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大亂前夕(十二)(2/2)
「假使,無限小不是零,那麼最終阿基里斯追上烏龜的時間,肯定不是個整數,但用算學一算卻明明是個整數。」
「還有,就是取一木無限半分,累世不竭,也是一樣的道理。那個時間每次減半,可是數量卻無限大。這個無限大的每次減半的時間相加,為什麼不是無限大,卻只是一個固定的值?」
「還有木取一半,累世不竭,那麼無限多的次數之後,這無限多的木頭相加,最終還是小於那根木頭的長度。既然都已經是無限多了,怎麼可能會是小於那根木頭的長度呢?」
「再比如,一根線段,長一尺,上面有無限多個點。一根線段,長兩尺,上面也是無限多個點。那麼,兩尺長的線段上的無限多,是一尺長的無限多的兩倍嗎?」
「再比如,巨子說他知道球體積的算法,是看兩位先生算出來過,說用的是無限分割法。假使一個球,無限被割片,那麼無限被割,每一片的厚度就是無限小。子墨子言,厚,方可大。只有有高度,才能求體積,那麼無限大的無限小相加,為什麼會是球體積那個固定的值呢?」
「無限大、無限小,到底是怎麼計算的呢?」
「無限大是數嗎?無限多個逐漸趨近於無限小的數相加,並不是無限大,阿基里斯烏龜和取木半截都可以證明是一個固定的值,這是可以算出來的嗎?」
庶輕侯拍了拍額頭,笑道:「我想到當年巨子的一句話。我也問過類似的問題,他說他不會,還說要是他自己什麼都會了,能把所有的天志都解答出來,那還收弟子幹什麼?」
「這些問題,你們自己收好,不要放棄。記得《勸學篇》里的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我希望你們學成之後,有朝一日能夠找到我,告訴我這無限大、無限小到底該怎麼算。正所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現在我還是用巨子當年的那番話,告訴你們。「
「要是我什麼都懂了,領悟了天地間所有的天志,那還要你們做什麼?我希望你們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現在!下課!」
一生下課,弟子們紛紛起身,等庶輕侯離開之後,那個提問的學生將這個難以理解的問題寫在了紙上,揣摩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話,心道有朝一日,我定要知道這無限大、無限小到底該怎麼算。
庶輕侯擺脫了這些他喜歡的、但是往往會提出許多讓他絞盡腦汁也得不到答案的學生。
回到自己的宿舍,便收到了兩封信。
一封是就住在他隔壁不遠,但是因為他躲進庠序精研算學不去過問利天下事,導致兩個人幾乎不說話的、研究天文學的心上人。
兩個人這些年一直靠書信交流,因為一旦見面就要爭吵利天下的政策到底該怎麼樣,索性也就不見面。
庶輕侯很開心地打開了信件,看著上面鐫細的字體,並不是很在意信上的內容。
信上說了一件大事,她們真的看到了太歲星的「月亮」,暫時只看到一顆,圍繞著太歲星旋轉,即便千里鏡的倍數還不夠大,仍然能夠看到它們圍繞著太歲星旋轉,和月亮、地球的假說是一樣的。
並認為如果那些磨鏡的工匠可以將千里鏡製作的更好一些,或許真的可以藉助太歲星「月亮」的陰晴圓缺,來測繪整個九州的帶有經緯度的準確地圖。
另外,她們也觀察到了啟明星,或者叫長庚星的相位變化,足以證明啟明星的確不是圍繞著大地轉動,而是圍繞著太陽在旋轉,無論如何天圓地方的說法都不可以解釋這兩個問題。
信的最後,向他請教了一些關於橢圓的問題,詢問他關於橢圓焦點的許多內容,但卻並沒有說用來做什麼。
展開了第二封信,是他的兄長庶輕王寫的,這信上的內容就簡單的多了。
告訴他,他的侄子在高柳成婚了,不久之後就要調回泗上,讓他過完年回家一趟,一家人一起聚一聚。
別的內容再也沒有多說。
庶輕侯看了看第二封信,終於提起筆,取了一張紙,給第一封信寫了一封回信。
「橢圓焦點的學問,源於子墨子對於凹凸鏡反射的光學八法中,圓點是否就是焦點討論的延伸,這並不是一句兩句可以說清楚的。」
「我在琢磨一元三次方程的解法,我的學生在詢問我關於無限小累加問題的答案,在我的小屋中我恐怕並沒有時間去書寫一整套關於橢圓的問題。」
「我的侄子成婚了,要回泗上,也要在泗上舉辦一個婚禮。到時候我要回去,那時候我就暫時不用思索一元三次方程和無限小疊加的問題了。如果我們走運河去,再走驛路返回,那正好是是一個橢圓的形狀,兩個焦點的連線就是從這裡到我家的最短距離,但卻並沒有路。」
「那將是一個一起探討橢圓問題的最好機會,如果你願意的話。」
短短地寫完了回信,庶輕侯翻開自己的每日記事本,記錄下了今天在課堂上發生的一切。
而在這篇每日記事的最後,庶輕侯這樣寫到。
「虛數和三冪方程;子墨子光學八法留下的橢圓和曲面焦點的討論;炮兵關於曲線運算的需求;無窮小是否為零;割球法累加計算球體積;無窮小是否可以計算;運算中無窮小是否可以看作是零……」
「可以預見,九數之學,百年內,大亂將至。百年於人可謂兩世,於宇宙浩渺不過一瞬,其道無窮,吾生有涯,實乃人生第一憾事。」
在闔上記事本前,他取來一張二指寬的紙條,重重地寫下了「大亂將至」四個字,夾在了今日記錄的關於無窮小是否為零、包含無窮小的運算是否合理的那一頁日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