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趙為之趙(中)(2/2)
借了民眾的糧食馬匹要還,這是墨家的規矩。,
拿走民眾的糧食馬匹不需要還,這是如今天下諸侯的規矩。
這個規矩一旦打破,將來會不會產生什麼不可預測的後果?會不會如同潰堤一樣迅速擴大,從物質利益的訴求,變為政治訴求?
公仲連不是不明白趙侯的擔心,但是他有自己的考量,於是再次說道:「君上,我說,唇亡齒寒與遠交近攻,這是您需要不斷變換的政策。我以為您現在明白了,可您現在似乎並沒有明白。」
「墨家之義,您不能用,禍亂天下,使得天下無禮而革新規矩。」
「魏韓之兵,您不能不防,一旦公子朝上位,必割邯鄲以賄魏,您也只能選擇出逃。」
「現在,您到底是要為二十年後墨家之義禍亂天下而擔心呢?還是應該擔心魏韓之兵支持公子朝而驅逐您呢?」
「如今墨家的道義傳於天下,周天子尚且沒有發聲反對,您難道要做天下第一個反對的人嗎?您若反對,可能魏擊當即就會表示支持,楚王當日便會飲酒相慶。您以為現在的墨家,還是當年不過千人服役的墨家嗎?」
「現在時代已經變了,您還用晉陽之策來守邯鄲,這是守不住的。您還要用武王周公之禮來並天下,那是並不了的!」
「我再三告訴您,您要兼併天下,便要做趙民的君,而不是趙氏的君。」
「您知道,為什麼之前我得到消息,魏韓出兵我不以為意;中山叛魏,我不以為意;公子朝起兵我不以為意?為什麼今日您說的這些事,我卻拖著殘病之軀來勸說您嗎?」
趙侯搖搖頭道:「我以為您是覺得這如同當年晉陽一般,縱然看似大軍壓境危若累卵,可最終會雲開霧散……」
公仲連笑著搖頭道:「並不是。」
「當我聽到公子朝起兵、魏韓出兵的消息後,我想的,是天帝庇護趙氏,趙國將在您手中興起!」
趙侯思索一陣,說道:「您說的,難道是《昭公四年》之事,正所謂鄰國之難,不可虞也。或多難以固其國,啟其疆土;或無難以喪其國,失其守宇。」
「所謂,多難興邦?」
公仲連喜道:「君上聰慧,正是多難興邦之意。」
「公子朝反叛,貴胄多有歸於公子朝者。這些貴族的封地,屬於趙國,但您難道可以管轄嗎?」
趙侯搖頭,公仲連又道:「可如果擊敗了他們,您派遣如魏鄴之西門豹、西河之吳起這樣非是貴胄的人作為官吏治理,您發給他們錢財作為俸祿,讓他們執行您的意志,收繳那裡的稅賦交到國都的府庫中。那麼,那裡的土地是您可以管轄的啊。」
「您現在所擁有的,不過是邯鄲、中牟、晉陽等地。可是,一旦公子朝之亂平息,您將擁有整個太行之險、代郡之烈。到時候,您所能夠徵用的士卒、糧食,收繳的賦稅、布匹,是現在的十倍百倍之多。」
「集權於君,必有變革。」
「魏李悝變法,有文侯之智慧,吳起、田子方、段干木、西門豹、北門可之賢,如星閃爍,方始推行。」
「秦勝綽變革,邀占西河之吳起入秦,貴胄不安,秦國內亂在即。」
「楚王變法,請墨者練新軍、城鄢郢,乃至屈宜咎叛逃,王子定又得七城……」
「看上去,秦楚都在虛弱,可是一旦變法完成,他們都會擁有不下於文侯之魏的力量。因而,昔年便說,鄰國之難,不可虞也。或多難以固其國,啟其疆土;或無難以喪其國,失其守宇。」
「這正是多難興邦。」
「現在趙國看似內憂外患,但是這些內憂外患都集中在一處,只要處置得當,便是趙國變法之時!」
「屆時,您有軍權,削弱了公子朝一系的貴胄,收回了他們的封地,又有什麼可以阻擋您呢?」
「不變法,趙氏的基業就不能保。您以為秦、楚正亂,可他們亂局之後卻是在變法,一旦成功,那麼趙氏又憑什麼和他們爭奪天下呢?」
「現在,貴胄已經很多反對您了,您這時候還不以庶民的保護者自居,您在等什麼?等那些野心勃勃之輩、等墨家那些善於煽動之人去做這個庶民的保護者嗎?」
「現在,正是您依靠邯鄲、中牟、士人、庶農、工商,來對抗貴胄、舊族的時候。您要做趙民的君,不要做趙氏的侯。」
「土地分給了民眾,民眾把賦稅交於邦國,邦國是誰的?還不是您的?」
「您現在,是用封君的心,去做一國之君。封君在意自己封地上的民眾把錢交給自己還是邦國,而您作為國君為什麼還要考慮這個?您就是國!國就是您!用封君之心來做趙侯,這難道可以做好嗎?」
「現在有個機會,讓您做趙國之君,可您選擇做邯鄲的封君。這就像是有人給您一塊金子和一塊石頭,而您選擇了石頭一樣。您還並不能做好一個君主啊。」
「君主和封君的區別,還請您仔細思索。您現在身體已經成為了趙之侯,可您的心,還是邯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