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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騎牛而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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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毆打一個不會使劍的人獲勝,公造冶只怕也難以揚名。

告子現在面臨的就是這樣的情況,那儒生臨死之前的那番話,又引得能夠聽下去辯論的人都沉默深思,更使得這局面很讓告子不舒服。

見到下面那人不是墨家也不是儒家的,居然出面摻和兩家的爭論,告子便點頭表示同意。

那中年人開口卻道:「不知道你們聽過鞔之適從他的兩位授業夫子那裡聽到的一個志怪故事?」

「這是志怪故事,非是真的,我想你們也都聽過,我在洛邑也曾讀過。」

適借用那個賽先生和唐漢先生的口,說的故事多了去了,在這個想像力還局限於物質瓶頸的時代,每一個都可以讓人遐思,眾人並不知道這中年人說的故事是哪一個。

那中年人緩緩說道:「說是大洋極東之地,有一國。」

「國人聰慧,創造了一種畜生,給這種畜生起名為修格斯。」

「這修格斯是當地人的讀音,如楚之於菟之於虎。若以九州異獸為名,大約可稱之為猰貐。」

「這修格斯或者叫猰貐,本就是奴隸,也就是工具,或者也可以稱之為如木匠的鋸子、鐵匠的錘子。」

「這修格斯或者叫猰貐沒有意識,只是知道服從別人的命令,勤勤懇懇,每日勞作不休,使得國內大治。」

「千百年後,那國毀滅,修格斯無人看管,竟然也逐漸有了自己的意識。當工具有了自己的意思的時候,它還是工具嗎?無人知曉。」

「那一國倖存下的人,卻忘了了千百年前修格斯只是工具,見到修格斯時,但見其強壯無比、通體如山,以為神明。」

「那修格斯不止強大,還能入到人的夢腦之中。」

「沒有人知道自己已經被修格斯控制了想法,他們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行為,卻不知道他們已經成為了修格斯肉身的一部分。」

「每個人都還是人,每個人甚至都以為自己還是自己的意識,但實際上他們已經成為了修格斯的一部分,我記得這個故事裡,適說,這叫異化。」

這是個在泗上流傳的故事,適很久前寫故事、改變文法、傳播文法的時候寫的……

主要目的不是為了講這個可怕的故事,而是說大洋極東之地有一處國度,遍地黃金,以人為殉,從而編造了這麼一個邪魔故事。

重點是極東之地大洋上的黃金,次重點是文法修辭、本身就是個說著玩的故事。

這時候人的想像力和後世並無差別,只是因為文法、修辭、詞彙量的緣故,很多故事裡的怪獸要麼就是人面獸身、要麼就是如嬰兒哭聲,很難形容。

比起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山海異獸,這種能夠影響人的心思、從而讓人以為自己被控制所做的一起都是自己的自發意識的異獸更為可怖。

即便很多人聽過這樣的故事,被這中年人一提,依舊是心有餘悸。

也有儒生搖頭道:「子不語,力亂怪神。」

那非墨非儒的中年人笑道:「這只是個志怪故事,志怪故事,不過是借志怪而諷天下。」

「我剛才聽聞告子談人的本性,忽然想到了這個故事。」

「形而上者為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禮為器?還是道?這是不能夠不分辨的。」

「禮創造之初,也不過只是個工具,為了更夠讓天下安定的工具。」

「可這個工具用的久了,就像是那個志怪故事裡的修格斯一樣,有了自我的意識。」

「許多男女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異化為禮法的一部分。」

「嫂子落水,男子心想我要不要去救?男女遞物不得觸手,卻忘記了禮法本身只是為了當時天下安定的工具。天下是什麼,難道不是天下萬萬千千的人?原本用作工具的禮法是為了使得更多的人得利,如今禮法自己卻從工具變為了如同修格斯、猰貐一樣的異獸,使人為了禮而禮。」

「父母死亡,心中悲傷莫名,捨棄家業,服孝三年,卻不知道禮法只是工具,孝重要的是心。」

「鐵器已經出現,卻依舊嚴守禮法,認為不耕公田就是大錯,卻不去想耕公田和私畝納稅又有什麼分別?」

「許多人忘記了禮法只是工具,卻把禮法本身的形式當成了最終的目的,可工具只是為了讓人方便的。」

「孔仲尼創立儒學,那是為了借用這個工具,來讓天下安定。」

「他亦是大賢之士,豈不知道、器之別?」

「他的許多徒子徒孫,卻把禮法這個工具當成了最終的目的,殊不知他們已經不再是人,而是被異化為禮法的一部分。有人站出來說禮法只是工具的時候,他們便勃然大怒,斥之叛儒。」

「當禮法不再是工具,而成為目的的時候,整個天下都將被禮法這個修格斯異獸所吞噬,每個人都成為被它控制的一部分,他們不再是人,不再有率真之性,他們的行為都是禮法本身的控制。」

「為了禮法而禮法,卻不知道禮法本身是工具,而工具只是為了人的。」

告子聞言,心中知道不該和這人爭辯,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學派的。

眾人沉頭思索的時候,中年人又道:「知守之餘,復歸於朴。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既說禮法為器,便如木匠活。一根大木,需要先用鋸子去修整,然後才能用上刨刀。如果一根已經修飾了許多的木料,卻依舊還用鋸子斧子卻不用刨刀,並認為曾經用鋸子斧子是正確的,所以修飾之後用斧子也還是正確的,那就是不智了。」

「朴散則為器,大制不割,天下萬物都是普遍聯繫的,皆自道出,能夠找出其中道理的人,大約可以稱之為聖人了,天下也是可以安定了。」

說完這句,不只是告子,在場的各個學派的徒眾都已經知道這人必是道家學派的,只是不知道是哪個分支的。

這句話很玄妙,有著諸多不同的解釋。

但當此時此刻,這個解釋只剩下一種。

朴為道、其餘為術,聖人知曉了道,所以用道所化的各種器來治理天下。

告子聞言,覺得應該迎合一下,聽起來好像這中年人是在替泗上墨家說話。

至少,這老者認為禮法已經從用來治理天下的「器」,化為了志怪故事中的修格斯或者說猰貐那樣的異獸,許多人已經是「為了禮法為禮法」,化為了志怪故事中被異化的、受到猰貐控制的、卻茫然不知以為一切都是自己主動意識的人。

然而,正當告子準備附和的時候,老者又面向告子,雲淡風輕笑吟吟地說道:「既說,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又說,形而上謂之道、形而下謂之器。道無形、無色、無味、無可觸摸卻又無處不在,然而形而上之道不能夠治天下,治理天下只能依照形而下之器。泗上也是一樣。」

「治國不得已用器,只怕你們泗上也一樣有如禮法那樣的修格斯異獸。」

「你們泗上沒有禮法貴族,但卻有了新的器——謂之尚賢選任的官吏。」

「尚賢的官吏取代了宗族分封、收稅所得的俸祿取代了封田、法取代了禮……卻也依舊是器。」

「有朝一日若此物覺醒,只怕將來也是一樣的。」

「但願你們泗上墨家能製得住官僚這頭異獸,也要始終明白這不過是朴化之器,不過是工具,不可讓它自化而醒為天下。」

老者說完,沒有等待別人再問什麼,衝著還在台上站著有些發呆的告子微微一拜,徑直走出了人群。

人群的不遠處便是寄存牛馬車駕的地方,老者在無數人注視的目光下,翻身騎到了一頭牛的背上。

牛走的很慢,不像馬匹那樣快,但老者並不在意。

遠遠地,有人高聲問道:「先生,敢問天下何時才能真正大治?樂土大同,又將是怎麼樣的?」

老者在牛背上沒有回頭,只留下陣陣餘音。

「人歸質樸自然,不累於物,不受制於器。欲求不以器治世,必先以器治;欲不累於物,必先欲求萬物。」

「為我而不累於物,可修己身,先歸質樸。」

「欲利而累於萬物,可修天下,同歸質樸。」

「謹之、慎之。」

道路漫漫,老者騎牛而去,游於天下,不知所蹤,只留下那句讓泗上提防取代禮法分封的官吏制度覺醒為修格斯的警言。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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