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君子和隸農(中)(2/2)
更有軍官帶著一種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淡然,冷笑道:「賤民無智,民眾只知道眼前的利益,卻不知道土地歸私之後,他們難道能敵得過那些豪商大富嗎?總有一天,他們要為自己的短視我無智付出代價!」
「到時候,成千上萬的人將失去自己的土地,進入城邑作坊做工、亦或是在那些豪強的土地上傭耕。」
「封地籍田制下,最起碼農夫還有自己不可售賣的土地,最起碼我們還需要他們的勞作而不是把他們餓死。」
「可他們選擇了墨家,最終的結果,他們將一無所有!到時候連自己種植土豆的幾畝籍田都將失去。」
「可嘆他們卻還替墨家搖旗吶喊,這何異於完工射雁而雁主動摘下翅翎相送?」
幾個貴族軍官都搖頭,覺得民眾實在是愚蠢,難以和他們講道理。
泗上的一切制度,帶來的不只是貴族的恐慌,更是貴族們的一種理想的破滅。
一個正統的、姜齊時候就是上士家族的軍官帶著一種哀婉的語氣,苦笑道:「君侯有大夫、大夫有士、士有隸民,這本就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墨家談及契約,實際上無信的人才用契約,真正的君子難道要用契約嗎?」
「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禮,雖無有質,誰能間之?苟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苹蘩蘊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風》有《采蘩》、《采苹》,《雅》有《行葦》、《泂酌》,昭忠信也。」
「唯有禮,才能夠教化萬民,縱無契約,亦不能背棄。」
「墨家卻不談禮,反倒是認為禮難以做到,索性不做,將人性的惡放出,說是什麼人性無善無惡,實則他們一直都在相信人性本惡。若不然,又怎麼能認為天下紛爭不是源於教化不足、而是源於規矩不對呢?」
他搖搖頭,又道:「是故,原本,國君,上卿,大夫、士、庶民,這是一個沒有契約而勝似契約的整體。」
「這是一種大家為一家人,一家人還要分出父母兄弟子女孫輩呢,只不過這個大家庭中,有人做家長,有人做兒女子孫罷了。」
「作為天子分封的諸侯貴族,秉持著上帝的意志,用仁愛去關懷那些最窮苦的庶民,使得最窮苦的庶民,也知道君王不是不想管他們,而是沒有知道他們的苦難。」
「他們相信,若是受了委屈和屈辱,在困厄之中,仍舊會相信君王大夫會為他們主持公道,會有真正正直的君子用惻隱之心和仁愛,去關懷他們。」
「可墨家做了什麼?」
「他們制定了成文的法律,就是在教唆民眾尋找法律中的漏洞,從而獲得財富。使得真正規矩的人在法律面前成為了受害者,而那些不守規矩、行為狡猾、能夠尋找漏洞的人,則搖身一變成為了富有者。」
「他們讓人與人之間的仁愛消失,只剩下直白的利益關係。那些傭耕者去耕種土地,只是為了錢;而傭耕者生病受苦的時候,遭受苦難的時候,那些有許多土地的人也不會去像個家長一樣去管他們,而是任由他們病死,因為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所謂的契約。」
「他們鼓吹人人平等,使得每個人都生出了野心。你鞔之適可以上位,我緣何不能?這樣一來,使得下面的人總想犯上作亂、上面的人要提防下面的人。這就使得天下之間的人與人之間再無信任,只剩下提防和詐術。」
「商人無情無義,那些冰冷的商人和作坊主,用著惡臭的錢,來獲得他們想要的一切,鑽著法律的空子,囤積可能發財的貨物,讓自己的子女不再去學六藝禮樂卻去學算數幾何航海以為發財,一個個充滿著暴富的惡臭和低俗。」
「他們薄葬節用,使得祖先不能夠獲得足夠的祭祀,使得人死之後不能夠得到足夠使用的器物,連同祭祀上帝的時候都極力簡潔,使得上帝怨怒於天下眾人,才導致了天下大亂,血流成河。」
「你們有些人沒去過泗上,我去過。我看到的,是潮濕嘈雜的作坊里那些僱工每日拼命勞作,他們擔心自己生病會被放棄,而他們已經一無所有,一旦被那些作坊開除,又能做什麼?泗上譏諷我們,說我們封地上的農夫只有三五畝的籍田,可我要問,那些僱工有什麼?」
這名貴族軍官說到這裡,眼圈已經有些紅了,他悵然道:「我曾經差點成為一名墨者,可我發現,泗上不是樂土,反倒是更加罪惡。」
「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戰,我是為了天下、為了規矩、為了真正的天下大利。」
「或許,我們的規矩還有許多不足,也的確有一些人不足以稱之為君子,可這一切都是可以教化的,相較於泗上的那種罪惡,我寧願一切不變。」
「我希望,能夠回到鄰里不置田、諸侯大夫士各安其位、天下如一家,君子仁義關懷的年代。沒有法令,一切依靠真正的君子去判斷對錯,而不給那些狡刁的人鑽空子的機會;沒有貨幣,民不變業,安守其職,農為農工為農商為商士為士,人無野心,禮法大興,夜不閉戶,人人安康。」
「若如此,吾縱死,何足惜?」
他說到情濃之處,彈劍高歌。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可以餴饎。豈弟君子,民之父母。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可以濯罍。豈弟君子,民之攸歸。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可以濯溉。豈弟君子,民之攸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