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物辯(2/2)
事實上,這種學派思潮,直到後世《國富論》和李嘉圖學派興起之後才逐漸被徹底棄用。這涉及到一些列的大部頭的、哲學和經濟學意義上的論戰。
然而索盧參卻淡淡一笑,說道:「你錯了。」
「最近一期的墨家的『報』你看過嗎?適在泗上讓一個大布袋靠著熱氣載著人升到了空中,證明了氣是可以分出輕重的。他又做了一些『實驗』,證明四周的氣,不是空的,而是有實體的,只是你我看不到而已。」
「而且之前也有一期,說了這麼一個實驗,證明作物生長需要氣中的濁氣。濁氣是陽氣與炭燃燒之後產生的,可以讓澄清的石灰水變渾濁。」
「你也追隨過巨子一些年,知道巨子當年就說過,看不到的東西未必不存在。比如他老人家對於聲音的研究,認為聲音存在,但是看不到,而且可以影響到水震動、並且以此做出了守城時候聽敵人挖掘城牆的『聽音瓮』。」
「我在極西之地,聽一名叫德謨克利特的人說起過,他認為天下萬物都是由原子組成,這一點與適這幾年所說的一些東西是相似相同的。」
「農耕需要水、需要肥、需要氣,並不需要土,這也是幾年前的稼穡『實驗』所證明的。」
「所以,農耕本身也並沒有讓天下的『物』增加,只是改變了物的形態和組合。消耗了水、肥、氣,變為了果實。」
「這就像你說的,如果你認為捏陶罐燒陶的人,並沒有增加天下的物,那麼你說的這個『物』,不是陶罐、泥這樣的大物,而是極小的原子的物。」
「那麼,種植農耕,難道不是和捏陶燒陶一樣嗎?把那些原子的物,變了形態和組合,把氣、水、肥變為了糧食,和你說的捏陶有什麼區別嗎?」
「所以,你還是要多看看那些報啊,不要臆斷猜測,以為自己又知曉了天志!」
高個之人愣在那裡,他平時也會經常看看墨家的報,但是這一陣著實太忙,根本沒有時間去看。
他又知道索盧參這人,雖然狡猾,但是涉及到道義上的爭論時,並不說謊,不由無可奈何。
看著索盧參臉上露出一種仿佛嘲諷一樣、讓他去多讀書多學習的神情,臉上登時一紅,訥訥道:「這……這……」
索盧參笑道:「你呀,你要是想要從根源上反駁這些東西,需要證明一件事。不是靠辯術去辯論,而是你只要證明氣無重量、氣是虛空、作物生長不消耗水、肥即可。」
「然而,巨子當年也說過。同一件事,或是、或非,不能既是、又非,這是墨家最基本的說知之理,這個你不會不懂吧?」
「現在適已經論證了『是』,那麼也就不可能同時是『非』,所以你不可能從根源上反駁這些道理。」
「你以為那些延續了十多年的『報』,僅僅是為了讓市井之人覺得神奇、像是戲法嗎?」
「也不枉你跟隨巨子求學多年,雖然二十年前叛墨而出,可是那些道理你不該忘記啊。陶罐是陶罐,陶泥是陶泥,你不能夠說陶泥就是陶罐。」
「如果你要是認為陶泥就是陶罐,那麼就可以認為,糧食就是水、肥、氣。」
「你連墨家辯術的基礎都忘了,也難怪你忘了巨子的義,而求個人的欲利。」
這一番話說完,對面兩人的臉色更紅,低頭不敢與索盧參對視。
索盧參嘆息一聲搖搖頭,說道:「如今墨家的學問,已經完善,你們用這些臆想的學問去攻訐,那不就像是當年巨子所言的用雞蛋去碰石頭嗎?」
「要麼,你們就不要說什麼利天下、天志規矩。你們這麼做,為了不過是個人的私慾,卻偏偏要扯什麼利萬民、天志規矩,難道不是自取其辱嗎?」
「你們呀,這是在戰場上逃走,卻不知道羞愧,反而非要說自己逃走是一種英勇,這才是可笑之處啊!」
幾句話懟的兩人不能反駁,無言訥訥。
墨子曾言,天下萬物的本質本源,都是相通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句話是沒有錯的,尤其是在這場索盧參與的這場爭論更是展現的淋漓盡致。
自然科學、哲學、經濟學,在某些層面上是相輔相成的。
正如當年重農學派的基礎就是認為農業是唯一可以增加世界的「物」的人類活動。
這個學派徹底倒台,源於1776年《國富論》的出版,在之後李嘉圖的勞動價值論發揚光大後徹底沒有了信徒。
然而這個學派原本可能不出現,因為拉瓦錫證明了「質量守恆」是在1777年,真正發展並且完善、被天下人所接受更是要到一百年後。
假如質量守恆學說早數百年出現,那麼重農學派的根基也就垮掉了,因為在質量守恆的宏觀概念和微觀概念下,農業並沒有增加「天下的物」,那麼這個學派的物質基礎就不會存在。
經濟學概念能夠反駁的東西,有時候也可以用自然科學來反駁,天下的思潮就是這樣的神奇,而往往這種反駁竟是致命一擊,釜底抽薪。
抽象的思維,必然源於物質的基礎,這是不可更改的至理,當物質基礎改變,一些理論還未發揚就已經成為了臆想,不可能被天下士人學說門派接受。
天下的制度,也必然源於物質的基礎,這是不可更改的至理。所以墨家這些年一直在悄悄改變世界的基礎,以鐵器牛耕火藥,來瓦解世卿貴族存在的物質基礎,等待著天下基礎成熟,然後再做他們想做的事。
慢慢的做,等水到渠成。而不是先挖渠,等待水來。
如今這水,還不夠大。
而這水,正在逐漸漫漲,正如自然科學和平等博愛等思潮源於「文藝復興」的基礎,既有復興,必然可知在復興之前曾有過湮滅和消亡,所以才能稱之為「復」興。
如今諸夏之地,也正是百家爭鳴將起之時,若不曾湮滅,又何必「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