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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大亂前夕(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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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類似的概念,表示上,不是具體的人,而是所有墨者意志的體現,是一個執行機關,也就是墨家中央的執行委員會。主要是意志自己沒有手腳不能自己動彈,所以得選人執行意志。

同樣的,墨家的上,就是墨家中央的執行委員會;泗上的上,就是萬民製法代表大會;天下的上,就是將來天下的代表大會。

那麼這個「一同天下之義」,就是要做到九州是個統一的整體,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是允許的、什麼是不允許的,都需要「上下同義」,由下表達意志,由上這個實體的國家機器執行意志。

而「夫既尚同於上,而未尚同乎天者,則天災將猶未止也」的意思,適表示「天志是可知的,雖然你們農夫希望糧價提升,禁止進口外部糧食,但是你們的義不合天志,這是有害的,道理是這樣的……所以不能夠完全地按照所有人的意志直接少數服從多數,那樣是要天下大亂的,要在合乎『天志』的基礎上制定政策。比如那要是人人都同意沒有政府,沒有法律,互相搶劫,那是絕對不能通過的法律,所以不能夠完全由集體表達的意志作為上,要有『天志』作為基礎,並且在符合天志的基礎上才行。」

「那麼,怎麼知道政策是否合於天志呢?這又需要看子墨子所言的『三表』:社會的總財富增加了嗎?大多數民眾得利了嗎?人口增加了嗎?」

「政策制定之前,又怎麼知道是否合於三表呢?這又需要說知之術,進行推斷,而說知之術又需要專門人才進行掌握和推論,也就是墨家的中央執行委員會,由此掌握立法的最終否決權。」

這就是整個泗上的執政體系,一個完全的近代國家機器,論動員力、組織力和執行力能把周圍的分封建制的邦國貴族打出屎來的國家機器。

一整套邏輯下來,適所修正的墨家就成了現在這般模樣,和時代格格不入,卻又充滿活力。

說它萬民製法,卻又控制政策方向;說它同義,卻又不管束太多,使得踮屣這樣的民眾喜聞樂見的舞蹈大行其道;說它自化,卻又引領對聯、鞭炮、餐桌、筷子之類的習俗;說它保守,男女牽手行於途、鼓勵自由戀愛、鼓勵早婚早育;說它自由,但為妓違法、乞討違法、什伍制度、強制軍役……

同義、平等、兼愛。

墨家從適主政宣義部到現在,一直遵循這三條準則,也就造成了這個光怪陸離在這個時代有些魔幻的泗上,開闢著諸夏特色的啟蒙運動——自由、平等、博愛的啟蒙運動能夠成功的前提,是工商業者已經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自行搞掉封建貴族,以廣泛的自由促使廣泛的工商業者反抗舊制度——同義、平等、兼愛的前提,是工商業者沒有足夠的力量,不能夠依靠廣泛的自由促使廣泛的反抗,而不得不以同義來組織先鋒隊奪權。

所以墨家和楊朱學派不對付,楊朱學派那一套,放在工商業極為發展、資產階級和市民階層力量足夠強大的時候,那絕對好用,但現在用那就是找死,會被封建貴族打的渣都剩不下,學說都會被湮滅。

所以墨家和儒家不對付,儒家那一套,魔改之後只能走封建仁義宗法的路,以德為最高準則,註定了熬不過最慘烈的原始積累,太不仁義了;不魔改的話,實在是落後於時代了,克己復禮和墨家的義即利也完全相悖。

所以墨家和農家不對付,農家那一套,標準的空想,十足的勞動換來十足的商品,以勞動價值取代價格,達成沒有利潤的交換,保證農民利益,使之小農化,只能最終融合進封建仁義宗法之中,作為重農抑商的刀來用。

所以墨家和管子學派也不對付,管子學派那一套,標準的商業資產階級手段,把整個國家當成全國最大的金融投機商,操控物價,依靠各種物價的操控充實國庫,各種金圓券手段、高利貸富國,工業資產階級發達還好,不發達就是作死。尤其是離泗上這麼近,泗上的手工業發達,齊國照著管子學派這麼搞,手工業被泗上遠超,又離泗上這麼近,很快就要變成買辦政權。

所以墨家和名家也不對付,名家那一套的始祖,是鄧析,靠著一張嘴,作為鄭國最大的訟師,愣是扭轉了鄭國的法律。一大群律師、雄辯家掌握天下,墨家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

所以墨家和兵家也不對付,兵家打仗有一套,但是打完仗怎麼辦?統一了之後怎麼辦?兵家避而不談。

所以墨家和楚國道家也不對付,萬物自化,自然法則,要是一切都等著萬物自化,墨家所謂的樂土肯定在將來的某一天能達成,然而哪一天呢?鬼知道。千百年後,諸夏等得起嗎?民眾等得起嗎?

所以墨家和鄭國道家也不對付,道法自然,小國寡民,國家機器的出現是一切混亂的根源,於是就要退回到道法自然的自然狀態,國民自治,每個人都有執行自然法的執法權,那過於空想。

……百家爭端,除了現在還沒有完全成體系的法家,墨家可謂是和誰都不對付。

可要論起來,卻又和誰都對付,都在吸收著百家的精華,化為己用。

道家的道,很好啊,萬物自化證明墨家的樂土九重學說是合理的,是符合天道的。道先生而宇宙自化,完全就是包裝成天志的「機械宇宙觀」的翻版。對於社會發展的道,是無為自化等著自發演化到資本主義萌芽狀態?還是掌握了利益分析學說之後大力推一把,強行帶進去?那也不是不可調和的,坐下來聊聊,互相進步嘛。

楊朱的利己,很好啊,但是要區分兼體界限,邏輯上講,每個人最大化的利己就是兼愛,而不是說兼愛就不利己;利天下就是利自己,因為個人不能脫離社會而單獨存在,這都是可以坐下來一起聊聊、講講道理的。

兵家的戰勝而強立,故天下服矣,很好啊,所以墨家同義的基礎,就是數萬義師,要戰勝而強立使得天下服嘛,真理只在戰勝之後。

農家的市賈不二價,很好啊,可以引動一下「利潤」從何而來的思索,空想的美好未來是啟發科學的美好未來的原初力量嘛。

管子學派的通貨說、物價說、價格論、稅收調節宏觀調控、消費促進投資等,很好啊,可以節用來豐富一下經濟學,使得在價格、通貨、消費的基礎上和墨家的國富學說融合,發展出合用的經濟學基礎。

名家的詭辯術,很好啊,和墨家的辯術融合,論證法律的意義、發展邏輯學。

至於儒家……儒墨爭到這個份上,不是儒家沒有值得學習的,而是儒墨之間是死敵,墨家特殊的組織結構使得巨子不可能去和儒家坐下好好談,更不可能由巨子出面去學習,底下人去學管不到,可巨子要是去學,那這巨子也不用當了。

互相對罵「孔某」、「墨狄」、「禽獸」、「無父」的地步,再加上墨家的執政基礎和代表的階層利益,都使得不可能坐下來好好談。

墨家上下也只能學習子墨子「非儒而稱孔子」,對儒家的那套治國學說全力反對,但對孔子個人極為尊重,除了原則性的將來建設一個怎樣的天下完全不聽外,在做人、修身等事上還是要尊重的。

在這個大背景之下,這一次百家應邀或是主動來到泗上將要展開的這一場大辯論,實際上就是一種「同義」,一種融合。

墨家這是在逼著其餘百家站隊。

要麼你們自己分裂,弄出一些和墨家的學說相近的次生學派入住泗上,其餘派系和墨家再不來往;要麼大家一起坐下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儒家代表不了諸夏、墨家也代表不了,百家學說出自諸夏,大家求同存異,一起為最美好的天下努力,搞政治協商,歡迎你們來泗上出仕。

而大辯論也是為了統一做基礎。

最起碼,宇宙觀大家爭來爭去,那總得確定一個宇宙觀吧?總合著不能說三晉那邊認為天圓地方、泗上認為大地是個球、楚國那邊認為太陽出於扶桑神樹。在這個確定的基礎上,確定和統一一些觀念和基礎,大家才可以繼續辯論,要不然我說這是牛,你說這是馬,那也實在辯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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