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可撼動的力量(九)(2/2)
勝綽便也明確地說:變革無不流血,秦不流血則不強。如今君上已經直轄三郡之地、有敢戰之士五萬、有以吏為師可以為吏的庶民小吏數千,有魏國四面烽火不能顧及洛水之西的外部局面,有吳起這樣可以知兵戰無不勝的將帥,不趁此時流血,更待何時?
勝綽又說,原本分封建制,貴族縱然犯錯懲罰,也不過是換了個貴族,本質並無改變。而且需要他們代為管轄分封的土地,從而維繫廣闊的土地。可現在,授田於民,民眾皆恩君上;官吏學成,其權皆出於上;千里之土,亦非不能直轄。那些貴族已然沒有了用處,不如用官吏取代貴族、用郡縣鄉里直轄取代分封建制。
唯有如此,權力皆集於君上之手,秦國方能日強。
秦君大讚,稱善。
這一次邀吳起入秦,就是在贏師隙奪位穩固、遷都避開舊貴、數縣直轄、叛墨傳授文字以選官吏、授田於民民眾支持、對西戎作戰屢屢獲勝威望大振的前提下,要和貴族們攤牌了。
魏國現在四面烽火,貴族們想要尋找外援,只怕魏國有心無力。
南面和墨家媾和,以秦嶺為界,不攻南鄭,並且屢屢從南鄭購買鐵器充實力量。
西面的義渠、烏氏等,在馬鐙騎兵和火藥開始配裝、實行軍功授田的全民軍國擴張謀利的秦國新軍的攻擊下連連敗退,鐵器和火藥的出現使得戰爭的本質是拼生產力和人口,西戎難以抵擋秦國新軍。
外部環境的穩固,便可以從容在內部下手。
其實贏師隙很急,勝綽也很急,因為外部穩固的環境不知道還能持續多久,所以這一次邀吳起入秦與貴族攤牌進行一場激烈的變革,便勢不可免,而且要激烈殘酷的多。
越快、越殘酷的內亂,對於國家來說可能反而是一件好事,因為持久的戰亂會削弱一國的力量,而殘酷的內亂反而會促進改革和統一。
這種變革的號角引動的矛盾,在吳起入秦的第一天便正式爆發。
秦國貴族紛紛反對吳起入秦,並且反對讓吳起為將,理由無非是三四點。
其一,吳起這人貪而好色,沒有忠誠之心。殺妻求將之類的道德污點不說,身為衛人卻投靠魯國,然後又從魯國跳到魏國,現在又跳到秦國,這樣的人不可信任。
其二,不只是吳起,勝綽等人也不可信任。他們不是趙姓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可用,用了必然要出問題。之前雖然有逼死君主的事發生,但怎麼說都是肉爛在鍋里,還是贏氏的秦國,現在弄一些外姓人來秦,只怕三家分晉、田氏代齊的教訓會在秦國重蹈。
其三,當年守在西河導致秦國不能東進的,就是吳起。這樣的仇恨,是不可以消解的,這樣的人無論如何不能用。
其四,吳起、勝綽等人出身都低賤,如果任用他們,這將會導致秦國大亂。如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那將是壞了規矩。如果不用貴族而用賤人,那麼國家是要滅亡了吧。
如是這些,勝綽便讓跟隨他一同而來的善於辯論的叛墨,寫了一封書反駁。
書言: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邳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
吳起用兵,食人炊骨,士無返北之心。與諸侯大戰七十六,全勝六十四,余則鈞解,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此無雙賢士也。
秦欲霸強,不可不用。
今秦東失西河,魏人勢大,洛水為溝而竹山為牆,水不深而山不險,若無賢士,社稷危矣。
昔齊桓爭位,管仲引弓而射,此欲殺之仇。然齊桓不計前嫌,拜管仲為相,是故齊有葵丘之盛,北壓戎狄、南服蠻楚,國富民強,此既管仲之功,亦齊桓不仇之德,天帝酬之。
貴賤之說,更是無稽。
譬若藥然,一草之本,天子食之以順其疾,豈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今農夫入其稅於封主,封主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豈曰「賤人之所為」而不享哉?故雖賤人也,上比之農,下比之藥,曾不若一草之本乎?
昔者湯將往見伊尹,令彭氏之子御,彭氏之子半道而問曰:「君將何之」?湯口:「將往見伊尹」。彭氏之子曰:「伊尹,天下之賤人也。君若欲見之,亦令召問焉,彼受賜矣」。湯曰:「非女所知也。今有藥於此,食之則耳加聰,目加明,則吾必說而強食之。今夫伊尹之於我國也,譬之良醫善藥也」。後賴伊尹之賢,湯果南面天下。
是故《湯誓》曰:「聿求元聖,與之戮力同心,以治天下。」則此言聖之不失以尚賢使能為政也。聖王且如此,後豈不效?
又舜耕於歷山,陶於河瀕,漁於雷澤,灰於常陽。堯得之服澤之陽,立為天子。使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傅說居北海之洲,圜土之上,衣褐帶索,庸築於傅岩之城。武丁得而舉之,立為三公,使之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
堯之舉舜也,湯之舉伊尹也,武丁之舉傅說也,豈以為骨肉之親?惟此三子者,天下賢人也,故法其言,用其謀,行其道。
法其言、用其謀、行其道,所為者何?曰:國富、民強、兵盛、社稷久遠。
是故君欲國富、民強、兵盛、社稷久遠,不可論貴賤,而應論賢庸。
反賢者入秦者,豈非意欲國貧、民弱、兵寡、社稷傾覆之人哉?
且吾聞: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
贏氏宗親之貴、富、祿,皆出於秦。秦強,則宗親益貴、富、祿。秦弱,則宗親益窮、賤、亡。秦亡,則宗親皆為庶人。
秦之存亡強弱,亦為宗親之存亡強弱,不可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