權而非實體之人」之類的道理,說到最後,西門豹記得西門彘問道:「父親,您看過墨家流傳過來的一個故事嗎?」
「在宋國,曾有一個真正的君子叫公孫澤,他的妻子也是一個賢女子,通曉禮儀,有仁愛惻隱之心。」
「有一天,他的封地內的一戶農夫家的幼子死了,那農戶算是公孫澤的隸子弟,公孫澤的妻子心想,那農夫家裡該多麼傷心啊?於是就去看望。」
「可是一進門,卻看到一家人正在吃飯,而且還在喝湯。」
「她就問,為什麼你們還在喝湯?」
「那家人回道:因為湯里有鹽。」
「其實公孫澤的妻子想問的是,為什麼你們的兒子死了,你們還有心情喝湯吃飯,為什麼不悲傷?」
「可農夫聽到的,卻是最淺顯的問題,以為只是問他們為什麼要喝湯,於是便用最簡單的道理回答,說湯里有鹽,因為鹽很貴,因為湯已經做好若是不喝第二天可能就餿了,就要倒掉,那就浪費了,所以要喝。」
「公孫澤聽到這個故事後,感嘆道:昔年卜子夏失子,悲傷之下,哭瞎了眼睛。而真正知道禮儀的人,若是家裡面有長輩去世了,連飯都不能吃,要守孝三年,前三個月只能喝粥。當真是禮不能下於庶人。」
「這就是禮,這就是禮不下庶人。父親,難道庶人死了親人就不悲傷嗎?難道庶人天生就比我們貴族低賤,就比我們不知曉禮儀?不知道人世間的悲傷痛苦嗎?可喝湯,難道就不痛?」
「那些禮,那些樂,這是民眾所需要的嗎?貴族的仁,本可以治標治本,既要仁,要愛人,那麼民眾渴求土地,為什麼不把土地授予民眾?就像是一個人在荒野快要餓死,這時候他卻給了這個人一塊玉而不給他食物,這是仁嗎?」
西門豹當時便怒道:「如你所言,這天下的富足之人,就該把自己的一切都給民眾嗎?」
西門彘挺直身子道:「那要看是怎麼富足的。以勞作、資本、身體和頭腦富足,那是天帝所樂於見到的!貴族的封地,憑什麼就是貴族的?他們勞作了嗎?他們只是蠹蟲,是被民眾飼養的豬狗,卻以為自己在牧養民眾!」
「我也一樣!」
西門豹記得,那一次爭吵的時候,西門彘說到這裡,便脫下了身上的長衫,露出了裡面的短褐,說到:「父親,我為自己是蠹蟲而感到恥辱,您能知道我心中的苦悶嗎?」
「我曾經所自豪的血脈,如今就像是一顆刺扎在我的心頭。」
「我吃飯的時候,想到的是『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囷兮』;我衣著華服的時候,想到的是『不紡不織,胡著絲絹三百匹兮』。」
「我去外面求學,那些一同求學的人指著我說,我一個貴族,懂得什麼?」
「我若去學什麼五禮、六樂,腦海中想到的禮,便是公孫澤的那個可笑的故事。腦海中想到的樂,就是王公貴族讓民眾鑄鐘鑄銅用在毫不能利於天下的樂聲!」
「父親,我覺得我從出生開始,身上就背著對不起天下民眾的罪,就因為我們的封地和那些封地上農夫對我們的義務!」
「我只是……我只是想贖罪!」
「禮、樂,毫無意義,只是勞苦天下民眾!都應該廢除掉!」
西門豹仍記得,仍記得當時兒子脫下長衫之後,越說越激動,最後跪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可他也記得,當時他聽到兒子對禮、對樂的評價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用一種平靜的不能再平靜的語氣問道:「你既然學過字,可知道粹字是什麼意思?」
當時西門彘一定是驚訝於父親會說起這個毫無關聯的事,便道:「粹、米之精華也。最乾淨的米,便是粹。」
西門豹點點頭表示認可,然後說道:「墨家的精髓,在於同義、利天下。而利天下源於利每個人,是故他們要做的,是『民為神主』。」
「而你……跟著墨家學了這些年,你學到的,是『取民之粹』!純粹的、民眾的、就一定是對的?那些民眾用不到的,就一定是要廢除的?」
「當年我修水利,父老鄉親皆不理解,或有咒罵,我就說過,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若天下都依著民眾,這天下必然大亂!」
「民為神主和取民之粹,若你不能夠想清楚這其中的區別,你以後也不要再去聽墨家講學了。否則的話,你在這裡痛苦,就算你去了泗上,也一樣被排擠像是一個外人。」
「你現在看到了什麼?你看到的是民眾苦於分封之苦,可你以為泗上就是樂土?你知道宋國那裡,墨家默許土地兼併、使得民眾成為傭耕或是被迫前往泗上作坊勞作嗎?你懂個屁的墨家之義!你以為墨家是講惻隱之心的仁人?你以為我這裡骯髒墨家那裡都是好人?你知道當年禽滑厘守城,城中失火,禽滑厘明知道那個人是去救火可違背了墨家守城之令,當即射殺?你知道適當年在泗上治巫,笑吟吟地毒死了幾十人?」
「泗上不是樂土,墨家也不是一群你心中的『善人』!」
「你的痛苦,源於你的幼稚!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