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捧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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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一群農人正在這裡排隊推磨,幾個人正在那裡還之前賒購鹽的錢,在那裡抱怨。
如今糧價不高,賦稅又多,這些義師出身退役回來的農人便罵道:「真要打起來,還不是要靠義師?義師都是墨家出錢,那些蠹蟲還問我們收賦,真是貪婪無厭!」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罵,這稅賦不同,賦是軍事用途,這賦收的就不合理。貴族又無需繳納賦稅,這更讓人怨氣滿天。
磨坊之外的空地上,一群人坐在地上,衝著徐弱喊道:「徐弱,給讀讀前幾天的報。」
這些人多數認得百十個字,但是報如今昂貴,一般也都是講讀,少有普通民眾購買的,這也就讓墨家的這些宣讀者的重要性更高了許多。
從義師服役回來後,民眾閒暇時候,常常三五成群的來聽「讀報」。
有些是天下的局勢,有些事各國貴族的醜聞,有些則是很實用的稼穡耕種技巧,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習以為常,這已經成為費國國都民眾的日常生活之一,這一處雜貨鋪和磨坊,也就成為了民眾的聚集地。
徐弱拿起一份報,下面的人頓時安靜下來。
他們是國人,是農人,但也在義師服役過三年,雖然退回,但是紀律性猶在,這是別處的國人所不能比擬的優勢。
安靜下來後,徐弱念道:「今日讀的,是墨家的副巨子適的一篇文,名為《嘆費民之三患》。民之三患,你們也都知道是什麼吧?」
眾人異口同聲道:「知道,子墨子說過,飢不得食、寒不得衣、勞不得息……」
徐弱點點頭,便將這篇借築虎城逃亡農夫而展開的、希望費國變革的文章讀了一遍。
一如之前,淺顯易懂,宣義部和墨辯的不同之處在於墨辯是講理論、與百家辯論的,受眾是高級知識分子;而適一手組建的宣義部,則是面向庶農工商,文章全都以口語寫就,極為好懂。
這二十年的鍛鍊,前世的諸多經驗,讓適寫的文章的煽動性越來越強。
不過這篇文章,和以往不同,裡面充滿了「希望」,冷靜分析的同時,也讓每一個聽到的人充滿了對變革後生活的渴望,甚至用了一個大篇幅的內容,以仿佛當年《樂土》詩篇的方式,以一種白描的、沒有太多感嘆的方式,描繪了變革後普通人可以擁有的美好生活。
作為被適的文章浸潤了十幾年的徐弱,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篇文章的不同之處。
以往,適的文章,大多是因為甲,所以乙可能或是不可能。
可這篇文章,卻根本沒有可能或是不可能的論證,而是通篇都是「如果變革了,那麼會過上什麼樣的生活」。
全然以「如果」為基礎,沒有太多的感嘆,配合上最後一大篇白描的內容,卻反而比那些講義的更有煽動性。
效果顯著,因為徐弱聽到一人聽完之後,拍著大腿罵道:「媽的,真好。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另一人則道:「只怕那些蠹蟲不會變革啊。你看那些牛虻馬蠅,有不喝血的嗎?」
感嘆那人道:「應該能行吧?這一次可是孟勝親來。孟勝啊,那可是候補悟害,這天下數萬墨者,不過十餘人。當年適使楚,也不過是宣義部的部首,尚且不是悟害呢。日此陣仗,國君應該會答允啊。這上面不都寫的明白了嘛,其實對國君也有利。」
說完之後,那人看著徐弱道:「徐弱,你說這一次變革能成嗎?我們過得雖說還差得遠,可比那些封田上的人過得要好得多。前幾日的文章,我聽了都要哭了,真是苦呀……」
徐弱微笑,想著「捧殺」二字,點頭道:「我覺得也可以成功。這變革之事,需要分析利弊。以往可能國君不知道怎麼變革,所以沒法變革。現如今墨家都已經將如何變革寫出來了,依樣而行便可,既能有利於國,為何不變?」
「國君國君,何謂國君?還不是要為國之利?這些變革的內容,處處利國,我看這道理說的很明白了,哪裡還有不變革的理由呢?」
「我還想了想,若是真變革,這日子可真就好起來了。你們也去過泗上,你說泗上不富嘛?變革成功,一國的財富增加,這對國君也有利,一定會變的吧?」
人們總是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事,徐弱的話,讓很多並不那麼激進的人點頭,自然也有少數人搖頭道:「我看未必,那些蠹蟲只怕難變!」
徐弱心想,這些激進的人,自然不需要再多的宣揚。真到需要動用倉庫藏著的那些火藥兵器的時候,這些罵著蠹蟲的人,只會大笑一聲老子早就說他們靠不住然後拿起在義師中就已經熟悉的火槍砸開宮室的大門。
而那些還持有幻想的人,才是應該宣傳的對象,否則到砸門的那一天,他們還會持有幻想。
宣傳的目的,是讓自家人更親近,讓那些還不是自家人的人成為自家人。
這一次宣揚不講義、只講希望,便是要讓越來越美好的希望在將來被生生刺破,把那些還懷揣希望的人變為絕望的人。
於是,這希望描繪的越美越好,美的讓人覺得觸手可及、近在咫尺那才最好。
這是捧。
而敵人會幫著完成這一次宣傳的最後一步,親自將自己屁股下的乾草點燃……封閉貪婪殘忍的貴族,其實才是最大的「專職革命家」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