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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碭山圍城戰(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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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今日可以跪我、謝我。明日後日,若墨家的道義真的成為了天下的主流,他們只會覺得理所當然,再也不可能跪下來了。」

旁邊的一名心腹明白皇父鉞翎的意思,也嘆道:「就算將來有一天,墨家被諸侯剿滅,可天下人心已經亂了。不知感恩、以為理應如此,將來諸侯們管轄天下的手段也要變了。」

「覺得感恩而跪為理所當然的人,是一種牧轄治理方式;覺得理應如此做不到就要反抗的人,又要另一種治理方式。」

「天下已經亂了,再也回不去了。」

皇父鉞翎沉默不言,注視著緩緩打開的城門,看著那些跪倒之後站起來離開的民眾,直到城門又重新關上。

那親信謀士順著皇父鉞翎的目光看去,許久問道:「公以為,如果我們真的將老弱留以為質,若墨家攻城我們便殺,墨家真的會繼續攻城嗎?」

皇父鉞翎想都沒想,便點點頭。

「會。」

「雖然這些年墨家不再常談殺一人以利天下是否殺的問題,可我知道他們不會束手束腳。」

「況且……我們以民眾為質,這算是怎麼回事呢?」

謀士以為皇父鉞翎在說仁義,正要勸阻一句萬萬不可有婦人之仁的時候,皇父鉞翎反問道:「天子富有天下,按說天子替天牧民。兩國交質,必以公子為質,血肉至親方可。我們以城中老弱為質,那豈不是等同於告訴墨家,我們承認他們才是替天以親萬民的人?」

「勝也罷、負也罷,我倒是並不在意這一城數千老弱,一如當年田午屠武城,我也不曾覺得不對。此事不關仁,只觀天下大義,若留老弱以為質,我便已經輸了。」

「這就像是我養了一群羊,有人要打我,我便說你敢打我,我就殺羊,這難道不是可笑的嗎?」

「況且……留之無益,墨家不會束手的。」

他望著城外已經綿延很長的營壘胸牆,以及遠處高台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銅炮,長嘆一聲,面帶苦澀。

親信思索一番,點頭道:「公之所言極是。可我還是搞不懂墨家到底為了什麼,真的就是為了利天下?」

皇父鉞翎反問道:「當年田午被審後槍決,且先不論各國公子王子,便是大夫上卿,之後可敢有輕易屠城的嗎?」

那親信想了想道:「墨家不除,或是各國不曾結盟一致反墨,屠城之事怕是不敢再做。」

「一則墨家有泗上數萬大軍,以勢相逼,各國各有異心之時,必然會交出屠城之人,以免被圍攻。」

「二則……墨家劍客俠士極多,市井遍布、殺豬屠狗之輩,多信奉行義之言,大談昔年聶政為大義而刺秦之事。若再有敢屠城的人,只怕是那些市井俠客自以為自己將行大義的人,定會趁此機會揚名天下。」

「刺人而殺之,簡單。」

「刺人而殺之,其為大義,難。」

「刺人而殺之,其為大義,天下揚名,更難。」

「可艱難險阻之事,往往有英傑願行,若再有屠城事,墨家誅不義令一出,那人必惶惶不可終日。」

皇父鉞翎看著那親信,問道:「就這些嗎?」

親信點頭,皇父鉞翎搖頭道:「你錯了。」

「經田午一事,時間一久,天下都會以為屠城是不對的,並且認為屠城者該受審判才是理所當然。可怕之處,就在於這個理所當然。」

「以往屠城、京觀、水淹、火燒、殺俘之事,天下不以為異。」

「自此之後,天下將以為異。」

「墨家一直說要利天下、變天下。若只是泗上一地軍民,不過也就是天下雄邦、諸侯之一。」

「可他們有自己的義,並且一直在讓自己的義成為天下的義,悄然改變,若融雪潤物而無聲,這才是他們可怕之處。」

「禮已崩、樂已壞,諸侯不遵禮樂,卻還沒有自己的義。舊義已消,新義未定,墨家搶占先機,已行二十年,可諸侯卻忽視了這件事。」

「齊之五德、魏之君法,不是辯不贏墨家,而是庶民不會喜歡,墨家的道理不是說無法辯駁的,但庶民喜歡。」

「天下諸侯,如今缺的,正是一個下可以愚民使得民眾相信、上可以維系統治使得邦國不亂的義。否則的話,拖的越晚,泗上便越占優。」

皇父鉞翎說完這些,指著遠處城牆上幾名手持火繩槍的守城士卒道:「時代變了。以往一君子憑車可戰百人,如今一民憑火槍可殺一君子,這就是墨家可以說人人平等的基礎。」

他目光凝滯,許久才道:「我今日才知道,墨家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這民的意義是不同的。」

「武王伐紂,得民心者之民,我殷商之臣也。」

「齊桓稱霸,得民心者之民,中土分封尊王攘夷之士也。」

「火藥一出,得民心者之民……」

皇父鉞翎伸出了手指,無奈地自嘲笑道:「火藥一出,不缺手指、可以行軍的人,都可以算作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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