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鄭國策(中)(2/2)
然而四年前菏澤會盟帶給鄭國的是絕望,墨家絕口不提各國平等之事,而是大力鼓吹天下定於一是不可逆轉的大勢、是真正解決戰亂之苦的治標治本的手段。
這一次墨家使者來到鄭國,讓鄭國君臣看到了一次轉機。
墨家的使者想了想道:「昔年齊攻魯,魯侯問政於子墨子退齊之策,子墨子說需得做好三件事。」
「更早些,齊魯之戰,曹劌論戰,想必你們也知道戰前所問之事?」
鄭國君臣自然知道這兩件事。
實際上這兩件事,說的並不是一回事,但都是根據具體情況所分析的。
曹劌所論,共有三問。
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遍,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對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墨子所論,亦有三問。
吾願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下者愛利百姓,厚為皮幣,卑辭令,亟遍禮四鄰諸侯,驅國而以事齊,患可救也。非此,顧無可為者。
曹劌和墨子面對的都是魯國,也面對的都是齊魯之戰,但兩者說的三論的時代背景不同。
曹劌之時,尚未春秋,國野有別,車戰為主,兩軍交戰,只要國人肯戰,那麼未必就不能以少勝多,而且當時齊魯之間的差距不是太大,長勺之戰齊國大敗。
墨子之時,春秋已末,再無國野,動輒數萬圍城。
墨子很清楚不管是上遵鬼神還是下利百姓,那都已經來不及,所以給出的建議就是通過外交手段,利用各國的矛盾,迫使齊國退兵。
最終曹劌打贏了長勺之戰,墨子也發動弟子遊說各國使得齊國退兵,都取得了想要的結果。
如今鄭國的事,也需要具體的情況具體分析。
但墨家使者早有說辭,問道:「子墨子所言,上者尊天事鬼,下者愛利百姓,實則是一回事。」
「天帝生人,故而希望人民安康富足,民為神主,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故而尊天事鬼表現在治國上,就是愛利百姓。」
「卻不知鄭國上下,百姓可曾得利?可曾得愛?若得利得愛,則可戰。昔年泗上不過有沛邑,百里之地,民得愛利,可破魏楚,況鄭五百里之國?」
一番話,鄭國君臣都低頭不語。
墨家一直在談利民愛民,那麼怎麼才算是利民愛民?
鄭國不管是公族、七穆、還是駟子陽餘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自己的權力,財富?
好在鄭公乙道:「寡人非是沒有愛民利民之心,只是韓國圍困鄭地,自三十年前無日不戰。欲戰,則要有錢糧軍賦,民眾必然受苦。」
「可若不戰,那麼又會助長各大國不義之心,使得大並小、強吞弱行於天下,這是讓天下更加苦痛的做法啊。寡人怎麼可以助長這些不義野心的滋長呢?」
「況且昔年子陽執政,多有變革之心,墨家也多讚賞,然而強敵環伺,如何敢變?」
這話雖然是場面話,卻也不是沒有道理。
要變法,就必然觸動貴族的利益,七穆之爭,哪怕駟子陽一黨聯合公族擊敗其餘六穆,自己吃肉百姓喝湯,那也可以使得民眾有效死之心。
然而結局卻是駟子陽被殺、鄭國內亂,七穆叛逃,去魏韓那邊做大夫去了。
針對這樣的場面話,墨家使者沒有用宣義部一貫的口吻先批判一番,而是說道:「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說辭。」
「既是上遵鬼神下利百姓此時皆來不及,又要保護鄭國社稷使得韓宗為私利而開戰的野心不能夠得逞,這就只能考慮外交之事。所謂厚為皮幣,卑辭令,亟遍禮四鄰諸侯,便是此意。」
「但是,韓國負黍、陽翟皆近鄭都,在外交事成之前,鄭國需得做到一點,最起碼要有保衛都城的能力,至少要能做到韓軍圍困都城半年不能攻下的準備,他國方能支援。若不然,數日城破,縱然外交各國,又如何來得及?」
「是故這件事本身,還是鄭國內部的事,內部的事不能夠解決,外部有再多的支持也不能夠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