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告子辯性(四)(2/2)
「如此種種,所以才要一天下之利,因為人是所有關係的總和,所以一天下之義、一天下之利,就要有所權衡取捨,使得絕大多數人得到利。」
告子忽然提高了聲音,慷慨激昂。
「我們墨家既要利天下,那麼怎麼才算是天下大利?」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九州歸一!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使人各得其所長,鈞其分職,事其所喜,是謂大同樂土。」
周圍的民眾立刻爆發出一陣陣熱烈的鼓譟聲。
「天下大同」,是秦末百家爭鳴快要落下帷幕的時候才有的這麼一個說法。
而天下大同的概念,很明顯可以看出來裡面濃濃的墨家和道家的痕跡,而且痕跡很濃,濃到裡面太多「禽獸無父兼愛」的痕跡。
孟子不是真正的原教旨儒生、荀子也不是、後續融合了墨道農等諸多想法的儒生也不是原教旨的。
墨家和楊朱的發展,催生了儒家的自我革新,填補漏洞,造就了孟子;戰國末年,各國集權,順應時代,荀子脫穎。
到秦末,「克己復禮」已經不可能實現的時候,儒生們需要一個新的「遙遠的理想」,於是融合了道、墨兩家的想法,弄出了「天下大同」。
克己復禮往後看,天下大同往前看。
就像是鲶魚效應一樣,原本歷史上,楊朱、墨家、道家、黃老諸多學派催生著儒學的自我變革,可最終又回到了「存天理、滅人慾」的儒教。
諸子百家,哪一派的學說發展到最後,都是兼容並蓄各自吸收的。
可關鍵就在於內核。
內核保守,最終那些吸收的東西都會被同化。
儒家那一套內核,永遠繞不過去的坎,就是資本時代初期的種種罪惡和仁義的關係,只有談利、談不可抗拒的天道,才有可能邁過去。
道德禮法特色的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或許能有,但適覺得自己的水平還不足以構建完整的符合資本原始積累時代的新儒學體系,所以索性還是把內核變了吧。
道家談天地不仁的天道,那可以說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
墨家談權衡大利小利,那可以說是長久來看的大利剩餘眼前的小仁義。
如今距離歷史上出現「天下大同」的概念還有一百五十多年,墨家在適的修正下,終於提前喊出來了這個充滿誘惑力的遙遠理想。
天下歸公。九州歸一。人人兼愛。為利天下。各盡所能。各事所喜。是為大同。
這個修正過的大同概念,墨家的滋味更重,尤其是「各盡所能、人人兼愛、每個人從事的都是自己所喜歡的出於興趣的工作、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內容,更是這些年墨家在泗上宣傳的現實和未來的總結。
而「事其所喜」這句話,更是對於剛才人性觀的一種加強,現在墨家還擔著「無父禽獸」的罵名,那些頗有兼愛想法的大同理念,是二百年後的儒生認可的大同,卻是現在的儒生所反對的「禽獸」。
那儒生聞言,仿佛是一個老鼠落入到了開水當中,驚聲尖叫道:「放屁!放屁!大放其屁,臭不可聞,禍亂天下,當誅!」
「若滿足人的需求就是人性,那不是天下要大亂?」
「農夫求利,就要悖禮,想要耕種自己的土地,不再去公田勞作;擁有百里封地的封君求利,就會想辦法作亂從而有千里的封地;擁有千里封地的封君求利,就會想辦法作亂從而有一國的封地。」
「人心求利,正是天下大亂的根源。你們墨家居然說求利就是義,求利就是人性,並且要順導人性,這不是要讓天下大亂是在幹什麼?」
「人性如果是這樣,並且你們鼓勵什麼解放人性,那豈不是人人廝殺,天下混亂,血流漂杵……」
告子駁斥道:「你的話簡直可笑。」
「神農氏之前,天下無人會耕作,神農氏參悟天志,以馴化五穀,教會人們種植,從而滿足人們吃的需求。」
「有巢氏之前,天下沒有房屋,人們寒冷,有巢氏參悟天志,為了避雨和躲避野獸的需求,從而使得天下有了房屋。」
「燧人氏之前,天下不知用火,人們茹毛飲血,燧人氏參悟天志,為了使得人們吃上更好吃的肉的需求,從而使得天下有火。」
「至於現在,因為民眾需求灌溉,所以開挖河道,所以有了火藥爆破法,從而節省了人力。」
「因為礦井需要抽水,所以制械所為了滿足這個需求,而做出了燒煤運轉的機械,從而滿足了需求。」
「人對需求的滿足、和對需求的不斷提升和改變,是天下進步的根源,這正是人性的原因啊。」
「善惡,是人們分出了善惡,然後根據行為來判斷的。我為了吃飽,我努力勞作,耕種自己的土地,收穫糧食,我為了滿足我的人性,我有錯嗎?」
「我為了吃飯,我去偷盜別人的財物,我當然有錯。可你能說人性就是錯的嗎?」
那儒生大罵道:「如果需求就是人性,那麼天下就要大亂。所以需求不能夠是人性!」
告子大笑道:「這就像是太陽從東邊升起,在西邊落下一樣,這是道法自然,這是不可更改的天志。不是你說它存在它就存在,你說它不存在它就不存在的。」
「認識到人性的存在,並且利用人性,從而大利天下,這才是我們應該做的。」
「豈不聞上古之時,大禹治水之事?」
「禹父鯀,不知道天道天志,從而堵塞水流,導致天下大亂,人或為魚鱉,禍害天下,這正是因為鯀不能夠知曉天志的緣故。」
「而禹聖,則知曉天道,知道順引著水流,從而大利天下。」
「那麼,人性本身無善無惡,和水本身向下流也是無善無惡,又有什麼分別的?不去逃避而去認識人性,那就是大禹,可以藉助這個天地間不可更改的道,來有利於天下;去逃避甚至根本不知道人性,甚至認為人性本善,那就是鯀,會導致天下大害!」
「太陽夏天熱而冬天冷,無善無惡。可是有人卻在夏天穿著棉襖,卻在冬天光著身子,然後咒罵太陽惡毒,這難道不是可笑的嗎?」
下首的許多儒生已經開始低頭沉思,台上的那名儒生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