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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逃卒眼中(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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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命之爭,也是墨家和楊朱學派之間的一個巨大分歧,到後期墨、楊、儒三足鼎立的時候,三方各有各自所站定的角度,只有有第三方的存在並且可以互噴,顯然三方之間不可能全是相悖,而是彼此之間隨時可以結盟。

墨家「非命」,認為人可以從天志憑藉努力改變一切。儒和楊朱則站命定論。爭力命的時候,楊儒一致噴墨家。

墨家被評價為「儉而廢禮」,但卻並非不仁義,然而楊朱學派則是貴己貴生所謂一毛不拔,因此在仁義愛人的方面,有時候墨儒兩家又一起噴楊朱。

這力命之爭,牽扯的本質問題就是「富貴的人為何富貴?」

如果有命,那麼人皆天帝之臣無分老幼貴賤皆平等就不存在。

可若無命,又如何解釋如今貴賤有別的現實?

這一切在臨淄的市井街頭,早已經辯過無數次,墨家從上古之時的國家起源開始論述,得出的結論是並無貴賤,只是因為力得以成為賢人,只是後來由「尚賢」變為了「世襲」,才使得天下是這個模樣。所以天下的現實不是合理的,並不是說命戰勝了力……

這短短一兩日的時間,那楊朱學派的逃卒便目睹了選賢人為天子、從賢者與民並耕而食到勞心勞力之分的歷史恢弘,靠著之前在臨淄聽到的那些啟蒙,竟是在這裡得到了印證,也使得他對於許多原本不懂的、需要嚴密的邏輯思維去思索的問題有了直觀的理解。

到了吃飯的時候,雖然有魚有野菜,卻也完全不夠所有人吃。

幾十個人眼巴巴地看著泥土罐子裡的那些食物,一言不發,正沉默的時候,之前那個帶著一個司馬小隊的司馬長先聲道:「這幾日,所有的食物一律平分,若有違背……」

他抽出一口小劍,說道:「如有違背,必受眾人屠戮。」

他又不是被推出的首領,也不是陶正、漁罟,但是他有二十多個同鄉,他一說出,立刻就有二十多人站出來道:「司馬長說得對,人人都出了力,當平分。」

二十多個人都站起來,其餘那些手裡沒劍的、不是特別勇武雄壯的、沒有被推為首領或是非是勞心只是勞力的,也都站起來道:「說得對,這幾日眾人都是一心的,等著仗打完就是。平分,平分!」

多數人都要平分,那首領也道:「自然平分。」

於是便平分了這些食物,竟無區別,本也不夠吃,每個人也就分了一些,可是餓了一兩日,這時候有點熱乎的飯食確實吃起來舒坦。

眾人其樂融融,吃過飯後正好下雨,便在還有些漏雨的草屋之內互相烤火聊天,細說些家鄉事、談談如今的戰局、談談日後的打算,說說墨家的那些道理。

那楊朱學派的逃卒卻盯著火堆沉默不語,心道:「如今這樣,這到底算是兼愛呢?還是個人為了各自的私利,不得不兼愛平等呢?難道上古之時,兼愛與貴己,竟是一體兩端?」

兼愛和貴己,本是聽起來不可調和的矛盾,可是隨著墨家的道義被修正,因為墨家的「兼」、「體」之分,竟然能夠圓的上。

這本來是個很難理解的邏輯,可在這小小的草廬數日,竟不需要邏輯思索而是將這一切用最真實的表達展示了出來。

越想越覺得似乎說得通,這人又想:「若論貴己,我若為首領,似乎應該想著多吃一點。」

「但那司馬長有同鄉極多,我若為首領說要多吃,他們定不允許,說不定還要打我一頓或是殺了我,為了食物卻死了,反倒不是貴己。」

「如此說來,上古之時的貴己,便是如今看到的不貴己?上古之時的兼愛,其實也不過是此時的自私之利?只是如墨家之『在』,堯政上古為善如今不能治,竟是類似的道理?」

本已經想到這一節了,這時候若有墨家宣義部的人在身邊,等同於即將沸騰的水中再添一把火的事,他便可以成為一名墨者了。

然而等到睡覺的時候,他終究還是聽楊朱學派的東西太多,竟在這混沌的思索中又「幡然醒悟」。

暗想:「不對,不對,墨家說的不對,沒有什麼必然。」

「我剛才想的就不對,人人不取一毫,我若為首領又何必想要多取一些食物?只要人人貴己、人人不取一毫、人人不拔一毛、人人不侵占他人的、人人也不想著占據別人的,那麼也就沒有堯舜,沒有天子,沒有國與天下……所以墨家說的必然,並不對。並不是必然的,只不過是因為並非人人貴己人人不取一毫才導致的。」

這麼一想,那些混沌的道理頓時通暢了。

他想,原來,問題的本質終究竟是人心非是不取一毫,並非是墨家所謂上古到如今發展的必然,只需要改變人心,天下自然可變。而墨家卻是要先改變天下,然後認為人心自然會變,這可不對……

想通了,總算是踏踏實實地睡著了,也沒有許多精神思索的折磨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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