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大亂前夕(三)(2/2)
那方士笑著點頭,又道:「於是我從君上那裡取了百斤火藥,溶於水中,待其沉澱漂浮不再渾濁,先取溶液。」
勝綽點點頭,硝石確實是關鍵,如果硝石不是關鍵,墨家緣何要將養硝之法傳於天下?
因為泗上的硝石不夠用,還要用全天下的人幫他們養硝,而他們則用硝石製成火藥,再用超額的利潤賣出去。
硝石、鹽、芒硝,這三種到底如何配比,實在是個關鍵。
那方士沉聲道:「取一定額的罐子,盛裝下相同的硝石、鹽、和芒硝,我稱重之後,發現他們的重量並不一樣。這正是《解三十問》中的第一問,六齊之法。」
「多次稱量,我發現硝石最輕、鹽次之、芒硝最重。而比例便是七十八、八十一、一百。」
「如此,那麼這個問題就簡單了。諸位也都學過九數,有方程求禾之問題,與之一樣。」
「今有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實三十九斗;上禾二秉,中禾三秉,下禾一秉,實三十四斗;上禾一秉,中禾二秉,下禾三秉,實二十六斗。問上、中、下禾實一秉各幾何?」
勝綽聽到這裡,拍手大讚道:「妙極!妙極!這就是個三元方程,只需要測量出你從火藥溶水中析出的那些硝石的重量,便可知道硝石、鹽和芒硝的多寡!」
到了這一步,在場的每個人都已經明白,火藥中最為奧秘的硝石、鹽和芒硝的配比數量就可以知曉了。
芒硝吸水,天下方士真正研究過火藥一物的都知道,這也是他們配比的火藥總是不如泗上火藥威力的一大因素,尤其是剩餘的殘渣極多不少,芒硝吸水性的結晶水也會讓火藥很快板結。
在場的人精通方士手段的少,可論及九數,卻是君子六藝之一,既為君子,誰人不會算個三元一次方程組?
到這裡就已經是九數常例中的上禾、中禾、下禾的問題了。
方士沉默片刻,說道:「可我測重之後,卻發現個問題。如果火藥真的有鹽、芒硝和硝石,那麼這個三元方程就是無解的。」
「因為我算出來的鹽和芒硝的數量,是負的。負的在九數中可以存在,但在天下現實中無法存在。」
「除非……那裡面沒有芒硝,也沒有鹽,這才有可能。」
「墨家常言,九數和幾何勾股不會騙人。」
「那麼算到這一步,只剩下兩種可能。」
「要麼,九數是可以騙人的。」
「要麼……是墨家在騙人——火藥里,根本沒有鹽,也沒有芒硝!只有硝石!」
在場諸人已經被這手段的運用所震驚。
沒有人懷疑火藥里不含芒硝,因為墨家要的太多了,而這東西又似乎根本沒用。
芒硝很多鹽鹼池中都有,墨家的《蒸煮析鹽之天志解》中介紹過溫度和溶解度的關係,解釋了一下怎麼樣才能將各種不同的硝、鹽、鹼等煮出來。
他們並不知道那些看似運入火藥作坊的芒硝,實際上被用在了生產韌皮紙、璆琳、瓷釉等行業。
這是一個大騙局,本來思索火藥到底是怎麼回事的人就不多,而剩下不多的思索的人中有要考慮人心:芒硝並沒有什麼用,墨家為什麼還要花錢從別處收購?除非是火藥的配方。
方士一開始也沒有懷疑,他只是想到了「禾出米」的問題,將繁複的原料分為水溶和不溶,然後再利用九數之中的三元方程解出答案。
可他卻算出來兩個負數,這顯然不對。
如果相信九數不會騙人,那麼便是墨家在騙人,火藥里根本沒有鹽和芒硝。
到了這裡,勝綽已經不懷疑那一堆火藥的真假了,他確信這方士已經得出了火藥的正確配方。
果然,那方士接著說道:「其時我也只是懷疑。然後我又取了那些火藥沉在水下的那些東西。」
「丹砂……我等方士自然熟悉。硫磺可燃,丹砂可以煉水銀,方士皆知。我先假設裡面真的有丹砂,然而結果就是,我一點水銀都沒有煉出來。」
「墨家所著的《氣亦沉重說》中說,物在天帝創世、伏羲開天之時就已經存在,不可多也不可能少。那麼,既然沒有水銀,也就是說,那些裡面根本沒有丹砂。」
「我又取了一些,只是點燃。陶土不可能燃燒,若是裡面有陶土,那麼很顯然不可能全部燒的乾淨。所以我知道,裡面也沒有陶土。」
「到了這一步,我已經確信,墨家一直在騙諸侯。於是我花了一年的時間,找了許多弟子侍從,一同從墨家所有的書中找一樣東西……墨家是否親口說了火藥一定需要那九種物質?」
「然而,沒有。墨家不說謊,這是他們的義。」
「但是在有些事上,他們會說部分真話。從始至終,墨家都沒明確地說火藥就是九物化合,只是一些傳聞、和根據墨家運往作坊的原料推測的。」
「所以我猜測,這火藥……恐怕根本沒有那麼複雜。」
「大繁至簡,正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