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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泰山之陽(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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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也是有等級制度的,當然主要還是因為生產力不發達的緣故。及至百餘年後,依舊是天子四餐、諸侯三餐,庶民兩餐,以示貴賤和等級身份的區別。

其實二十年前泗上也是一日兩餐的,但隨著墨家在泗上紮根,近乎大半數泗上家庭的人都有過在義師服役的經歷,軍中的一些習慣譬如一日三餐也帶回了泗上,二十年間移風易俗,沒有比軍中這個大學堂更為有組織力的手段。

吃了幾年一日三餐,這一日兩餐就實在有些扛不住,一到夜裡幾個人便餓的翻來覆去。

餓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越想越餓,等餓的很了,卻又感覺不到,這時候才能堪堪睡著。

村社的封主貴族是個老君子,恪守過去的一切,火槍和玻璃器早已經開始在齊魯貴族圈子內流傳,老貴族依舊不用,那就更不用說那些帶著深深墨家符號的墨玉、鬼指等作物。

村社閉塞不比城邑,許多人若不隨軍被徵召,可能一輩子看到的風景都是頭頂的那片天。

這裡的閉塞又因為封主的保守而尤甚。

庶歸田在這裡吃的幾頓飯,實在是有些難以下咽。煮熟的麥粒沒有去皮磨粉、滑溜溜的各種野菜熬煮的菜羮……家中倒也不是說沒有過這樣的飯食,但最起碼就算是煮胡蘿蔔,也總會往裡面滴上兩滴油總還有些味道。

這裡的飯,總覺得怎麼吃也吃不飽,仿佛肚腸根本難以留住這些一丁點脂肪都沒有的食物。

孫璞的本意並不是想叫他們憶苦思甜,可現實就是才吃了幾頓飯,已經有人思著家裡的甜,對於原本只是一句口號式的「利天下」也有了更為不朦朧的理解。

篝火蓽撥,庶歸田用牙恨恨地咬死了一隻頗大的虱子,嘟囔道:「明天早起一些,去河裡洗洗澡。」

白日裡還有事,脫不開身,要去丈量那些土地,忙的暈頭轉向,那些課本里學到的東西真要實踐起來,實在不是一兩日就能掌握的。

他們身上倒是帶著肥皂,可這幾日也只能洗洗臉,泗上的學堂是十日一沐,如今在這裡卻沒有這樣的條件,加上時間又緊,確實不能夠空出時間。

嘟囔了幾聲,一個穿著明顯是舊的義師軍裝改過的簡陋衣衫的小孩手裡拿著一條蛇,跑到庶歸田等人面前,說道:「烤烤,可好吃了。」

梁父的方言和泗上有些相似,雖不一樣,卻也不是聽不懂,這孩子饞兮兮地看著蛇,卻也不忘分一些給住在他們家中的人,也算是一種孩子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回報。

庶歸田剛來這家吃住的時候,三個孩子都沒有衣衫,年歲又小,不穿衣衫也沒什麼,村社裡多數孩子都是這樣。若是冬天,就直接貓在草堆里過上一冬,等到再大些才能穿上一件舊的麻布衣衫。

義師這邊也是看不下去,便弄了一批背包行囊里備用的軍裝,分給村社裡連衣裳都穿不上的人家,就著白日裡按照泗上的樣式弄了一批四不像的衣裳。

孩子們歡天喜地,家裡的大人也對墨家有了更多的親近。

此時土地雖多,麻植遍生,但是每年都要繳納布稅,有需要做些農活,忙到最後自己家人的衣裳都未必能夠備足。原本直到後世幾十年後孟子遊歷之時,齊魯的布帛之賦還是存在的,更況於此時。

《七月》里唱:無衣無褐,何以卒歲。這可不是無病呻吟。

孩子因為那一身衣裳用蛇來回報,燒烤的蛇肉香味瀰漫,庶歸田第一次覺得蛇肉竟會是這麼香。

基於此時來說,一小段烤熟的蛇肉,應該算是庶歸田最想要的東西。

而篝火的另一側,村社的民眾則用打開的心扉,來回報在這裡的墨家眾人,而對於孫璞來說,民眾們打開的心扉也是他最想要的東西。

「是啊,過得苦。哪裡能不苦呢?」

「二月下田,便要先把公田的事做了。種莊稼要趕時節,可是最忙的時候也要先把公田的事忙完,才能忙自己的。」

「夏日也要先給主人的田除草,每個月又要有五日時間為主人忙他家裡的事。」

「秋天要先收了主人的田,才能收自己的。繳納了稅賦,又要趕緊去為主人修繕房屋,割草準備冬日主人家的馬匹食料。」

「冬日要演武,等到結冰的時候,還要挖陰窖,為主人藏冰。還要砍柴、打獵,每年村社都要上貢一些野物,若是少了又要責罰,那野物都是主人祭祀和會客要用的,不能夠少了。」

之前抓蛇的那孩子的父親,苦著一張臉,在篝火下映的發紅,總算有了一些黑灰色之外的色彩,將滿腹的不滿和苦痛朝著孫璞訴說。

一如《七月》所唱的那樣,封地下農夫的生活就是如此,貴族剝削靠的封建義務,農夫有自己的一點生產資料,但是需要為封主履行義務然後才能夠做自己的事。

不是奴隸,不是佃農,而是更像是介於兩者之間的農奴。受不了自然可以逃亡,但逃亡的代價太大了,所以才有了當年孔子在泰山之陽感嘆的「苛政猛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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