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戰國野心家 > 第三百一十八章 告子辯性(五)

第三百一十八章 告子辯性(五)(2/2)

目錄

「百里大夫想要和千里上卿平等,怎麼平等?」

「擁有百里的封地就想要千里,封地都不平等,人和人怎麼平等?」

追求平等,是墨家的一大罪狀。

不只是此時,而是之後的數百年都是如此,平等是罪。

就像是適自小所被灌輸的那一切,他可能不知道人和人為什麼平等,為什麼非要平等,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論證出來的人和人應該平等。

但他自小所接受的一切,就是平等是個理所當然的概念。

然而此時,平等是罪。

罪不可恕的罪。

百五十年後,韓非子非天下十二子中,給予墨家的罪狀之一,就是平等。

所謂:「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之徒也。」

韓非子認為,崇尚功利實用,重視節儉而輕慢等級差別,甚至不容許人與人間有分別和差異的存在、也不讓君臣間有上下的懸殊;但是他們立論時卻有根有據,他們解說論點時又有條有理,足夠用來欺騙蒙蔽愚昧的民眾。墨翟就是這樣的人。

其中墨家有兩個罪狀。

一個是崇尚功利實用,也就是說韓非子認為墨家的功利性太強,批判墨家有功利主義色彩。

這個「罪狀」,墨家得接。

本來這個「罪狀」墨家就得接,尤其是適加入墨家之前的道義,功利色彩很濃。

功利分為狹義和廣義的。

狹義的功利,體現在墨家的「權」字上,那是狹義的功利,是權衡利弊,取其大利而揚其小利。

廣義的功利,則是一種意識形態,認為人的本性是避苦求樂的,人的行為是受功利支配的,追求功利就是追求幸福;而對於社會或政府來說,追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是基本職能。

最開始墨者為什麼要為利天下死不旋踵呢?因為墨家一開始的道義認為,使得大多數人幸福,那是世界上最為有意義的事情、是快樂的——吃得好、穿得好,那只是表面的享受,真正快樂的事,是那種精神層面的享受——為利天下,短褐草鞋,死不旋踵,這才是真正的幸福。

換而言之,墨家要做「精神貴族」,摒棄外物的衣食的快樂,認為精神層面的快樂才是真正的幸福,以此來號召許多的仁人志士投身到利天下大業之中。

這是墨家在適加入之前能夠弄到成百上千的、類似於苦行僧一樣的、為利天下死不旋踵的理想主義者的重要原因。

我利天下,既是為了天下大利,也是因為利天下是我的精神幸福,這就是韓非子認為墨家「功利」的緣故。

任何學說,都不能脫離其時代,沒有物質基礎,有些學說就根本不可能出現。

「追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和「追求全人類的解放」,這是個看似相似但實則完全不同的概念,也就是墨家在本質上還是一個「啟蒙學說」的緣故:墨家追求平等,追求多數人的幸福,感性上覺得天下人不平等,卻沒有深究人類不平等的起源。

因為這時候,最大的不平等是真正的等級制度下的血統的不平等,雖然本質上也是對於生產資料的占有導致的,可原本墨家沒有深究這麼多,於是很正常地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將目光投向了等級秩序下的不平等。

包括適後來修正墨家的道義,都是維持在「啟蒙學說」的基礎上的。

經過修正的墨家三義是同義、平等、兼愛,但現在墨家的人性觀、經濟學說、多數人得利、權衡多數人的大利小利這些東西,實際上也只是啟蒙學說的一個變種。

正如墨家不是道家,但和道家在反禮法這件事上站在同一戰線上一樣,也使得後來墨家三分勢弱之後黃老之學有一派一直希望調和儒墨矛盾一樣,兩邊的道義並不完全一樣,但又是互相影響有所調和的。

至於另一項「罪狀」,平等,那就更是坐實了。

此時,人不平等,理所當然。

人人平等,儒生反駁墨家,很容易提出的一個反駁理論就是:人要是平等了,那低階貴族想當高階貴族,士想當大夫、大夫想當上卿、上卿想要取代君主,那不是天下大亂了嗎?

這個反駁的根源,就在於他們認為等級制度是不可能不存在的,並且以此考慮了一個悖論:等級制度下的人人平等。

經過修正的墨家,要做的是「虛偽」的平等,遠還沒到追求真正的「物質基礎」上的平等的地步,這就使得墨家足以大逆不道。

儒家反對墨家平等的重要因素,就是這個「等級制度下的人人平等」的悖論。

認為人人平等,那就意味著犯上作亂之心會充斥天下,從而導致「天子坐得、我坐不得?」的想法會招致天下大亂。

這個問題可能在二十年前墨家還需要想辦法駁斥,而於此時,告子對於這個問題,哼笑一聲道:「有平等,便意味著沒有禮法等級制度;沒有等級制度,也就沒有天子、諸侯、上卿、大夫、士、庶農、奴婢的區分,人人都是人的平等。」

「大夫高於庶農奴婢的緣故,不就是因為他們擁有土地嗎?如果分掉他們的土地歸屬於天下人,剝奪了他們做『蠹蟲』的根源,那麼又怎麼會出現這種事呢?」

「大夫沒有封地,沒有兵權,沒有一方的執法權和行政權,他們又憑什麼想要作亂呢?」

「他們作亂又作什麼呢?現在大夫之間作亂廝殺的根源,是為了什麼呢?」

「還不是為了土地、為了封地、為了能夠支配更多的農夫、獲得更多的封地、當更大的『蠹蟲』嗎?」

「以現在我們墨家的道義,天下人人平等,不因為等級身份的差距而擁有不同的權利、不同的飯食、不同的禮樂、不同的衣衫,也就意味著這天下沒有大夫、士、天子、諸侯,只有一個又一個的、因為自己的人性的需求所努力的人。」

「你有利天下之心,就依靠尚賢而取的選擇,真要是有從政之心,又有才能,選天子以為天子,治理天下,何以不可?」

「你有致富之心,就依靠節用節葬勤勞耕種土地、經營工商,獲取財富。」

「這難道是不對的嗎?」

儒生亦是冷笑道:「你們說的有道理,可我們儒家的難道就沒有道理了嗎?」

「假使每個上位者都有仁義之心,克己復禮,大的不想著去侵吞小的、小的不想著去謀反大的,那麼天下就沒有了戰爭。」

「天下沒有了戰爭,那麼就不必徵收那些違背禮法的稅收。」

「不去徵收違背禮法的稅收,那麼就可以使得民眾居於封地之內,使得封主各愛其民、民眾以公田代稅,井田制度,這樣天下就可以安定的。」

「所以我說,禍亂天下的,你們墨家為最大的罪人,你們使得人人求利,從而使得民眾想要更多。」

「有吞併天下之志的諸侯,次等之罪。」

「有不臣之心的大夫,再次等之罪。」

「有開墾土地的農夫、想要要更多的財貨的工匠商人,為最末之罪。」

「我只問你,若是人人都能守禮,克己復禮,天下能不能安定吧?」

「你不要說我們的學問是不對的,因為你沒有辦法證明天下人不能人人守禮,況且,文武之治的時候,已經證明天下人可以人人守禮,不去僭越。」

「但天下從未有一處可以證明,人人平等、為了需求求利的天下,是可以存在的。泗上不是天下,就算泗上可以,你又怎麼知道天下可以呢?」

「如道家所言,小國寡民、一切依自然之法,那在很小的村社可以達成,放於天下又怎麼能夠達成呢?」

「你們現在在泗上可以做的很好,你怎麼就能確定在天下一定也可以呢?可是讀過史書,卻可以知道,文武之時,真的有那麼一個人人守禮的天下,諸侯不亂、大夫治家、百姓不求利,這是過去已經做到的啊。」

「你們沒有辦法證明不可能人人守禮,所以夫子的學說就沒有錯。」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