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戰略收縮(下)(2/2)
「四則可以使得趙國憂心,認為魏韓結盟,主動與我們接觸,我們便可掌握外交之主動。」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鄭國的土地一旦得到,鄭國的貴族就可以丟掉,那些土地一部分可以王權直轄,另一部分也可以作為公叔痤的封地。
公叔痤知道深淺,知道西河的武卒制度是魏國的根基,所以他縱然想要封地,也不可能從西河那些已經土改之後的地方弄自己的封地,在那種地方弄,便是不知輕重了。
他的權力權勢,源於魏國的強盛,這一點他還算清醒。
除此之外,公叔痤還有另外一層用意。
魏國現在的局面,其實很是不利,分為河西河東兩地。
公叔痤希望西河地區能夠抵抗住逐漸開始變法強盛的秦國,而中原地區就不可能繼續維持霸權。
想要利用河東的力量維繫魏國的利益,就必須需要盟友。
而要拉攏盟友,就要捨棄一些不必要的累贅。
包括已經丟失的、只剩下法理的中山;包括作為霸主時代想要牽制韓楚的鄭國,都是可以作為利益交換的。
放下身段,認清自己,這是公叔痤一直想要告訴魏擊的。
他和魏擊擠走了吳起,他為了證明吳起如果在魏國遲早反叛逼死了樂羊,但他並不是一個只知道內鬥卻不知道謀國的人。
和韓國瓜分鄭國後,魏國唯一的附庸國就是衛國了,這個是可以繼續拉攏的。
而且當年菏澤會盟的時候,墨家其實包藏禍心,趙國本身在衛國北部有兩座城邑,就是後世曹操當過令的頓丘。
如果墨家當年真的是本著天下弭兵的想法,頓丘、剛平等幾座趙國插入中原的飛地,本可以主張和魏國換飛地的。
並不是說當時墨家的武力已經可以迫使各國接受,而是墨家在菏澤會盟中一點都沒提。
公叔痤當時就明白,以這些年泗上長袖善舞的表現和對於天下局勢的把握,不可能不知道那種飛地很可能引起戰爭,這明顯就是在包藏禍心。
趙國有頓丘,就可能南下,入侵中原,攻打魏國的禁臠衛國。
趙魏之間已經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了,公叔痤希望通過這次機會,壓制一下趙國南下的想法,將禍水引向剛剛復國的中山。
之前魏國干涉趙國繼承權內戰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仇恨其實還不是不可以挽回。
但如果再因為趙國南下中原的戰略爆發魏趙之間的大戰,那麼魏趙關係就徹底毀了。
當年三晉的香火情此時終究還在,可只靠香火情不足以再結三晉同盟,只能選擇拉韓壓趙引禍向東的策略。
在秦國的威脅下,只靠河東中原地區的力量已經無法維繫一場持久的戰爭了,魏國不需要盟友、只需要把不服從的打成盟友的時代一去不返。
文侯時代睥睨天下的霸氣已經沒有實力支撐,若還是要偏偏繼續維繫霸權的外殼,那就是自尋死路。
宋國的事,聽起來極為駭人,動搖統治的根基,可真要打,魏國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泗上已經總動員,輿論喧囂,號稱要為了道義和盟約,打光最後一個墨者。
這樣的話已經說出來,數萬人開始動員集結,公叔痤真的不希望這時候和泗上開戰。
這樣的戰爭,魏國可能徹底衰落,一旦戰敗,國民暴動的火藥會立刻燒到魏國的土地上,他不敢冒險,魏國也沒有當年的本錢可以去冒險了。
公叔痤知道魏擊現在已經動搖,但是真正要作出決定、作出改變,還需要時間。
長久的沉默後,魏擊苦笑道:「如此,我必承擔不肖之名。以相邦的想法,是長久謀國的,可國運的雄起卻要在我的子孫了。我要承擔的,便是天下的嘲笑聲。」
公叔痤道:「願君上以社稷宗廟為重。昔年勾踐臥薪嘗膽,一戰而滅吳,亦為霸主。」
魏擊苦笑道:「相邦之言……差矣。若是當年勾踐不能滅吳,他嚐糞之事,難道不會被天下人恥笑他只為苟活嗎?」
公叔痤勸道:「君上難道沒聽過列禦寇之愚公移山之諷事?子子孫孫無窮匱也,事豈不成?自魏為之魏,不過數十年,可難道之前百餘年在晉為卿的祖先,便可以嘲笑他們不是諸侯而輕視他們嗎?」
「君上如果選擇和泗上開戰,天下貴族必將盛讚,曰君上有仁義、匡禮法,可問題是……魏國必定損失慘重,秦趙得利,日後難道秦趙得了天下會供奉魏人、祭祀君上為剷除墨家平等之邪說所做的貢獻嗎?」
「不但不能,只怕還要嘲笑,說您耗費全力,不知進退,以至於秦趙得利而得天下。」
「君上亦知宋襄公之事,以他之作為,真君子也。」
「然而天下是稱讚他的人多呢?還是嘲諷他的人多呢?」
「為君子者,可以為消滅平等而獻身犧牲;為君者,若是這麼想,那只怕並不是一個雄主,反倒會招致別人的恥笑。」
「君上要明白,君子之義,是約束和統治下人的,不是君主自己要遵守的。宋襄公不懂這個道理,作為國君卻要遵守本該下人君子所遵守的道義,因而被人恥笑。」
「君上需得明白,禮法不過是器、貴賤有別也不過是器,為制器而死的,只有奴僮,卻不可能是使用這些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