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四章 政行百里謀萬域(七)(2/2)
墨子親自調教的弟子,有試圖刺殺過君王的,有曾經動輒殺人的,各有各的精彩,他這個「東方之巨狡」在這些弟子面前,人生的精彩程度也就剛剛處在有資格談笑風生的層面。
索盧參此時乖巧地跪坐在禽滑厘下首,墨子笑吟吟地說道:「你此次帶隊西行,正合你的秉性脾氣。想來你心在四方,喜好遊歷。」
「我嘗言,使人各得其所長,天下事當;鈞其分職,天下事得;皆其所喜,天下事備;強弱有數,天下事具矣。所以這一次帶隊你最合適了。」
索盧參低頭行禮道:「巨子所言極是。這一次我定不辱使命。只是這一次我看帶隊的名單中,有善稼穡的,又善識牛馬的,有善商賈的,還有石匠之類的,想來不只是驗證適的話吧?」
他眼珠一轉,嘻嘻轉向禽滑厘道:「先生,其實適說的那些,我都信,想來咱們墨家多數也信,這一次去驗證,既是為了證明適的話無虛假,也是為了給天下人看,是吧?」
禽滑厘微笑點頭,墨子道:「這一次去,相距萬里,途中有件事正需要你做。適言,自秦地出兩千里,有逐水草而居之民,那裡有如穆天子八駿之馬,到時候你想想辦法弄幾匹,先行派人送回,以為雜交生育。」
「此是大事,你要用你所長。」
墨子既這樣說,索盧參便明白過來,連聲道:「巨子放心,我必然不違背墨家之義,也一定把這件事做成。」
他心說,既說用我所長,那必然是靠口舌之術,或是結交那些部族的女人貴婦,或是挑唆貴族之間私怨引一方以我為友為信,以此為法,只要不失墨家大義便可。
又想如今墨家義師正缺好馬,若是能弄來幾匹種馬母馬,倒真算是為利天下立下一功勳。
再者自己此去,會攜帶不少鐵鍋,那東西在中原都是稀罕物,況於出秦兩千里之外?到時候牛羊一煮一炒,換個馬匹總還能換到的。
墨子見索盧參面露喜色,也不說破,看了一眼禽滑厘,沖禽滑厘點點頭,禽滑厘神色轉為鄭重,從懷裡摸出一片絲帛遞過去道:「這是適按照記憶,從那兩位夫子那裡畫的極西一路的簡圖,只是大致,具體如何他也記不得,也不知道兩位夫子是如何測量出海岸曲折的。」
「此物不可外傳,不可遺失,若真要是遇到危機事,需撕碎吞下。你可知曉?」
索盧參見先生和巨子說的鄭重,行禮後接過道:「尊巨子之令。」
他打開一看,上面標註名為《山海經圖志》,畫的有些簡陋,但索盧參一看,依舊大為震驚。
他自然看過適篡改之後的《山海經》和《穆天子傳》,但是上面多用數千里、萬里之類的模糊詞彙,根本不能直觀地感受到這世界到底有多大。
可這一冊需要隱秘的《山海經圖志》卻可以直觀地感受到天地廣闊。
上面簡陋地畫著自秦西出,有羌、月氏、烏孫,再往西上面標註著城邦諸國,再過去後有大湖如月名夷播海,那裡標註著塞種人諸部和斯泰基諸部。
繼續向西,有偌大之湖,仿佛有東邊的齊越那麼大,上面標註著裏海。
向北是薩爾瑪提亞人和西徐亞人,向南便是波斯國,再往西南過一處咽喉便是西王母之國,看上去在圖上似乎已被波斯滅國占據,而往西北則是《山海經》中說的希臘諸國。
羌與城邦諸國向南,乃是崑崙,有雪山萬里相隔。再向南,便有名為摩揭陀、居薩羅等國。
若這圖為真,即便簡陋粗糙,卻也足夠震撼。那北海到蒼梧,竟然在這圖上越發的小,更遑論如今墨家占據的泗上之地。
原本文字的那些千里萬里,化為直觀的圖之後,索盧參的汗水涔涔而下,感慨道:「適的兩位夫子當真為天人,否則如何能夠步行數萬里,更繪製出這樣的圖?雖簡陋,但若無十萬里之行,豈能畫出?」
「先生、巨子……你們覺得這圖,是真是假?難道那波斯竟比晉秦齊三國相加更大?這……」
墨子搖頭道:「未可知啊。所以才要你去看看。只是若遠行,還是要看著這圖嘗試著。若是真的,只怕天下震動。」
「此行一路向西,茫茫草原荒漠,難辨南北東西。適之前教授的磁石司南,與牽星尋北之術,你也都會。總之,若這圖是真的,可能千難萬阻,但越是真的,越要去看看那些廣闊之地。」
索盧參再拜道:「正該如此。此行三年,我定會以墨者的身份,死不旋踵。只是這圖太過震撼,若是真的,恐怕天下人必要大驚。」
略想了一下,又點頭道:「正是如此,才越要探查清楚驗證一番。此事我定會竭盡所能。」
說罷,將絲帛圖小心翼翼地收好,墨子又送來幾本外表包裹著牛皮的記事本道:「一路見聞,都要寫下。你既善言,若能學會一路言語,那是最好。」
「幾日後,便要和那些前往各國的使者一同出發,此一路兇險異常,生死你難料……」
索盧參接過牛皮外皮的紙本,大笑道:「巨子言重了,身為墨者,巨子之令豈能不尊?再者,天下如此大,我該高興才是,人生幾十載,當行十萬里,方為人生快意事。既入墨家,豈憂生死?」
「巨子無慮,我這一路必將揚名。昔年我於東方可為巨狡,這天下人都是一樣,難不成在西方便要被人欺騙?」
他大笑接過,行禮之後便自退卻,心中竟是豪氣頓生,想著數萬里之途,竟是前人從未走過,不由仰天大笑,心想此方為男兒豪氣事。仗劍持槍十萬里,不覓公侯伯子之封,只為看看這天下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