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戰略收縮(中)(2/2)
瓜分一詞,早已有之,所分之瓜非是胡瓜西瓜,而是本土的瓜。戰國策中便有言,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敝而瓜分之。
鄭國的存在,若在春秋之世,確實可以作為韓魏之間的緩衝,因為那時候政治制度的緣故,就算吞併了鄭國其實國君也得不到太多的利益,最多就是多了一些封建主的效忠。
但公叔痤認為經過當年李悝和文侯的變法,魏國新的政治體系已經可以直轄更多的土地。
王權直轄更多的土地,意味著魏國力量的更加強盛,這個在春秋時候可以獨立而且對於魏國而言獨立緩衝剩餘被吞併的鄭國,如今被吞併對魏國更為有利。
公叔痤明白魏擊的性子,也明白魏擊根本沒有跟上這個時代。
從當年田子方告誡魏擊的那番話就能看出來,魏擊的頭腦還存活在春秋時代,尤其是之後逼走吳起、逼死樂羊、任命田文為相、重用貴族而輕士人這些舉動,都讓公叔痤感到不安。
吞併鄭國,這是新時代大爭之世、以及變法之後集權體系之下,對魏國最為有利的做法。
與其讓韓國自己吞掉,不如和韓國一起分掉,這樣既可以達成短暫的魏韓同盟,又可以擴張力量,也可以長期來看壓制韓國的發展。
同時,鄭國的西部邊境和南部邊境緊挨著楚國,可以將韓國更多的綁定在抗楚、防泗上的戰車上。
魏國又不是沒有吃過鄭國的地,鄭國這二十年丟掉的土地,一半都在魏國手裡,韓國得了另一半。
本身文侯時候的政策,就是養衛、鄭為緩衝和附庸,謀劃泗上霸權,放棄了先西後東的戰略。
但現在的局勢,已經和文侯時候大為不同。
魏擊皺眉道:「相邦之前還說,韓人若強,將來必為大患,不服魏尊。這……這與韓國分鄭,只怕是……養虎為患?」
公叔痤鄭重道:「養虎為患,其患在多年後。」
「君上且想,如果我們與韓人一同分鄭,趙人如何想?」
魏擊道:「趙人必以為魏韓血盟,關係更近。」
公叔痤又問道:「三晉山河環繞,土地交錯,若魏韓血盟,趙人必覺得自己被排擠,也不得不擔憂魏韓北上侵趙,他們必然謀求與我們和解。」
「這時候,我們獻上中山的關隘圖冊,以此作為誠意。趙人先以為我們和韓人結好,已然慌張,而且泗上咄咄逼人趙人只怕也已擔憂,這時候我們再復三晉之盟,可能性便大了許多。」
「三晉同盟,因為有楚國和泗上的關係,魏韓更容易成為盟友。而三晉同盟真正的關鍵,就是趙國。」
「我們分掉鄭國,既可以增加國力,又可以讓趙人以為魏韓同盟更進一步,使得他們也謀求與我們和解,正是一箭雙鵰之策。」
「反過來,如果我們和韓國,因為鄭國而出現了矛盾,趙國便可能轉而與韓結盟,威脅魏國。」
「現在魏韓結盟,趙國不敢南下,又擔憂我們北上,便可以放下當年支持公子朝之怨,與我們主動修好。」
魏擊似乎明白過來,這是要用分鄭這個舉動,讓趙國誤以為魏韓之間達成了更為深刻的盟約關係,從而使得趙國緊張於魏韓的敵對排擠。
趙國的出路,不是在中原,只能向東或者向北。
而不管向東還是向北,魏韓都是趙國將來戰略發展的背心,這邊的外交關係搞不好,就不可能全力完成趙國的戰略。
向南發展……只有衛國可以動手,但衛國是魏國的禁臠,打衛等同於宣戰於魏。在魏韓瓜分鄭國的背景下,趙國不敢做出這樣的決定。
以魏韓分鄭的做法,促使趙國放棄南下戰略,全力東進謀取中山,這樣就可以使得三晉合縱,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有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敵人,使得這個盟約更為穩固。
宋國的事,原本對魏國很重要,尤其是在文侯時代四面出擊的戰略之下,那是魏國謀求楚國優勢和泗上霸權的必爭之地。
但隨著魏國國力衰弱,宋國的意義已經不是核心利益,相反休養生息加速變革以及在外交上聯合三晉,才是重中之重。
魏擊本身對於在宋國開戰就有憂慮。
尤其是泗上作出了總動員之後,這種憂慮更大。
以泗上現在表現出來的決心,以及泗上報紙輿論的方向,可以確定一旦在宋國開戰,那就要不死不休了。
就算到時候各國出兵,魏楚韓三國必為主力,韓國另有二心,這一場仗維持均衡,魏國至少要出戰兵、輜重、民夫十萬,曠日持久,魏國只怕是支撐不起。
相反,公叔痤的戰略是藉此機會,趁著各諸侯的目光都盯著泗上和宋國的時候,和韓國合力閃擊鄭國,損失最小,得利最多。
霸權的時代結束了,大爭之世之下,泗上已經被整合,天下諸侯除了各個大國只剩下了衛、鄭,這時候霸權的那一套師出有名之類的讓人臣服的策略已經沒用了。
因為就算你做了霸主該做的事,誰來承認你這個霸主呢?
葵丘會盟,十四五個伯爵以上的諸侯齊聚。
現在,就算再有霸主,把那些小國加在一起,能不能湊得夠五個都兩說。
公叔痤的意思,便是要轉變思想,從春秋走向戰國,不要滿腦子還想著當霸主了。
霸者、伯也,諸侯之長也。諸侯都沒有幾個了,還霸什麼霸呢?做仁義之秀,可是沒有觀眾看了啊。