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自知(2/2)
「如你所言,墨家求得是做千年百年的英雄。可人終有一死,不能因為要死就不活了,轟轟烈烈一場,才不負一身所學。」
高個之人拜服道:「聽公之言,茅塞頓開。我之前與索盧參相辯,便是還沒有想透徹。既要為功名,便不能想著還要自創規矩以成義名。」
「比義的解釋,天下已經無人能駁斥墨家,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管不問,任其掌握著義。要有我自不義的心思,才能夠成就大事?」
吳起拍手贊道:「你總算是明白了。你我都知道,秦地的做法不利於天下,因為墨家對於利天下的解釋無法反駁。但是,知道是錯的,就一定不做嗎?」
高個之人再拜而服,又問道:「第二件事,便是公守西河多年,秦人舊貴多有恨公者。我來之前,勝綽還說了許多讓我說服你的話,可我竟然不用,只是遣人見到了您,您就答允了……」
吳起看著高個之人,知道這人真的只是疑惑,並沒有什麼懷疑,笑道:「天下人多以為我只會治兵、行政,卻不懂政鬥,這倒是奇特的想法。我若不懂,難道能夠做到天下揚名?」
「天下人或許都以為,是公叔痤排擠了我。其實公叔痤算什麼?文侯若在,誰人能排擠我?只是魏侯不敢用我了而已。」
高個之人沉聲道:「那您怎麼看入秦之事?」
這是兩人第一次開誠布公地相談,畢竟高個之人不是勝綽、不是秦君,在這件事其實並無資格和吳起討論。
吳起問道:「秦人舊貴恨我,你都知道,勝綽與秦君難道不知道?」
高個之人想了想,點頭道:「那自然是知曉的。」
吳起又問:「既如此,既知曉……還要邀我入秦。你就算不告訴我,我也能夠知曉,秦君如今已經有力壓服舊貴了。我要去,不過是給舊貴一個藉口,一個反叛的藉口,秦君藉此動刀兵而收權。」
「這是秦國之內的局勢,勝綽和你們這些人的才能是有的。墨家當年拒泗水也不過兩縣之地,如今已成千里之業。秦君名正言順,變革七年,想來舊貴也無力阻擋了,所以才敢邀我入秦。」
「否則,若七年前,我就算自己入秦,秦君也不敢同意。我說的可對?」
高個之人心中暗驚,嘴上卻道:「怕是對的,只是我不曾想這麼多。」
吳起搖頭輕笑,不做評論,又道:「這是秦國國內之事。但凡變革,必如治病,先要身體虛弱,然後才能康復。」
「以國如人,身體虛弱之時,正是別國虎視眈眈之際。」
「趙國公子將爭、泗上水土肥沃,魏人無心干涉秦國,只求趙亂之時秦國不要出兵西河。」
「墨家占據南鄭,你們與墨家相談,以南鄭諸邑換冶鐵之術,以安民眾。」
「有褒谷棧道之險,蜀人不能攻伐。」
「秦楚多年聯姻,又多盟而抗晉,亦不能管。」
「如今此時,是秦國變革的難逢之機。一旦錯過,再想變革,怕是就要有楚王與王子定之事!」
吳起說到此處,豪氣頓生,英豪之氣盡顯,大笑道:「秦君與勝綽既邀我入秦,那是已然做好了與舊貴決裂變革的雄心。我若不去,難道就不變革了嗎?」
「所以,我若不去,他們也有把握獲勝。」
「如今,我既入秦掌兵,那些舊貴有多少頭顱能讓我砍?秦人舊貴,又有幾個能打的?我以五萬武卒,壓的秦人舊貴二十年只能空談西河之恨,聞到我吳起的名字兩股戰戰,當年也是趁著我回安邑這才敢謀取西河……」
吳起的臉上蕩漾起一種將要施展抱負的豪情神色,不屑笑道:「我只怕……我入秦後,那些舊貴聞我名聲,竟不敢作亂。」
他說的如此狂妄,可高個之人卻拜服道:「公之大才,在下欽佩。公之大名,秦之舊貴無人知曉。魏擊失君,魏國危矣!」
「若公在,舉十萬之師於西河,秦國焉能變革?若一變革,內外勾連,秦連洛水渭水也要丟失啊!」
吳起嘆息一聲,想到文侯尚在之時,自己對於魏國戰略的建議,便是壓服秦國再謀中原,以讓魏這個四戰之地變為邊角,借墨家的技術變革勤修內政、借魏國已有改革之勢吸引秦國農民使秦人不願反抗……
可如今,自己當年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三晉之爭已經不可避免,魏擊只顧小利對三晉內政大加干涉,為田氏臣服的虛名為田氏謀求了侯位安定了齊國,與楚國爭鬥許久讓墨家在泗上站穩了腳跟一旦謀泗上就要面對墨家……
想到這些,吳起第一次發出一聲苦悶而無奈的哀嘆。
「舉十萬之師?哈哈哈哈……他魏擊有那胸懷,放任我這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可以治政安民頒布法令、出可為將入可為相的雄才舉十萬之師嗎?庶子不能與謀,魏國基業,毀於此子!」
「亂世已降,禮崩樂壞。墨家人皆平等、血脈無意的學說一出,這天下的君臣……哈哈哈,恐怕更難互信。亂世啊亂世,墨翟泉下有知,不知道會不會想到這會催生多少野心勃勃血脈低賤之輩站在風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